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你》绿酒和歌

24、顺毛

　　陈慕予连日来对父母安排工作这件事冷处理，冯言和陈庆国倒是不再说多余的话了。如同甄嬛那句名言一样，风暴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终于，它来了。

　　陈慕予从图书馆出来，远远看到陪着冯言的汪唯谌在向她招手。十分钟前，汪唯谌打电话给她，说她妈妈过来了，正好她下午没课，他邀请她们母女两个一起吃饭。
　　陈慕予叫了声“妈”。
　　冯言挑眉，意思是：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呢。她说：“前两天去看过奶奶，她做了小汪爱吃的酱菜让我带过来。”算是解释为什么他俩会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陈慕予点点头。
　　汪唯谌说：“我的车停在管院楼前面了，有点远，你俩在这等我开车过来吧。”

　　陈慕予一言不发，低着头看脚尖，寻找路上有没有勤快的蚂蚁好心纾解她的无所适从。从小就是这样的，父母训话，她聆听。一开始还能实诚地点头附和，后面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外界批评换成更为严厉的自我批评，她有多令人失望，她自己心里还能不清楚么。
　　冯言叹了口气，算是失望，又或者无奈：“简历我和你爸爸做完发给hr了，人家说证明材料可以后续补上。”
　　陈慕予继续沉默，无声对抗暴政。
　　汪唯谌的车换成了比较低调的一款，在体制内不会被说闲话的那一种。他下车给二位女士开车门，冯言坐上副驾驶以后，他在陈慕予耳边轻声说：“放松。”
　　距离有点近，她反而更紧张了。

　　汪唯谌选择的是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装修风格偏中式古典，竹制屏风隔出一个个包间。长长的公筷夹起嫩牛肉放入漏勺伸进沸腾的锅里，红色褪为青涩的白。汪唯谌和冯言聊着天，从时政热点到家长里短，陈慕予碗里的牛肉在蘸料中滚了三四圈，未能入口，冯言忽然说：“陈慕予性子太倔了，小汪你劝劝她。”
　　汪唯谌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陈慕予。他挽起的袖口松散开，有小半截垂下来，像要被沸水卷进去的纸巾。
　　冯言继续说：“国内的形势是这样的，毕业即失业，在这件事上不管是研究生还是本科生都一样。这样好的机会多难得，你王叔叔已经是集团二把手了，进去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况且研究生没有特定条件限制，可以边工作边考，小汪，你觉得呢？”

　　在他即将开口之际，陈慕予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
　　汪唯谌，求你不要站在我这边。

　　汪唯谌开口说：“小予成绩不错，一直保持在专业排名前八，研究生保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不过阿姨的考虑很有道理，再读三年前景如何也未可知，既然有好机会摆在面前，何必执着于提升学历呢？”
　　陈慕予松了口气。
　　冯言很满意汪唯谌的话，点点头，说：“你看，小汪也这么说。你假期先去实习看看。如果实在接受不了，我们再看看其他的路。”
　　后面那句话像是一种隐晦的妥协，陈慕予垂眸，说：“嗯。”

　　冯言是专程来G大来处理这件事的，事情处理好回程的车票也随之订完了。付款成功那一刻，她意识到似乎应该多陪女儿一段时间，不过陈慕予没表示出什么。汪唯谌取车开过来的空档，她语重心长地说：“喜欢与否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现实很残酷，恃强凌弱，权力崇拜。平等永远不会存在。你要适应丛林法则。不厮杀，就等待被杀掉。”
　　这是长辈对晚辈的教诲，是动物世界的生存准则。只是唯独不像母亲与女儿。
　　很久之后，陈慕予在心理咨询师面前哭到直不起腰的时候，回忆起从童年到现在母亲的形象：她没有穿过裙子，她无法共情别人，她从不示弱。她是坚定的、沉静的、刚毅的。
　　她在男权的游戏规则里如鱼得水。她几乎泯灭一切世俗意义上的女性特质。
　　她是无可挑剔的成功者。
　　她是母职失格的女人。

　　如果执着于给恨意找到归处，失衡的人类宇宙是否应承担全部责任。

　　汪唯谌先开车送冯言去车站，随后和陈慕予一起回学校。她在副驾驶上一脸疲惫，他调出音乐来听，歌单随机播放到陶喆的《讨厌红楼梦》。
　　陈慕予听到那句“快进我棉被”笑了一下，觉得这歌和汪唯谌一点不搭。
　　汪唯谌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反问道：“怎么？你觉得我在车里会听什么？”
　　“听广播吧，早间午间晚间新闻什么的。”
　　“我还没那么老吧。”

　　陈慕予瞥到中控台下方的USB接口才想起什么，她拿出手机几次没按亮，没电了。
　　iPad年事已高，电池续航时间越来越短，陈慕予在图书馆经常用手机继续听课。这次出来得匆忙，充电宝落在图书馆了。而且也没跟肖煜说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着急。
　　汪唯谌心细如发：“要充电吗？”
　　“没法充，数据线不通用。”汪唯谌用的是华为，陈慕予默默地将对公务员的刻板印象发挥到极致，心想体制内用iPhone该不会被视为叛徒吧。
　　汪唯谌意有所指地说：“想打电话可以用我的手机。”
　　陈慕予想了想，自己所有东西都在图书馆没有拿走，而且只是出来几个小时而已，肖煜应该不会怎样。她说：“不用了，不是快到学校了吗。”
　　车在跨江大桥平稳行驶，隐隐可以看到学校的宿舍楼群。汪唯谌问：“给你停图书馆门口？”
　　“行，谢谢汪老师。”
　　汪唯谌笑了笑：“小姑娘现在说话很客气呀。”
　　“不然怎么称呼？以前是姐夫，现在是班主任。”中间那几年她在他的人间属于蒸发状态，不需要考虑称谓问题。

　　“小予。”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汪唯谌开了口，慎重地，“被困在屋子里的人打碎玻璃是为了走出去，可如果沉迷于打碎玻璃，就不会发现还有其他出路。我知道你高考失利心里不高兴，所以憋着口气想去原本的目标院校读研。
　　“但是，打碎一层还有一层，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小予，不要和自己较劲。不要对抗自己。”
　　陈慕予沉默半晌，说：“我妈找你当说客，算是找对人了。”
　　“只是过来人的想法而已。”
　　“谢谢。”
　　陈慕予拉开车门下车，面前不过五米的地方站着肖煜。
　　汪唯谌拉下车窗，无声地和肖煜打招呼。
　　是对那句“汪老师好”迟来的回应。

　　眼见男朋友全身被煞气笼罩着，陈慕予急忙解释：“我妈来看我，我们仨一起吃的饭。”
　　肖煜说：“给你打电话，关机了。”
　　“没电了，我才发现。”陈慕予按了几下手机给他看。
　　“走之前也没跟我说。”
　　“事发突然，忘记了。”
　　陈慕予拉着肖煜的手臂，道歉：“对不起。你吃饭没呢？请你吃饭？”
　　“不饿。”肖煜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
　　“你饿了。”陈慕予摸了一把他的脸，说，“看这小脸儿瘦成这样，害我很心疼。走走走，去吃你爱的那家湖南菜。哎呀，不要生气了啦。”她说着说着，开始模仿夏芊妍的语气。
　　这是夏芊妍传授的恋爱秘籍之一，以柔克刚。
　　果然。肖煜扬起下巴看着陈慕予，和无数个处于热恋期性情大变很爱撒娇的男人一样，理直气壮等女朋友来哄，来安抚，来给自己顺毛。
　　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环顾四周发现无人，踮脚在他嘴唇上亲一下。

　　陈慕予刚吃过不饿，肖煜懒得折腾去校外吃饭，还是就近去了食堂。她讲了家里对自己的期望，隐去了汪唯谌说的那些。说着说着，陈慕予迟钝地反应了一下，“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要考什么学校。”
　　原本搭在她肩膀上玩着发丝的手顿了一顿，肖煜说：“离你想去的学校高铁四个半小时。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陈慕予有点心慌意乱。她太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人不会分开，所以没有设想过这个结果。
　　“什么时候确定的？”
　　“一开始就是我的目标院校，但最近动摇了。”肖煜认真说，“也可以和你同城，毕竟备选院校和这个学校的排名只相差两位而已。”
　　他一直在为这段感情描绘各种各样的路线图，并试图寻找最优解。即使这个解法需要他让步才能实现。
　　她的心霎时间软得一塌糊涂。
　　如果不是今天突然发觉这件事，肖煜大概又会默默自行处理好。拥有一个付出型爱人是值得流泪的事。因为感动，因为难过，因为羞愧。明明他们的目标都是星辰大海，没有谁应该被禁锢在对方身边。陈慕予深吸一口气，说：“可我不愿意你再为我妥协一次。”
　　“嗯，我也知道。但是舍不得。”肖煜慢声细语地，“现在和你分开已经有点困难了。如果再进一步的话，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

　　异地是所有毕业季情侣都会面对的问题，之前的矛盾在更加宏大的概念面前变成鸡毛蒜皮的小事。宇宙不客气地抡起铁锤，人类只能学会接受，然后平静地等待一切发生，像等待一场自然灾害。
　　她想起去年六月份，一对情侣在宿舍楼下的小广场告别的样子。女生低着头小声哭泣，男生的眼眶也红着，他们的行李箱安静地立在一旁观看苦情戏。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三十厘米，那是彼此选择克制的安全距离。
　　可以预知的离别痛感在此刻涌上心头。陈慕予听见肖煜心疼地问道：“怎么哭了？”
　　她像所有在慌乱时刻不知道怎么办的女生，身体的第一反应是寻找爱人的怀抱。陈慕予被人好声好气地哄着，却哭得越来越大声，好像终于学会如何恃宠而骄。
　　她只是从这一点痛苦里乍然意识到，这些年里，肖煜一直走在她的身侧，悲欢与共。而她太迟钝了，总是慢半拍地发现到他的喜欢，慢半拍承认自己的心意，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在他漫长的暗恋时光里，究竟忍受了怎样的波澜情绪。
　　陈慕予想，她从来都不算一个称职的朋友。
　　不过好在，她会学习如何做好一个很爱他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