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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臣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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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巡查的旨意很快便下来了。林砚辞以驸马都尉兼翰林院修撰的身份,领了钦差副使的职衔,正使则由一位在户部任职多年、以圆滑著称的老侍郎担任。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陛下,或者说长公主,既要用人,又要加以制衡的安排。
离京前夜,公主府内的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
林砚辞在书房最后一次清点巡查所需的文书,萧明昭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正要行礼的侍从。
“都准备好了?”萧明昭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摊在桌案上的舆图和卷宗。
“是,殿下。”林砚辞垂首应道。
萧明昭并未看她,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河西几处重灾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去河西,山高路远,不比在京中。你那套清高孤傲的架子,该收的时候要收起来,该摆的时候也要摆足。正使周侍郎是个老油条,他若与你方便,你便敬他三分;他若与你为难……”她顿了顿,指尖在某个州府的位置轻轻一点,“也不必畏缩。你代表的是天家颜面,是本宫的颜面。”
这话语里的回护与警告交织,林砚辞听得明白。她低声应:“臣明白,不会坠了殿下威仪。”
萧明昭这才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她。烛光下,林砚辞穿着便于行路的青色常服,更显得身姿单薄,但那挺直的背脊和沉静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
“本宫会派一队公主府亲卫随行护你周全。”萧明昭语气放缓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意味,“他们都是可信之人,沿途所见所闻,皆会如实报予本宫。”
林砚辞心头微涩。果然,监视无处不在。她面上不动声色:“谢殿下关怀。”
萧明昭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动作缓慢而刻意,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林砚辞,”她靠得很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是谁的人。平安回来。”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搔刮着林砚辞紧绷的心弦。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余顺从:“臣……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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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的队伍在晨曦中启程。马车辘辘,驶出巍峨的城门,将那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皇城甩在身后。
离京越远,林砚辞感觉胸口的滞涩似乎减轻了些许。尽管知道身边仍有萧明昭的眼线,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掌控范围,得以喘息。
然而,现实的挑战很快接踵而至。
正如萧明昭所料,正使周侍郎表面客气,实则滑不溜手。抵达河西地界后,地方官员迎来送往,极尽殷勤,安排的巡查路线却多是粉饰太平之所,看到的皆是仓廪“充实”、灾民“安定”的景象。
周侍郎乐得做个太平钦差,对地方官的孝敬半推半就。夜间驿馆,他甚至委婉地提醒林砚辞:“林都尉,你我奉旨巡查,体察民情固然重要,但也需体谅地方官的难处。这河西之地,民风彪悍,若是逼得太紧,激起民变,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林砚辞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周大人所言极是。只是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心系灾民,若我等所见尽是歌舞升平,只怕回京后无法交代。”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明日,下官想自行去城西的流民聚集区看看。”
周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既然林都尉坚持,那本官便多派些人手护卫,以防不测。”
第二日,林砚辞摆脱了地方官的“陪同”,只带着两名公主府亲卫,来到了城西。眼前的景象与昨日所见天差地别——残破的窝棚连绵,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寒风中,眼中尽是麻木与绝望。发放的粥棚前队伍冗长,那所谓的“粥”清可照人,几粒米沉在碗底。
林砚辞心中沉痛,面上却愈发冷静。她仔细询问灾民情况,查看粥厂记录,甚至不顾亲卫劝阻,亲自进入窝棚查看。她清俊的容貌和与众不同的气质引起了灾民的注意,但当他们得知这是京城来的“大官”时,眼中先是燃起一丝希望,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戒备与麻木。
“没用的,官官相护……”一个老翁蜷在草堆里,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林砚辞沉默地听着,看着,将所见所闻一一牢记于心。她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那些盘踞地方、上下勾结的蛀虫。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日,她明面上依旧跟着周侍郎巡查,暗地里却让两名信得过的亲卫(其中一人是萧明昭明确告知可用的心腹)暗中调查粮仓虚实、追踪赈银流向。
风险与机遇并存。她查到某个县的官仓竟以沙土充作米粮,也发现自己暗中调查的行踪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一次夜间从城外勘察回来,他们的马车险些被一群“流匪”冲撞,若非公主府亲卫身手矫健,后果不堪设想。
亲卫头领面色凝重:“都尉,此地不宜久留,恐怕有人狗急跳墙。”
林砚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凛然。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她将近日查到的关键证据整理好,分成两份,一份明着随例行奏报发回京城,另一份密报,则通过萧明昭的亲卫,以特殊渠道直接送往公主府。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萧明昭。并非相信其善意,而是相信其能力与掌控局面的欲望。在这远离京师的险地,那个囚禁她的牢笼之主,竟成了她唯一能依托的后盾,这感觉让她心情复杂。
半月后,就在周侍郎准备草草结束巡查,回京复命之际,情势陡然生变。
一队来自京城的缇骑手持密令,直接闯入州府衙门,以雷霆之势控制了包括州刺史在内的数名官员,罪名是贪墨赈款、欺君罔上。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周侍郎吓得面如土色,再看林砚辞时,眼神里已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他这才明白,这位看似沉默寡言的年轻驸马,背后站着的是何等强硬的力量。
风波迅速平息。林砚辞协助新任官员稳定局面,重新清点发放赈灾物资,亲眼看到实实在在的米粮放入灾民碗中,看到那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她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才稍稍松动。
回京的前一夜,她独自站在驿馆的院子里,望着天边那轮与京城一般无二的冷月。河西的风沙磨砺了她的意志,也让她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依然是囚雀,但她的翅膀,似乎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被风吹得硬了些。
只是不知,那位在京城执棋的长公主,是否已为她备好了新的、更精致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