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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痕 ...

  •   陈慕予回家后倒头就睡,再醒过来是下午了。
      冯言一直在开会,中间抽空去看过几次,顺便用手量了一下陈慕予额头的温度,没发烧。
      陈慕予还当只有自己在家,手机连着蓝牙音响,放一段弗洛伊德的《自我与本我》听。
      冯言刚和陈庆国通完电话,说的是清明节祭祖的事情。他们已经缺席过很多次,这次怎么说也要跟着家族一起参拜。
      开学之前陈慕予在零食柜里塞进去一大包火鸡面,她这边正找着,冯言从书房出来,问:“你睡醒了?”
      冷不防听见人说话,陈慕予一愣,放下手里的薯片,说:“啊,我醒了。”
      冯言的视线集中在蓝牙音响上,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问道:“你还对这方面的书感兴趣?”
      陈慕予有些不自在地说:“随便看看。”

      她把蓝牙关掉,跟冯言报备一句:“一会儿我们几个出去看电影吃饭,晚上不回家住了。”
      “嗯,你找什么呢?”
      “火鸡面,电影时间有点长,我想先吃点东西。”
      “啊?”冯言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吃了,吃完之后又忘记买了。”
      陈慕予惊讶道:“你还喜欢吃火鸡面呢?”
      “家里没有咖啡机,晚上又买不到咖啡,吃这个提神。”
      陈慕予比了个大拇指,她觉得自己的专注度和意志力可能是从冯言这里遗传过来的。
      “我煮个面吧。妈,需要准备你那份吗?”
      “好。”

      冯言在岛台前坐着等女儿煮面,她换了份相对清闲的工作,之后像这样无所事事的时间还会有很多。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始习惯普通的家庭生活了,至少现在,她和陈慕予之间气氛不错。
      陈慕予也是这么想的。
      事情比她想象中好一点点,虽然也可能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人类甚至没有办法控制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所以放轻松,小予。
      她悄悄对自己说。
      家里还有剩下的猪骨汤浓汤宝,陈慕予先烧水把它丢进锅里,她不会做饭,在这件事上和冯言的水平半斤八两,谁也不会嫌弃谁。

      手机就放在围裙口袋里,响了好几声,陈慕予背对着冯言,接了起来。
      “是我。”肖煜说。
      “我知道呀。”陈慕予回。
      厨房的声音有点大,她绕过岛台走到了客厅。茶几上花瓶里插着一束小雏菊,已经打蔫儿了。肖煜问道:“你干嘛呢?”
      “煮面条。”
      “听着还挺安静的?”
      陈慕予闭眼扯谎:“因为还没开始。”
      毕竟怕听不清对方声音还特意换个地方这件事——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

      几个小时前,陈慕予被情绪裹挟,鼓起勇气提起禁忌话题,眼下不知道他们俩算不算有进展。
      也不知道肖煜打算怎么教。
      她看似整个灵魂都独立,内核里对肖煜依赖性极强。每当棘手问题出现,肖煜都是她身边的军师,为她平添一些迎难而上的勇气。
      陈慕予很矛盾。
      一方面是隐约觉得现在的状况有点豁然开朗那个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早早求助肖煜不就好了么?
      另一方面她还在恍惚,怎么连要不要谈恋爱这件事都直接问他啊?想想就离谱。

      陈慕予大脑飞速运转,手上也没闲着,开始折磨小雏菊花瓣。肖煜不疑有他,很快说:“那你先吃饭,没别的事儿。”
      “好的。”
      “嗯,看电影之前我去接你。”
      陈慕予很诧异:“你家不就在我家隔壁吗?”
      肖煜很坚决:“嗯,我去接你。”

      陈慕予没再说别的,手机放进口袋,回厨房洗手后把面条放进去。冯言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面端上桌以后,冯言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样子有些赧然:“你回来得正好,我之前也没有研究过这种东西,我想问怎么在网上买咖啡机?”她在国外习惯了去实体店购物,回国后有种被时代抛弃了的感觉。
      陈慕予一边吃面,一边给冯言展示搜索、下单、聊天、查物流等功能。“就选这个吧,我看评价和销量都挺好的。”陈慕予看着冯言付完钱, “应该明后天就能到。”
      “哦对了,后天早上陈家清明节祭祖,你爸爸的意思是我带着你过去。”
      陈慕予挑面条的手一顿,问:“我也要过去?”
      “嗯。”面条的热气散发开来,冯言看不清陈慕予的表情,她继续说,“前些年你不过去是因为大人都不在。今年我们回来了,理应去祭拜的。”
      陈氏家族的祠堂在云城的城郊,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陈慕予问道:“到时候咱们怎么过去?打车吗?”
      “小菡会来接我们。”
      “那真是辛苦我姐了。”

      “她之前那套房子应该还没卖掉呢吧?”冯言解锁了手机,说,“我好像有个朋友想买房子的,我问问小菡……不过话说回来,她离婚的时候怎么分割的财产?房子是在她手里还是给了小汪?”
      陈慕予放下筷子,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陈慕予打开水龙头,先把碗里的油渍冲洗一下。水流太大了,水花跟着溅了她一身。水声停下来的那一刻,冯言终于问出口:“你和小汪还有联系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
      裂痕之所以被称之为裂痕,是想展示不可还原性。纵使背后修复要花许多时间精力,人们第一眼看到的,也只是那个丑陋的、处处都写着“我曾破碎过”的痕迹。
      陈慕予低下头,说:“没有。”
      冯言还在说:“你爸爸说,小汪调到了你们学校,还是在你们班级当班主任。”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脆弱的,“无坚不摧”只不过是祖先造字时说的谎。第一道裂缝出现的时候,人们还幼稚地以为没什么事发生。其实所有的坍塌都有迹可循,但人类何其自负,非要装瞎。
      陈慕予开口打断道:“妈,到底要我跟你强调多少次,我没有做过。”
      她转过身倔强地看着冯言,右手还死死捏着洗碗布。这是迟来了两年的当面对峙,是她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抗议与辩解。她不愿意再让冯言以母亲的名义一锤定音,互相利用在人和人的关系中无处不在,但这从未尽过母职责任、从未付出很多爱、反过来还要用固有权威压迫和控制自己的妈妈,她无法接受。

      冯言的表情僵了一瞬,说:“我知道,所以没有逼你删联系方式。”
      陈慕予说:“但我听见你那天和我爸说的话了。”
      他们陈家人体面,她们冯家人要强。他们说就算是向前追溯个七代八代,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陈慕予就站在书房外,听完自己的父母是如何冷漠又不留情面地评价自己。
      她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就算对一个陌生人,他们也不会如此刻薄。
      或许最好的方案从来都不是和解,是放下,是不要奢望听到对不起。陈慕予稳住情绪,等待战鼓正式敲响的那一刻。

      亲子关系会折射出权力关系,陈慕予已经乖乖听话了二十一年,这是她第一次正面流露出反叛的情绪。果然,冯言渐渐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咄咄逼人:“你觉得我和你爸说错了什么吗?
      “当时你高二,为了有人能照顾你,我们特意去拜托了小菡和小汪。结果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对得起你自己的亲堂姐吗?”
      陈慕予说:“他们夫妻一直没什么感情。我出现之前没有,我出现之后也没有。”
      冯言冷冷地笑了:“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会自然终止,轮不到你去拯救谁。”
      陈慕予放下洗碗布,开始慢慢地洗手。她需要感知到物体的存在,才不至于再次发疯。因为在冯言面前发疯只会被她胁迫,或者获得一些过于软弱的批评和看不起。

      陈慕予的手指在凉水的刺激下有些发红,她擦了擦手,双手撑在岛台上,低头看着冯言。
      “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为什么你们会认定我和汪唯谌一定发生过什么。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是机器,你们没有爱,你们不会失控,你们会按写好的程序运行。”她停顿了一下,讽刺地问道,“你们应该也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一个人来吧?”
      意识到自己真的喜欢上汪唯谌之后的每个晚上,陈慕予都会听一遍《喜羊羊与灰太狼》的主题曲。他无意之间听到过,问她怎么会喜欢听儿歌,陈慕予回答说:“听说死刑犯临走之前都能选一首自己喜欢的音乐,但大部分人没有心情选,就会听这首歌和世界告别。”
      汪唯谌还以为陈慕予压力太大,和陈慕菡一起开导了她很久。殊不知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因为我给自己判了死刑。

      就在陈慕予决定远离陈慕菡和汪唯谌,搬回自己家的那个暑假,东窗事发。陈庆国不知道翻看了什么,随即怒不可遏到扇了陈慕予一巴掌。冯言紧急从国外飞回来,夫妻在书房谈话一整晚。偷听的陈慕予没有错过任何重点,她听到他们的推论是:
      “听说陈慕菡和汪唯谌正在闹离婚。陈慕予现在搬回这里,是觉得和汪唯谌私下往来更方便?”
      在陈慕予毫不犹豫地将喜欢扼杀在摇篮里,并且对自己说“你做得很对”的时候,她的父母在斩钉截铁指控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难以承受的伤害。

      空穴来风的事情根本没有办法自证。陈慕予自认为人子女这么多年,言听计从,没有失格的地方。此后的两年,每一天她都在拼命反思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要被父母怀疑到如此地步。
      冯言和陈庆国之后亲自请了阿姨和保姆照看她,与其说照看,不如用监视更恰当一点。他们没有问过汪唯谌什么,或许是问了,对于对方的否定回答也存疑。后来陈慕予整个人状态越来越差,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羽毛落上去都要颤三颤。再后来陈慕菡和汪唯谌终于离婚,陈慕予的抑郁情绪也越来越深。
      所以再见到汪唯谌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催化出陈慕予日日夜夜的自我折磨,已经够痛苦了,所以她绝不允许其他人妄加评论。冯言无话可说,陈慕予昂起头,像个战胜了的小公鸡。
      直到冯言回了房间,她长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想看时间的时候。

      手机界面显示,通话时长已有半小时。
      所有的理智在顷刻间轰然崩塌,久违的溺水感再次来袭。
      “肖煜,”陈慕予左手五指拼命抠住大理石台面边缘来让自己站稳,她声音颤抖地说:“你为什么不挂电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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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此文最初发布于2019年,时隔几年故事脉络调整很大,判若两文,所以把之前的锁掉重开了。 2、已发出内容有更改包括以下几种情况:改标点错别字病句;改剧情bug(会在作话中告知)。感谢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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