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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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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高晟走后,秀水转身进了厨房,就见里面热火朝天,喻庆山正忙着炸过年吃的食物。
案板的竹匾上,摆满了炸红薯、炸藕片、炸白糖糕和肉丸子等。灶台的另一口大锅里,卤着满满一锅腊肠、猪耳、猪舌等。刘瑞英甚至还破天荒买了牛肉,案板下的盆里养着好几条活鱼,预备着过年待客。
秀水进屋洗了手,拈了片红薯吃着。刚出锅的炸红薯片,外面挂着焦脆的面糊,里面是软糯清甜的红薯,可好吃了。
她边吃边问:“晚饭就这些吗?”
“还想吃什么,您老人家说。”刘瑞英道:“一屋的菜还不够你吃啊?”
“想吃鸡毛菜,”秀水说:“嘴里上火,起了个泡,就想吃点绿叶子菜。”
“鸡毛菜还不简单?”刘瑞英忙道:“我还当你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呢。那边角落里有一袋鸡毛菜,你择出来,等你爸炸完这一锅就来炒。”
秀水便把小竹凳踢到旁边,拿了鸡毛菜出来择。好容易碰到她早早回家,刘瑞英忙趁机打听:“年底盘完账没有?赚了几个钱?”
喻庆山便道:“你等孩子歇一歇了再说。忙了这么些天,也让人喘口气。”
刘瑞英便不作声了。秀水知道她担心银行那笔钱,其实年底她已经提前还了,但却不准备告诉父母,只是笑道:“反正您这房子就好生住着吧,无论赚多少,明年还银行的钱肯定没问题。”
“真的?”夫妻俩瞬间就喜气洋洋起来了。刘瑞英说:“哎哟哎哟,我就担心银行那笔账还不上。我们这边早餐店也挣了几个钱,可竹子明年就考大学,也不晓得考到哪里去,还得把钱攒起来给她读书……”
正说着,秀竹也从楼上下来了,进屋就问:“说我什么呢?”
“说你考大学的事。”秀竹这次期末,考了理科班全校第二名。刘瑞英和喻庆山算是把心放下了一半。只要不出意外,秀竹这成绩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还没高考呢,”秀竹也拈了炸藕片吃,说:“不要在外面宣扬,高考成绩才算数。”
“我晓得,我不会乱说的!”刘瑞英连连保证。秀水便问:“竹子,到时候你想去哪儿读大学?”
高三学生喻秀竹还没想过这个略显遥远的问题,但这时她稍微思考一下,便有了主意,“当然是江市了,离家近,来往的路费也不会花很多钱。到时姐你到江市去批货,还可以去看看我。咱俩就在宿舍睡,多好啊。”
一听就是个节俭又恋家的姑娘。秀水又问:“学什么专业想好了没有?”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完全不知道从何想起。九十年代没有网络,高中的孩子们要等到高三学期末,才会通过一本小册子粗浅了解到相关报考信息。很多人是从册子里知道有那么一所学校、一个专业,然后凭着想象报考,从而决定了一生的职业。
当然,无论是什么专业,只要读完大学,出来都能吃上商品粮、包工作分配。这也是刘瑞英对大学最满意的部分。
见秀竹一脸茫然,秀水便给她提了些建议,“理科选择专业的范围很广,可以学医、学工科,学计算机等等……”
喻庆山便道:“啥是计算机?”
刘瑞英对字面意思进行了理解,自信地说:“这都不懂?肯定是造计算器的机器,就跟咱们打浆机差不多。隔壁王妈不是买了个计算器么?卖杂货时常用计算器加加减减的,要是我们也用那玩意儿,哪腾得出手来收拾饭桌?”
说到这里,刘瑞英的语气充满自豪。因为早餐店是她负责收银,每顿客人吃了什么、一共多少钱,她很快就能心算出来,根本不需要动用计算器这种高端设备。
秀水忍不住笑,说:“不是生产计算器的机器,是一种……怎么跟你们说呢,一种机器,可以用它打字、排版、计算,也可以编程、上网……以后的生活中,干什么都需要依赖计算机。”
她其实也不了解这个专业,而且编程和上网到底是什么,对于完全没见过的人来说,也不是件容易理解的事情。但秀竹听了这三言两语,却大感兴趣,说:“以后真有这样的机器吗?”
“真有,”秀水说:“大城市已经有了,只不过还没有普及到我们小地方来。”
“姐,你说我以后学那个,行不行?”秀竹有些向往。
“好啊,”秀水想了想,说:“下次我去江市,到书店给你找找,看有没有相关的书籍。提前了解一下总是好的。”
喻庆山感叹道:“完全想象不出来。现在社会发展得也太快了。前几天我看来店里吃饭的客人腰里都别着一个小机子,跟打火机差不多大小,叫什么来着……”
“BP机!”刘瑞英忙接上。
“对对对,叫BP机!别人有事找他,就给寻呼台打电话,寻呼台再给他发电报,他就知道谁找他了。真方便啊,有事也不用跑来跑去,直接用电话联系。”喻庆山羡慕地说。
“爸,你是不是也想买一台BP机啊?”秀竹笑道。
“不要不要!”喻庆山赶紧摆手,“我天天守在店里,又不出门,要那玩意儿干啥?不是瞎花钱吗?”
他炸完最后一锅丸子,把油盛到搪瓷盆里,就着锅底的余油,清炒了鸡毛菜。刘瑞英又从卤水里挑了一截香肠和猪舌猪耳,各切了一些,凑成个卤水拼盘。秀水把炸的丸子红薯也装了一盘,四个人坐在厨房的小饭桌前吃起了晚饭。
“多吃些猪赚头,”刘瑞英朝秀水碗里挟了一筷子猪舌头,又给秀竹挟个鸡爪,“来,吃了鸡爪会写字,到时考试考一百分!”
“妈!”秀竹不满道:“我们卷面分是一百二,你让我考一百是啥意思?”
大家哄笑起来,刘瑞英忙呸呸了好几口说:“吃了鸡爪,考试考满分!”
一边吃饭,刘瑞英一边跟大家商量,等明天吃完团年饭,都去附近一座庙里烧香去,“你姨妈说了,很灵验的。求学业、求事业、求姻缘都灵!到时求菩萨保佑我秀竹考个好大学。”
说着她看了秀水一眼,知道接下来的话秀水听了会不高兴,但要是不说,她又实在忍不住,“真不是我着急,开年后你就二十岁了,就算在小庙村,女孩子到了这个岁数也该上上心了。”
果不其然,秀水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秀竹忍不住笑了,说:“姐,你为啥不想去相亲啊?”
“我当然会结婚生子,但不是现在。”秀水说:“情情爱爱只能锦上添花,我的人生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有啥重要的事?”刘瑞英一听就火了,“叫你去相亲,你就说忙,一天天的国家领导人都没有你忙!”
“瑞英同志!”秀水说:“我忙啥你不知道吗?银行里还欠着钱呢。”
这个理由真是百试百灵,刘瑞英一下子就哑炮了。喻庆山忙从中解劝,“好了都吃饭吧,好不容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总说她干什么?”
“对呀妈,你急什么呀,”秀竹也说:“我姐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能干会挣钱,心地又好,到一百岁也会有人追求她,你这么急干什么呀。”
刘瑞英正有些难受,觉得是父母没本事,带累了孩子。听了这话又想笑,“还一百岁呢!在红英村,姑娘家过了二十四岁要是还没有婆家,那就没人肯要了。”
“凭什么?”秀水和秀竹同时反驳,秀竹又说:“女孩二十四岁很老吗?那我大学毕业也二十多了,我还要工作几年才会恋爱结婚,那不成你们嘴里的老姑娘了?”
刘瑞英没想到那么远,一时语塞,喻庆山忙道:“你到时是在大城市,迟点就迟点。你姐可是在小地方,没婆家会遭人笑话的。”
“对啊!”刘瑞英也道:“别人风言风语的,你听了就不难受?”
“我不难受!”秀水又翻白眼,“谁敢笑话我?看我这碗大的拳头答不答应!”
“哎哟你……”刘瑞英又开始头疼了,“可别说这种话了,现在外面已经有人传闲话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天天舞枪弄棒,以后嫁人了怕不是要打丈夫打公婆!偏你还在外头宣扬!”
“我特意宣扬的!这叫筛选对象你知道吗?”秀水说:“好教那些喜欢欺负人的男人不敢上门提亲。怎么我做错了吗?”
公道讲,刘瑞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但是,这无疑又把秀水的择偶面变得更狭窄了。对秀水姻缘的讨论不欢而散,刘瑞英只好转而寄希望于神明,便在吃完饭后又强调了一遍:“明天早点团年,团完年去庙里烧香去。”
第二天就是腊月三十,大清早秀水仍是去了店里,没多久伍爱娜也来了,两人无所事事地守到十点多钟,看看市场里越发冷清了,才关了店门回家去。到家时,二层小楼已经洒扫一新,团年饭也做好了,等她换了棉睡衣下楼,刘瑞英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喻庆山放完鞭,一家四口便围着炉火,吃了顿丰盛的团年饭。
刘瑞英虽是急不可耐地想去庙里烧香,却也没催,等大家睡了午觉起来,才提议出发。天阴阴的,似乎要下雪,秀水满心不情愿地揭开被子起了床,穿了她妈自制的厚肥棉袄,虎着脸坐上了车。
秀竹好笑道:“姐,你这表情,不像去烧香,像是去跟菩萨要账的。”
刘瑞英忙呸呸两声,威胁道:“可不能瞎说!今天谁都不准胡说八道,我听见了是要打人的!”
秀竹伸伸舌头,乖乖闭了嘴,秀水却是一脸不耐烦,催促道:“赶紧走!搞完了我要回家睡觉!”
正说着雪片已经飘落下来,喻庆山忙发动车子,顶风冒雪往市区北郊开。等拐到山脚下那条狭窄的水泥路上时,就见寒风中摆着许多香火摊。好多人撑着雨伞前来烧香。
“看!我就说灵验吧!”刘瑞英自豪地说,“快停车,人多,我们走上去。”
喻庆山便在山脚下的空地停了车,一行四人往半山的寺庙里去。路上刘瑞英停下来,在香火摊前买了香烛纸钱,让喻庆山和秀竹提着,又感叹:“人这么多,应该蒸两笼包子来卖的。”
“妈!”秀竹好笑道:“这肯定都是吃完团年饭才来烧香的,谁会买包子吃啊。”
“说得也是。”刘瑞英从善如流,沉思片刻却又道:“做几串糖葫芦来卖,肯定卖得出去!”
“是的!”喻庆山点头盘算起来,“家里有糖,有好多水果。要不等会儿回去了,我们做些来卖?”
秀水不想让他俩那么操劳,忙提醒道:“不是说年头年尾要休息吗?不然会忙一年的哦。”
刘瑞英沉思片刻,毅然道:“忙就忙!只要能挣钱,忙点也好!咱家还差银行的账呢……”
秀竹和喻庆山都笑,秀水却很无语,伸出大拇指道:“卷王!您真是卷王啊!”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爬上了半山腰。那处平台有几棵老柏树和一座小庙。里里外外满是人。大家在外面香火池里烧完了香,再排着队去庙里拜佛许愿,倒是秩序井然,也没人大声喧哗。
秀水跟着她妈烧了香,又随着人流进去庙里,跪在蒲团上朝不知什么佛磕了头。她没什么别的愿望,只祈祷家人和师父师娘平安健康。等许完愿站起来,就见刘瑞英还跪在旁边,双手合什,闭着双眼,嘴里虔诚地喃喃自语着。
秀水便和她爸她妹先出去了,三人在外面等了半天,才见刘瑞英从庙里出来了。秀竹说:“妈你许什么愿呢?说了这么长时间!”
“好容易来一趟,可不得好好拜一拜吗?”刘瑞英拍着新衣服上的香灰,心情很是愉悦。
秀水忍不住抱怨:“笼共烧了几块钱的香啊,就许那么多愿望。菩萨得亏是个泥巴性子,不然真要站起来打人了!”。
刘瑞英忍无可忍,在秀水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快闭嘴吧!叫你不要胡说,你非胡说八道!菩萨,求您原谅她小儿无知。刚才许的愿都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