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分内之事 ...
-
河西之行如同一次淬火,洗去了林砚辞身上最后几分属于深闺的脆弱。回京那日,她依旧是一身清冷官袍,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静的风霜,步履间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
城门在望,早有公主府的马车等候。前来迎接的内侍态度恭敬更甚往日,低眉顺眼地引她上车。
车厢内,萧明昭竟赫然在座。
她似乎刚从宫中回来,身着繁复庄重的朝服,云鬓高耸,珠翠轻摇,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砚辞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离手多时的兵器是否依旧锋利。
“辛苦了。”萧明昭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砚辞在她对面坐下,马车开始缓缓行驶,车厢微微摇晃。“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分内之事?”萧明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扳倒一州刺史,牵连数十地方官吏,震动河西官场,这也只是你的分内之事?”
林砚辞心头一紧,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臣依律办事,据实陈情。至于后续雷霆手段,非臣所能预料。”她将界限划得清楚,只承认自己调查上报,不沾惹那场血腥清洗。
萧明昭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倒是推得干净。”她并未追究,转而道:“不过,做得不错。陛下很满意,朝中那些老家伙,如今看你的眼神,总算带了些别的东西。”
是忌惮,是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林砚辞知道,经此一役,她这个“驸马”的名头,才算真正在朝堂上烙下了印记。
“全赖殿下运筹帷幄。”她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句滴水不漏的回答。
萧明昭似乎对她的恭顺很受用,身体微微后靠,放松了姿态。“河西的事已了,但朝中的风波,不会停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有人见不得你站稳脚跟,更见不得本宫手下多一把快刀。”
林砚辞静静听着,知道重点来了。
“三日后宫中夜宴,是为北戎使臣接风。”萧明昭的目光掠过她清隽的侧脸,“北戎人尚武,性情彪悍,席间难免会有‘助兴’之举。你如今风头正盛,又是本宫的驸马,他们很可能会将矛头指向你。”
林砚辞指尖微蜷。她虽习过些君子六艺,骑射却非所长,更遑论与彪悍的北戎武士较量。
“殿下希望臣如何应对?”
萧明昭倾身过来,带着压迫感的冷香再次将林砚辞笼罩。她伸出手,并非触碰,只是虚虚地拂过林砚辞官袍的肩线,像是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必你亲自出手。”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命令,“本宫要你,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必遭羞辱之时,稳稳坐着。惊慌,但不能失态;畏惧,但不能退缩。剩下的,自有本宫安排。”
又是演戏。林砚辞心中明了,这次要演的,是一个身处险境、依赖妻子庇护的,略显文弱却又不失风骨的驸马。
“臣,明白了。”
---
三日后的宫宴,灯火璀璨,笙歌曼舞。北戎使团果然如萧明昭所料,酒至半酣,便开始活跃起来。使团副使,一名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将领,操着生硬的官话,向御座上的皇帝敬酒,目光却挑衅地扫过席间的林砚辞。
“皇帝陛下!久闻天朝文风鼎盛,状元郎更是文曲星下凡!只是不知,这锦绣文章,可能挡得住我北戎儿郎的弯刀?”他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引得席间一众北戎人哄笑附和。
气氛瞬间凝滞。众臣神色各异,有愤慨者,有担忧者,更多的则是将目光投向了林砚辞,以及她身旁神色淡漠的萧明昭。
林砚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身上,其中不乏幸灾乐祸者。她依照萧明昭的吩咐,垂下眼帘,唇线紧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隐忍的屈辱和不易察觉的慌乱,恰如一个文臣面对武夫挑衅时应有的反应。
那北戎副使见她如此,气焰更盛,竟直接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皇帝行礼:“陛下!光是喝酒无趣,不如让我北儿郎与这位状元驸马切磋一番,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天朝风采!”他身后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武士应声出列,目光凶悍。
皇帝眉头微蹙,尚未开口。
“呵。”
一声轻嗤,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萧明昭缓缓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她甚至没看那北戎副使,目光懒懒地扫过场中那名北戎武士,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区区蛮夷,也配与我朝状元动手?”她声音清冷,带着天生的傲慢,“驸马的手,是用来执笔安邦、书写锦绣文章的,不是用来与粗鄙武夫角力的。”
那北戎副使脸色一变:“长公主此言何意?莫非是瞧不起我北戎勇士?”
萧明昭这才正眼看他,凤眸微眯,带着凛冽的威压:“非是瞧不起,而是规矩如此。”她微微抬手,指向殿外,“若真想切磋,本宫府中倒有几个不成器的护卫,可陪你们的勇士玩玩。至于驸马……”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因为她的发言而“惊愕”抬头的林砚辞,冰冷的目光在触及她时,瞬间化为外人看来十足的维护与柔情,甚至还带着一丝嗔怪:“砚辞身子弱,又是文臣,岂能经得起这般惊吓?还不快给驸马换杯压惊的热茶来?”
立刻有宫人应声上前。
这一番连消带打,既狠狠挫了北戎的锐气,又将林砚辞牢牢护在羽翼之下,演足了“维护夫君”的戏码。殿内群臣神色复杂,既感解气,又对长公主这般毫不掩饰的偏袒暗自心惊。
林砚辞适时地低下头,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低声道:“谢殿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那份“惊魂未定”与“依赖”。
北戎使臣面色铁青,却碍于场合和萧明昭的威势,不敢再强行挑衅,只得悻悻归座。
一场风波,被萧明昭轻而易举地化解。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林砚辞知道,袖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带来的微痛。
她扮演着被呵护的角色,承受着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心中却一片清明。萧明昭的维护,是手段,是布局,是将她更紧地捆绑在自己战车上的绳索。
她抬眼,望向御座之下,那个在众人簇拥中依旧显得孤高清绝的身影。
萧明昭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遥遥举杯,隔空向她示意,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砚辞垂下眼帘,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压惊茶”。
这戏台,越来越高,看客越来越多。而她,在这虚实交织的漩涡里,还能保持本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