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你知道就好 ...

  •   宫宴终了于一片微妙的滞涩气氛里。群臣躬身送帝后离席,直至明黄仪仗远去,紧绷的脊背才齐齐松垮几分。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如细蚊嗡鸣,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长公主与驸马的方向,藏着探究与忌惮。

      萧明昭起身时,目光未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只对身侧的林砚辞淡淡吩咐:“回府。”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林砚辞却分明觉出那平静下暗涌的惊涛——方才白玉杯上蜿蜒的裂痕,早已如烙铁般烫在她心头。

      宫门外,公主府的车驾早已候着,鎏金纹饰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华丽得令人窒息。

      车厢内比来时更显死寂。萧明昭闭目斜倚在软垫上,指尖轻揉眉心,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不知是真的倦怠,还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林砚辞端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想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马车驶离宫城喧嚣,只剩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萧明昭忽然开口,声音空落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很开心?”

      林砚辞一怔,抬眼时满是茫然:“臣……不知殿下何意?”

      萧明昭依旧闭着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凉。“苏晚晴,”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速慢得像在细细咀嚼,“吏部尚书苏明远的嫡女,京中人人称羡的才貌佳人。她心悦你,不是吗?”

      话音落时,她终于睁开眼。昏暗的车厢里,那双凤眸亮得惊人,却也冷得彻骨,如两道利刃,直直锁住林砚辞。“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你言明‘仰慕’。”萧明昭的语调平平,每个字却都似带着千斤重,“林状元,林都尉,得此佳人倾心,你怎能不开心?”

      林砚辞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懂了这无名火的来源——无关苏晚晴的冒犯,也不全是权威被挑衅,而是一种更隐秘、更霸道的怒意:她的所有物,被旁人觊觎了。

      这问句本就是个死局。承认开心,是自寻死路;否认开心,在萧明昭眼里,或许也是欲盖弥彰的虚伪。

      林砚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慌乱——越是此刻,越要谨言慎行。“殿下明鉴,”她垂下眼帘,避开那慑人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苏小姐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年少慕艾,所言所行当不得真。臣与她素无往来,今日亦是首次交谈,何来‘开心’之说?”

      “素无往来?”萧明昭轻嗤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身上那股凛冽的冷香骤然逼近,几乎将林砚辞包裹,“可她看你的眼神,热得都要烧起来了。林砚辞,你这张脸,倒是很会招蜂引蝶。”

      她的指尖悬在半空,隔着一寸距离,虚虚点了点林砚辞的脸颊,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归自己所有的器物,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林砚辞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线:“皮囊不过表象,非臣所愿,亦非臣所能左右。臣之心,只在……”话到嘴边,她顿了顿,将那险些脱口的“殿下”咽了回去,改口道,“只在为朝廷效力,不负圣恩,亦不负殿下……提携之恩。”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把话题拉回“君臣”“上下”的界限里,避开那危险的暧昧边缘。

      萧明昭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沉,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良久,萧明昭才缓缓靠回软垫,重新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只是那淡漠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好如此。”

      她不再说话,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林砚辞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她望向窗外,夜色里的街景飞速掠过,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萧明昭的占有欲,比她想象中更病态,也更危险。这早已不止是权势的掌控,似乎还掺杂了些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愫。

      而这份情愫,对于身负欺君之罪、女扮男装的她来说,无疑是悬在头顶的另一把利剑,比任何刑罚都更致命。

      前路,似乎愈发昏暗难行了。

      萧明昭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得似要剥开所有伪装,直探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车厢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林砚辞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时,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骤然从心底涌起。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直直迎上萧明昭冰冷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殿下!臣是女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密闭的车厢里轰然炸开。林砚辞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就算……就算苏小姐对臣有‘仰慕之情’,那也只是因为她不知臣的真实身份!这……这根本与臣无关!臣又怎么会因此开心?”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奈,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这是她藏了最久的秘密,是她最大的软肋,此刻却被她亲手撕开,赤裸裸地摊在这个掌控她生死的女人面前。

      萧明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看着林砚辞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总是强装平静的眸子里水光潋滟,盛着真实的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那模样,像只被逼到墙角、只能亮出尖爪的小兽,狼狈却又倔强。

      车厢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方才那骇人的冰冷与质问,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萧明昭眼底翻涌的暗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幽光。她依旧看着林砚辞,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是错愕,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就在林砚辞以为她会震怒、会斥责,甚至会立刻下令将自己打入天牢时,萧明昭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落在寂静的车厢里,却似带着千钧重量。

      她重新靠回软垫,姿态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与掌控,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她没再看林砚辞,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你知道就好。”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坚固的锁链,瞬间缠住林砚辞的四肢百骸。

      你知道自己是女子就好,别妄想有不该有的心思。
      你知道这身份是秘密就好,永远别想着挣脱。
      你知道你属于谁就好,这辈子都别想逃。

      林砚辞脱力般微微松懈了紧绷的脊背,心底却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她以为抛出了最有力的辩白,却不过是再次印证了对方的绝对掌控——她从来都是那只被困在金笼里的雀,哪怕偶尔鼓起勇气扇动翅膀,笼子的主人只需一句轻飘飘的提醒,就能让她瞬间认清现实。

      马车在寂静中继续前行,朝着那座华美如牢笼的公主府,一路无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