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续楹

2、机遇

　　陆渐凛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淡淡的，不太在意。许卿觉得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能把他父亲都搞定的人，这样也不足为奇。
　　许卿没有和陆渐凛睡在一起，他自认为这是个陌生人，哪怕已经结了婚领了证，还是没有丝毫的信任。床这样私人的空间，更不会留给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定时炸弹。
　　但他不允许陆渐凛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并不代表着他不会去窥探陆渐凛的生活。他会让人时刻留意着陆渐凛，也会让人趁陆渐凛不能察觉时在陆渐凛的房间里安上监听器和针孔摄像头。
　　比如现在，他就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监控那头的陆渐凛。
　　这个人很奇怪，把风衣脱了下来，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提着笔在纸张上写着什么。他右边放着一沓纸，还有不少书籍。
　　他在学习？许卿有些好奇。不过，他这种地位身份的人，也有学习的兴趣吗？
　　许卿自幼便生存在云端，并不曾接触底层的社会。他只觉得这群人贫穷堕落、愚昧无知，遂对此充满不解。
　　陆渐凛忽然抬起头，朝着许卿的方向……不，是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勾起唇角。许卿立即感到不妙，随后关掉手机，直接走到了陆渐凛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他把枪放在自己的口袋中，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握着枪柄。
　　陆渐凛很快开了门，看着他这一副模样也只是一笑，“怎么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许卿开门见山道。
　　陆渐凛闻言显得有些诧异：“发现了什么？”
　　许卿冷眼看着他，“不要装傻。”
　　陆渐凛看上去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些疑惑不解，问：“我做的什么事有些不妥，让你误会了吗？”
　　许卿推开他，径直走了进去。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他针孔摄像头安装的地方恰好有一个小熊玩具。那玩具是粉色的，穿着条公主裙，是那种很小的小女孩才会喜欢的东西。
　　许卿一怔，随后心中第一想到的便是陆渐凛有了私生女。
　　但他心里想的终归是心里想的，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口来。
　　“你一直盯着那个小熊看，是因为喜欢那个小熊吗？”
　　许卿有些错愕，随后便见陆渐凛走了过去，将小熊拿过来，对他道：“这是我外甥女送的。”
　　“外甥女？”许卿蹙了蹙眉。
　　“是啊，前段时间才找到的。我在狱……那段时间我以为她被人摔死了，没想到后来才知道她是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收养了。毕竟是我唯一的亲人，必须好好养在身边，你说对吧？”
　　陆渐凛语言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倒让许卿有些戳人伤疤的不自在。
　　但那只是一瞬间，随后，他又警惕性地看了看陆渐凛方才坐着的凳子。书桌上堆着的，竟然是法检系统考试的备考资料。
　　“你……”
　　“我准备自学一下，如果进了法检系统，对我们家族也是有好处的，对吧？”陆渐凛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显得格外轻松又诚挚，说白了，就是直接贴脸开大，将自己比坐了许家人。许卿心中冷哼，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许卿还是选择先离开，继续观察这个人。
　　陆渐凛在他走后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反而很是一副上进的姿态。这让许卿更加好奇起来，眼前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难不成真的同他所说的，认真考进法检系统？不，不会这么简单。
　　在陆渐凛上床睡觉蒙上被子以后，许卿对他的世界便没有了了解。他关掉了手机，也倒进被窝里。
　　陆渐凛却没有立刻合眼，而是不断地回忆起先前的事。
　　他十五岁的时候，战争爆发，战火席卷大半国土，在冬天来临的时候，他的家乡彻底沦陷在饥荒和死亡中。他的姐夫被活剥了，姐姐身怀六甲，被迫开始漫长的迁徙。他跟着姐姐，只想着可以早点走出阴霾。
　　那河水冷的刺骨，结了冰，像一块会流动的玻璃。
　　他用一块坚硬的大石头把冰面砸开，自己的脸颊和手都冻的通红，因为衣不蔽体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姐姐在帐篷里给孩子喂奶，而她的身后坐着一团和他们一样的难民。
　　他取来了水，想要生火烧水，却发现姐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小崽子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抱起孩子，满山地寻找姐姐。他过去询问那群难民，那群人支支吾吾的，但都统一了口径，说是不知道。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姐姐，只不过是找到了姐姐的尸体。姐姐赤身裸体地躺在林子里，眼睛大睁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双腿之间尽是血，画面惨不忍睹。
　　可能是因为他天生冷血，并没有过多地悲伤，而是在思考要不要把孩子扔在这里。毕竟，谁都不知道乱世之下自己能活几天，更何况还要带一个麻烦的婴儿。
　　万幸的是，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有良心的多，思索之下还是抱着那个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成为自己拖油瓶的孩子走了。
　　姐姐死了，自己又不是omega，孩子饿了没奶喝一直哇哇叫，分外可怜。无奈之下，他只能抱着孩子潜入一个还在哺乳期的母亲那里。他怕事情不成功，手上还握着的武器——一根被他削尖的木棍。
　　可他没想到自己那么不走运，刚巧碰上那个哺乳期的母亲和大兵偷情。大兵恼羞成怒，将他暴打一顿之后扔进了监狱。
　　他莫名其妙地进入了监狱，想要出去却难如登天。
　　他一直试图询问别人姐姐留下的那个孩子的下落，却无人响应。
　　直到有一天，一个omega提出，只要他和自己上床，自己就帮他做一件事。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在这之前，先问了那个孩子的去向。
　　可想而知，omega冷笑着说：“谁知道，早叫人摔死了吧？就你进来的那天。”
　　他的心瞬间如被刀割，随后直接发狂，将铁栏杆都撞了个变形。看守的闻声赶来，几个人合伙将他暴打一顿，打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以后，还要逼他和脏水吃猪食，才肯放过他。
　　他的自尊在那天彻底破碎——不过现在想来也是件好事。这种不讨好的东西，不要也罢。
　　翌日。看着眼前有着淡淡黑眼圈的人，韩奇不免道：“这又是为了备考熬夜了？”
　　“不算，我有自己的心事。”不过至于是什么心事，陆渐凛并没有说出来的意愿。
　　“你总是这样，喜欢自己闷着事。”韩奇笑了笑，“怎么样，大少爷攻略的如何？”
　　“在怀疑我，在我的房间里安装了摄像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也有监听器。”
　　韩奇闻言有些诧异，“你有透视眼，这都知道？”
　　“猜，可以猜得出。”陆渐凛故弄玄虚地笑了笑，随后开口道：“不过我倒是遇见一件有趣的事。”
　　韩奇顿时两眼放光，“是兄弟就说给我听。”
　　“许卿似乎有个老相好，和他感情不错，只不过已经分手。得知我和他结婚，这个家伙最近特意约我出来一趟，被我噎了回去。”
　　韩奇眼中的光消失，“真没意思啊，那你就不怕他们旧情复燃？”
　　“旧情复燃反而是件好事，不对吗？”陆渐凛道：“这样，许卿就多了个把柄在我手上。”
　　“他心里一定不知道你心里住着什么鬼。”韩奇“啧啧”两声，“果然是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人呢。”
　　韩奇不由想起自己作为战地记者的那段岁月。爆炸声四起，顷刻间烟雾扩散弥漫，在惊天巨响后整座整座的大厦被炸成废墟。山丘被炮火轰成土坡，碎尸一块一块，新鲜的蛆虫在腐肉里翻涌。
　　他被沙子迷了眼，等到能够看清楚以后，刚才还训练有素的军队已经陷入一阵慌乱。人们疯狂地举着枪扫射，子弹没了就用刀。厮杀留下的血液溅染大地，和夕阳的颜色一样。
　　他害怕极了，赶紧躲进了防空洞。他抱着头躲在角落里，为自己的生命倒数着。等到没有声音之后，他还要反复确认，才缓缓爬出来，但也是小心翼翼地爬出来，不敢让丝毫的声响惊扰敌人。他惊讶地发现，成片的尸体覆盖在沙土上，没有一个活人。
　　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血的污味刺得人作呕。他吐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胃里也只有酸水。这时候，他听到了什么声响，警惕性让他很快把手枪举起来，瞄准了声源。
　　只见一只手伸了出来，随后——
　　一个满身是血的活人竟然扒开了层层叠叠的尸体，爬了出来。
　　他始终很警觉，直到发现那个人身着的军服和己方一样才稍稍松懈下来，但还是把枪指着对方的眉心，走过去。
　　而现在在他眼前坐着谈笑风生的人，就是那个从炼狱和战友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
　　陆渐凛的出身可谓是个迷，连韩奇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但如今，他们在一条战线上。
　　“a国的企业家沈愈要来这里参加活动了，这件事你知道吗？”韩奇忽然提到这一点。
　　陆渐凛抿了抿唇，“当然知道，他这次可不只是为了这个商业活动，还是为了和军方签协议。”
　　“签协议？莫非是……”
　　韩奇没了声音，只是对了个口型。陆渐凛点了点头，“他这种军工巨头，当然是为了这些而来的。”
　　“你找个法子，让我混进去。”陆渐凛道。
　　韩奇纳闷，“我怎么找法子？”
　　可他没问出来，把这句愚蠢的话憋进了腹中，又道：“我知道了，以前是有些记者朋友，可以给你帮个忙。”
　　“多谢了。”陆渐凛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沈愈年仅二十九岁，已经是世界闻名的企业家，在a国那样大佬云集的地方亦能立于不败之地。不过，他和他的父辈兄弟姊妹都不同，似乎没有选择联姻，而是娶了个平民omega，这在阶层固化的a国社会实属少见。
　　也正是这样，他成了出了名的痴情富豪。不过同为alpha的陆渐凛心里清楚那不过是被精心打造的人设，沈愈背地里玩的多花不言而喻。
　　作为李宣成反动政府背后的支持者，b国一直想要和a国所支持的政府势力抗衡。陆渐凛自己从战争一路走来，深知反动政府多野蛮和不得人心。所以，他主动和沈愈这样的人接触，换取一个在政府崭露头角的机会。
　　许卿从少爷小姐的聚会里回来已经是深夜，他身上还带着些许暮春的寒气。
　　别墅里的灯习惯性地为他亮着。他走上楼去，走到陆渐凛的房门前，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人的动作。
　　监控里没有异常，不代表这个人没有异常。
　　他在门口站了没多长时间，便看见里面的人似乎站起身动了动。他迟疑了片刻，推开了门。
　　陆渐凛看了看自己手机的屏幕，“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没想到只是晚回来。”
　　他这话好像很意外，实际上表情却一点都不意外。
　　“怎么，你希望我回来还是不回来？”许卿的尾音微微上扬。他把门锁上，走上前了一步。
　　他身上带着一股介于成熟与青涩两者之间的气息，此刻看上去格外惑人。
　　陆渐凛抿唇一笑，“是你的话，的确希望你回来。我每天看着你，心情都会好起来。”
　　许卿听这样的情话没有一千也有一百，所以根本不大在意。他坐在了陆渐凛的床上，轻声道：“我不介意把之前没有做的事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