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裂痕 陈慕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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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全城封控已持续了两周。
肖煜轻车熟路地在居民群里完成蔬菜包接龙，时不时看一眼消息有没有通知几点下楼。系统开发进行得并不顺畅，如肖煜所料，周峤改革心切，在线下流程一团乱麻前猛攻线上一定会有问题。陈慕予向各部门收集的基础数据来回沟通修改了几轮，每次都能发现设计之初未考虑到的问题，项目组因此开会讨论如何修改。时至今日，一整个业务主数据的模块还没能完整做出来测试。
陈慕予心中越来越烦躁，各位部门经理有抵触系统上线故意拖进度的、有态度差不好沟通的、有态度还行但应付交差的，种种数据交在她手里让人很难办。她已然在无形之中承担了一些原本属于业务部门的工作量，在ddl之前时常加班改表格。加之被困在家里不能出门的憋闷以及失控感，她时常感觉自己处于崩溃边缘。
肖煜这里也没好哪去。按他设计的项目进度规划，此时主数据模块应该已经通过用户测试，基础业务模块完成一半。如今看来却有些遥遥无期之感。陈飞自然不忘阴阳两句，肖煜便淡淡地回敬对方需求屡次修改我们也很难办。距离蒋迟谈好的撤出驻场服务时间还剩一周，秦晚芝觉得不妥，再次找周峤汇报了项目进度。甲乙双方商讨之下，决定驻场服务最多再延期一周。
秦晚芝在微信上和陈慕予说了这件事，嘱咐她一定要紧盯各部门进度，同时提到他们计划在推给用户测试之前由项目组成员先行测试，要她做好工作计划。陈慕予心思不在工作上，只想着她和肖煜之间一直回避的问题。她简单回复了秦晚芝，对面坐着的肖煜正在和团队开语音会议。讨论得比较激烈。因此在会议结束后家里显得格外安静。
陈慕予起身开窗，春夏交际的时节微风迎面而来，吹得人心里痒痒。她回过身来，不自在地开口闲聊：“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解封。”
肖煜正噼里啪啦敲键盘回复杨露露，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知道，感觉形势没有太乐观。”
这两周感染人数激增，为了控制疫情听说部分小区开始启动无人机监管模式，居民除了做核酸和拿菜之外禁止在外面闲晃。前几天还发生了一起有人担心同栋楼的护士在医院工作会感染新冠制止人家回家的事情，闹得很大，护士报警了。
陈慕予静静地看着他，也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如果两周之后解封了，你……就要回去了吗？”
肖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对。”
陈慕予没再说话，试图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冲散失落感。原本热闹的小区如今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居民之间也互相监督举报着，见谁在外头多停留一会儿就警铃大作。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将焦虑之箭射向所有人。在巨大的失控之下，怨恨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成为成本最低的情绪出口。她偶尔会觉得此世界烂得要命，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更加厌恶。
陈慕予想着想着，听见肖煜说：“怎么了？”
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她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像抱小孩一样被他扣在怀里。陈慕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里她对肖煜的依赖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能隐隐感觉到这是病态的、不健康的，如同溺水之人不再寻找救生圈而是死死抱住身边人的脖子，运气好了两个人共同上岸，运气不好就此溺亡也说不定。
还有就是……肖煜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具体几分几秒哪个地方让她有点陌生。总之，陈慕予觉得自己和肖煜之间有淡淡的屏障，一旦她尝试戳破，他就会选择用工作或其他方式轻巧回避。他们用身体欢愉对抗空虚和孤独感，罔顾亲密关系中一直存在的症结。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好是坏。
陈慕予说：“不喜欢异地恋。”
蒋迟在得知肖煜和陈慕予的关系进展后，曾直截了当问他是否打算放弃自己的事业搬到陈慕予的城市。肖煜没有回答。他们公司主要的客户群体仍在当地，像这样跑来外地给人家设计系统的项目不算常见。当地市场并未饱和，公司依然在业务扩张中，他投入了那么多精力与心血，也觉得自己走的路即为梦想之路。要为她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吗。他回答不了。
肖煜说：“我也不喜欢。”
话题被轻轻提起，轻轻搁置。陈慕予觉得胸口闷闷的，似乎被困在暴雨降临前夕。她正要开口，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冯言发来的微信。
陈慕予挣脱肖煜的怀抱，冯言问：你们公司的系统怎么样了？
冯言所在的公司也有意研发系统，她时常会问一下陈慕予这边的工作进展。
陈慕予回：有点卡住，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整理业务数据。
冯言：那不是业务部门的工作吗？
陈慕予揉揉太阳穴，与各种业务经理反复沟通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本来是的。
她早已习惯将种种不如意之事过滤掉不向冯言倾诉，毕竟只有倾听者会关心时，诉说才有意义。现在却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这命运的无常让她恐惧不已，本能地想寻求母亲的怀抱。如同她被创造之初与母亲共享一个身体，亲密无间。她想在那里静静地躲一会儿。
大段大段的文字发送过去，几分钟后，冯言回复：这些不是你分内的工作，做了很容易费力不讨好。
陈慕予的心一点一点凉下来：可是我不做，系统就无法推行。
冯言：你总是这样，责任感太强，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句“你总是这样”精准敲中陈慕予心脏，咚咚咚，咚咚咚，它过分活跃起来，连带着整个人脸也红了，手也不太听使唤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内部有得罪不起的领导们不配合，加上陈飞和秦晚芝暗戳戳地斗法。陈飞带领的信息技术部一直在冷眼旁观，吐槽乙方开发进度慢，吐槽项目节奏有问题。秦晚芝想要证明自己，也默认揽下一些不属于她们的工作。外部有紧盯项目计划表的乙方，肖煜因为进度耽搁太久已经和蒋迟通过好几次电话。这一切都是如此混乱而毫无头绪，她试图清理，结果却是莫名其妙背负上本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做什么。
冯言：你性子太软，这样下去在其他工作上也会有问题。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积攒已久的委屈如山洪决堤一般将陈慕予冲垮。她回忆起做家庭咨询时曾吐露的一切心声，在冯言眼中一定很幼稚可笑吧。她是那么真诚地将自己赤/裸剖开，她满怀着希望面对亲子关系中存在的龃龉。可是结果还是一样的。
外部世界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永远是自己。
因为她不是冯言心里想要的完美女儿。
她不够强硬，她会被感情牵绊，她顾虑太多，她过度思考。
她拥有全部冯言厌恶的、毫不犹豫将其从自身中剥离出的特质。
她不知道应该在世界中如何立足，当这个赐予自己生命的人对自己表示不满意的时候。
陈慕予指尖颤抖着，在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之前回复：我知道了。
这座城市静态管控后，陈庆国联系过陈慕予一次，和往常一样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几分钟聊天就能结束。冯言倒是偶尔给陈慕予发微信，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说冯言关注的系统，问候陈慕予的次数屈指可数。陈慕予向上翻着聊天记录，发现母亲对自己的关心甚至不如周小北的多。
在做家庭咨询时，陈慕予特意选择了一位华人咨询师，她觉得对方更容易理解这扭曲的家庭关系。对方也提到过陈慕予的父亲。很明显，她对父亲的感情没有如此强烈。
陈慕予想了想，诚恳地说：“我与父亲的切割似乎更容易一点，毕竟是他先放弃了这个家庭。其实当他在我们这个家庭里的时候，他对我来说也不像是父亲。”
咨询师温和地鼓励她说下去：“你觉得像什么呢？”
“嗯……”陈慕予不知道用英语如何描述这种感觉，索性切换成中文对话，“不是父亲，而是家长。父亲对小孩有爱有教导，家长对小孩只有标准制定以及监督执行，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母亲和小孩之间存在天然的情感纽带，除了社会的隐形要求外，这也是家庭破裂后，小孩往往对母亲一方产生更多怨恨和不解的原因。”咨询师看向冯言，说，“因为这种纽带的存在，小孩会认为相比父亲而言，母亲更应该为自己的生活幸福承担责任。任何感情都要依靠交流和联结产生，当父亲在与小孩的情感交流中隐身时，小孩也就逐渐默认对方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那么重要。而你是不同的。你们曾经共享一个身体近十个月，这也是她对你依赖感的来源。”
冯言不自在地拨弄着头发，没有说话。
陈慕予知道，冯言不喜欢这样的依赖感。
那么，母亲，你以为我就喜欢吗？
母亲，我恨你。
因为我总是对你抱有那么多期望，我期盼你能够爱我，我期望你的爱给我面对生活的勇气。从前如此，现在如此，或许将来死性不改依旧如此。我恨我们血脉相连，我恨你击垮我如同上帝对待蝼蚁，我恨我不能脱离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