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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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静态管控的通知是星期一下午发布的。公交、地铁、出租车停运，要求市民即日起足不出户，除重点及民生企业外，所有企业一律停业。
人力部门向全体成员发布《远程办公制度》，邮件正文包括对静态管控期间的一些事项强调。周小北私聊陈慕予说，大家都无心上班，趁着空闲时间一趟一趟去楼下超市采购零食。
肖煜他们住的酒店有餐厅，但稳妥起见，他还是给团队发了红包叮嘱大家买些速食当备用。
陈慕予所在的这栋楼依然属于重点管控区域，之前是可以集中点外卖单由工作人员挨家挨户送过来，现在封城了，群里纷纷讨论起之后这里会不会没有人管。她越看越焦虑，却忍不住点开微博刷各种和封城相关的消息，试图了解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看着看着，“砰”得一声，家里跳闸了。
手机电量只剩20%，门外的封条还在，这时候请电工上门对方会同意吗？下午公共交通就停运了，谁还愿意过来？就算能过来，他们怎么进来？
密密麻麻的想法快要将大脑挤爆，陈慕予痛苦地蹲下来双手抱头。身体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扰乱她的自救。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所有声音都像来自光年之外，突破重重禁锢后，落在她耳中的只剩一些无法拼凑完整的音节。她是造物主在荒芜中的遗物。这里还有氧气存在吗？她拼命大口呼吸着，下一秒又被鼻涕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在永无止境的坍塌中，忽然有一点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燃烧起来，眼前的天地逐渐变亮。一切的脆弱有了归处，一切的无助找到方向。她终于听到肖煜的声音，他在叫她的名字。
肖煜将陈慕予从地上扶起来，给她倒好一杯温水，问：“要不要去医院？”
陈慕予摇摇头。
肖煜顿了顿，又说：“需要吃药吗？”
陈慕予还是摇头。
她回国以后没再看过医生。带回来的都是之前剩下的处方药，一旦开启治疗就不能随意停药。加上副作用很大，医生也不建议在独居的时候吃。而且那时候她的病情比现在严重很多，现在如果没有疫情这个不受控的外部环境催化，她自认为心理状况还可以。
向肖煜解释完，他拧着的眉头稍微松下来一点：“我给社工打电话问一下怎么办。”
陈慕予哑着嗓子说：“好。”
肖煜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陈慕予在他的提醒下看了眼群消息，这么一会儿已经变成了99+，向前翻几下找到重点，原来跳闸的不止她家，整栋楼都断电了。
“可能大家都在给他们打电话，应该很快就有人来修的。”两人牵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肖煜轻轻捏了捏陈慕予的手指，“冰箱储备至少够咱们吃十天的。十天以后怎么都会有配套措施跟着执行，没事，别怕。”
陈慕予心口胀胀的，这次不是应激反应，而是因为他手心的温度。
家里充电宝还剩两格电，大概能给手机充到80%。她默默把笔记本拿到肖煜身边办公，像一只入冬了出于本能寻找热源的小动物。好在下午没什么工作要忙，她打开网页搜索焦虑症患者的交流帖，很多人提到少刷社交app，尤其是现在。陈慕予索性把微博卸载，又按照大家说的那样，准备制定运动计划。
而肖煜的一颗心始终高高悬着放不下去。自从他和她同住开始，已经出现两次这样的事了。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硬扛不会有危险吗？
他发现自己很难对她的事保持袖手旁观。一靠近她，就有一个名为我爱陈慕予的程序在后台启动，他变成一具被夺舍的躯体，不为她做点什么才是出现了BUG。而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恨的是她居然什么都没做。没有求助。没有示弱。她没有说过需要他。也对，她本来就不需要他。
她只是出现在那里，流了一些眼泪，难受了几秒钟，他整个人便不自觉地奔她而去。再次燃烧我拯救你。他习惯于这样的故事，飞蛾扑火般的爱与献祭。她是他亲手浇灌过养成的小花，除草施肥怎么能不是他的责任。如果小花枯萎，作为园丁的他还有什么意义。毕竟他的花园里只有她。可最关键的一点是：小花没有选择，小花爱他是因为不得不爱。
是陈慕予放弃了“我们”，是陈慕予单方面决定分手然后消失，是陈慕予宁可独自忍耐病痛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被抛弃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根本就不了解她。
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种选择？
唯一的解法是，她不爱他。
这段感情的主动权从一开始是掌握在他手里的，他苦心经营十几年，耐心地将她一点一点牢牢与自己绑定，猜测她并且赌她无法下定决心放弃友情。她懵懂地被推着走，他也料到她会如此。
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是如影随形的汪唯谌让她忽然明白自己爱着谁，还是她父母破碎的婚姻关系使她思考了她想要的生活、而那种生活里恰好没有他？
他不敢接受，仍要接受。陈慕予不爱他。陈慕予不爱肖煜。陈慕予对肖煜的感情出自于习惯和依赖，一旦将杂质提纯，就会发现爱情的成分太少。爱情是什么？是纯粹发自内心的靠近，而不是将对方作为自己无法面对人生的替代品。她发觉自己不能自欺欺人下去，爱情不在友情尚存，她那样的状态只会让彼此都痛苦。于是她走了。她没有想和自己重逢。因为重逢也是他促成的。他做到了。现在他不知所措。除了满腔无处安放的恨意，以及因意识到这恨意背后是更浓烈的爱意而羞耻的心，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些什么，可以表达的，能够表达的。
电路修复没有想象中那么快。天渐渐黑了，陈慕予和肖煜趁着还有光亮的时候吃自热米饭把晚饭解决。日光全部被吞噬掉以后，他们肩并肩靠着沙发坐在地上，万籁俱寂，甚至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黑夜放大了人类的所有情绪，不安与焦躁，勇敢和意气。陈慕予提议说：“要喝点酒吗？”
思绪乱七八糟，的确需要找个出口，肖煜没有拒绝。
两个人之间的禁忌话题太多，于是避开关于彼此的所有。谈即将开始数据收集的复杂性，业务部门配合与否是决定推进速度的关键；谈池梁秋的婚姻，黎星辰近几年变化很大，像更通“人性”了；谈姜幼清的创业史，刚有起色深陷抄袭风波差点要放弃；谈蒋迟和夏芊妍分手那一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很快和家人介绍的相亲对象订婚，自然而然结婚生子，背负家庭重担打拼创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
终于有点头晕的感觉，陈慕予直接一鼓作气剑指眉心：“为什么你文件的密码是我们的纪念日？”
肖煜轻巧地将利刃拨开：“习惯了，一直没有改。”
陈慕予咬住下唇，嘟囔着：“是么，还以为……”
“还以为我对你念念不忘，依然能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以为我一直爱你，矢志不渝？”肖煜忍不住出言讥讽，从他的角度依稀能够看到她的脸因尴尬而变得更红。他预感到脱离理智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嘴角微微勾起，连自己都觉得听起来那么好笑，“那么，陈慕予，你是对的。”
我无法日日夜夜以疏离的姿态旁观你的生活，更无力找到重归于好的切入口。这份被你放逐的爱始终无法皈依，要不然你行行好，告诉我它应该去哪里？
陈慕予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她嗫嚅着：“可是……你不恨我吗？”
“我怎么不恨你？”肖煜迅速反问道，他猛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掐住她下巴泄愤一样灌进去。他们的气息再次相融，口腔里的所有都迫不及待混合在一起。他恨恨地轻咬着她，双手却捧着她的脸给人擦眼泪。他的嘴唇抵在她的唇上，每说出一个字她的心就跟着颤一下：“我像这样恨着你。”
陈慕予感觉后背一凉，下一秒鼻子狠狠撞上他的胸膛。一向粗壮有力的手臂此刻成为困住她的牢笼，另一只手抽出来，反复拨弄着、扰乱她的心神。而她成了瘾君子，出于本能地不断向前迎合，对于日思夜想的人丝毫没有抵抗力。
在纯然的恋爱宇宙里，他们不在世界面前假装成年人，没有角色身份标签，我是你的我，你是我的你。他们原始而赤/裸地表达爱意，讲一百次我爱你。他们牵手接吻拥抱负距离。他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可以做。他们无与伦比的坚强又脆弱，在占有与被占有的角色间反复切换。他们合二为一。
灯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坦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