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她不懂爱》巫念

30、心墙 我还是会找

　　一如既往，洛希斯比她早起，正坐在篝火边看笔记本。莉莉安一坐起来，她就头也不抬地说：“醒了？”

　　莉莉安眨眨眼，轻声嗯了一声，视线落到那个本子上。

　　她曾经好奇过里面的内容，但鉴于当时的彼此关系相当紧张，所以没有问出口。

　　而现在，她慢慢挪过去，轻声开口：“主人，里面写了什么？”

　　“魔法咒语。”洛希斯啪的一下合上本子。

　　虽然动作很快，可仿生人还是看见了纸张翻合间，自己的名字一闪而过。

　　嗯？

　　她回放了刚刚的视角，发现她名字旁边还画着一只蝴蝶。

　　是因为她的型号名称是“蝴蝶”吗？

　　莉莉安眨眨眼，主动解释起来。

　　“莉亚说，制造我、推广我的计划叫‘蝴蝶计划’，我的型号正取名于此——据说很久之前，东边森林的蝴蝶扇动翅膀，能在几天后的大陆西岸引发一场飓风——她希望我也能像这样改变人类社会的现状。”

　　洛希斯把本子往包裹里一塞，毫不留情地指出：“她没告诉你这只是一种气象效应的比喻，并无考据吗？”

　　“当然。”仿生人弯起眼，语气轻巧，“莉亚说，最主要是她喜欢蝴蝶，所以这样取名。主人你呢？”

　　“？”洛希斯轻抬眉毛，对这不明不白的提问表示不解。

　　“喜欢蝴蝶吗？或者……”莉莉安的语调拉得绵长，手指摇晃，往后慢慢指向自己。

　　话没有说完，停顿在了一个极具臆想的位置。

　　人类微微眯眼，注视她的眼神带上几分警告。莉莉安轻笑一声，恢复端坐姿态，再说话就方向大拐弯：“主人，除了魔法外，你还有其他喜欢的东西吗？”

　　“没有。”洛希斯松了一口气，秒答，而后扯起嘴，“你问这个干嘛。”

　　[ 因为喜好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需求。
　　我希望早日明白你的渴望，来决定我将模拟的情感。]

　　这些话自然是不会说出口。

　　仿生人露出一副苦恼于如何解释的表情，陷入沉默——实际上，视线仍紧紧黏在洛希斯身上。

　　这里只剩她们，人类姿势舒展，随意倚靠在包裹上，腿搭在另一边，随着交谈轻轻晃动。

　　莉莉安的目光被那摇晃牵动着，在洛希斯身上游走。

　　她的主人很瘦。长裤宽松，布料垂落，也掩不住底下纤瘦的线条。因为坐姿，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那的皮肤比手臂还要白。

　　视线定在那处，她从沉默里回神，端出洛希斯无法分辨真假的说辞。

　　“因为我不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莉亚说，‘喜欢’让人变得健谈，想要主动分享。可一路上，大家嘴里的‘喜欢’好像又和这不太一样。”

　　本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像被烫到，转向一边的篝火。
　　“不明白就不明白。你又用不上。”
　　语气不耐烦，可随着回答，人类的心跳加快了。她在紧张。

　　是对感情相关的话题不自在吗？
　　仿生人将人类的反应与之前对比，总觉得这紧张的意味远不止如此。

　　带有几分循循善诱，她将口吻放得更柔和：“我会根据人类需求提供相应的情感陪伴。大数据预测显示，选择‘恋爱模式’的人类占比最高。与此模式的高频相关词就有‘喜欢’，因此，我希望理解得更全面。”

　　飞快瞥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洛希斯嘀咕：“所以才长成这样。”

　　虽然听得一清二楚，莉莉安还是摆出一副懵懂表情，歪头：“嗯？”

　　“早就说人类死完了，没人抓你返工。”洛希斯咳了一声，心跳稍稍放缓，“你就专心研究他们为什么死的不行吗？”

　　“嗯，关于真相的调查当然有在继续推进。”莉莉安语气放轻，嘴角的弧度却加深不少，她又摆出那副因为好奇而分外恳切的表情，“我只是很好奇，如果灾难没发生，一切又会是什么样？”

　　这句话刚落下，洛希斯的心跳就飙回高速。

　　她转过脑袋盯着莉莉安，眉头拧起：“你再说一次。”

　　莉莉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盘旋在人类眼底的乌云，显然是某种负面情绪。

　　［要给主人全然的陪伴与信任。］

　　看着视野中突然跳出的弹窗，她眨眨眼，配合地重复：“如果灾难没发生，一切又会是什么样？”

　　“哦。”那黑洞洞的眼居然弯了起来，“说说看。”

　　没从这几个字听出丝毫笑意，莉莉安犹豫几秒才开口：“莉亚说，完成程序后，我会进入小范围的测试。确认无误再作为原型机，由智造厂大规模生产两种性别的仿生人。”

　　“这之后你要做什么。”像是好奇又根本不疑问的口吻。

　　与之相对，是洛希斯放在腿上的手莫名攥紧，隐隐发抖。

　　目光停在那，莉莉安不太想继续说了。

　　这一幕给她的感觉像曾经在林间充电醒来的那次。洛希斯气愤地让她走，她想追上去挽留又没法迈步。

　　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横隔在她们之间。

　　她不说话，洛希斯却不肯罢休，咬牙切齿：“这会变哑巴了。要我帮你说吗？你会待在智网，直到报废都不会离开一步——”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莉莉安在“智网”两个字出来就往前跪，倾身搭住了那只发抖的手。

　　“不会。脱离商业活动后，我会为医药局‘特殊名单’上登记的人提供义务服务。”莉莉安仰起头，视线里，人类纤细眼睫还在轻轻发颤，“我还是会找到你，主人。”

　　“你……”洛希斯哑然，只能眼也不眨地盯着莉莉安。

　　系统检测里，人类的心跳从最高峰往下回落了。
　　莉莉安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刚想继续说。

　　“——洛希斯，莉莉安。”一道脚步声从洞口传来，紧随其后的是特意压低声的呼喊。

　　斯卡蒂回来了。

　　像被惊醒，洛希斯瞬间抽回手。她站起身，视线挪到一边的篝火。

　　“得走了。”嗓音低哑，不等莉莉安说话，她抬手用魔法把篝火处理掉。

　　从地上捡起对方的包裹递过去，莉莉安微微低头，将那张脸上的动摇一览无余。

　　［不能再继续了。］
　　根据以往经历，这已经是洛希斯松动的极限。

　　“好的，主人。”莉莉安柔声接话。

　　人类嗯了一声，率先迈步。仿生人跟在她身后，视线随着那身影起伏。

　　再次停下时，她没抬头，先伸手拍去对方衣袍底下粘上的灰尘。
　　不过没等她收回手，洛希斯回手握住她手腕，指腹用力按了按。

　　“这谁？”洛希斯冷漠又戒备的嗓音落到耳边。

　　意识到不对劲，莉莉安往前看，发现斯卡蒂身后多了个地精。

　　与见过的地精不同，她头发梳得很柔顺，扎成辫子垂在身前。衣服颜色也不只是单调的灰黑色，身后还挂着一小节白色披风。
　　五官特征与仿生人见过的倒是大差不差，皮肤偏青灰，瞳孔也是浅灰色。如果要类比年龄，她比希尔达年轻，比诺诺年长。

　　在她打量对方时，地精摸摸辫子，轻声介绍：“我是杰塔·盖梅尔，一位魔法锻造师。”

　　魔法锻造师。莉莉安记得她在庆典听过这个称呼。这使她望向杰塔的目光越发好奇。

　　与之相对，洛希斯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朝斯卡蒂问：“什么情况？”

　　斯卡蒂没解释，只说：“出口没问题，你们走。我先不一起。”

　　莉莉安还在看杰塔。她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处叫她感到熟悉。视线从发丝到衣角，最后落到那小节披风。

　　披风，她见过的智种里，有谁也穿着这个的……

　　这么想着，视线往旁边一偏，落到了斯卡蒂肩膀。

　　——她有一件同色的披风，用以在不飞翔时遮挡羽翼。

　　不过她的披风很完整，杰塔身上的并不属于她。可如果从身份本身设想：每位羽妖都有这样一件披风呢？

　　与羽妖有关系的地精……

　　仿生人瞬间睁大眼，想起对方提过上次来地下的抓捕任务。

　　“艾里，她是你提过的那位地精吗？”莉莉安轻声询问。

　　斯卡蒂看向她，有些讶异，几秒后，轻点一下头。

　　见状，洛希斯也意识到什么，又动手扯扯莉莉安，阻止仿生人继续追问。

　　但这一次，打破沉默的变成了杰塔。

　　她走前一步，朝洛希斯和莉莉安郑重地弯下腰，再站直时，简要解释了她在这的原因。

　　“是的，我是芙蕾雅的爱人。请你们帮帮我，把她带回来，我会支付足够的报酬。”

　　斯卡蒂的表情松动，她叹了口气，帮忙补全消息：“出口没有地精，但有支羽妖雇佣兵小队。芙蕾雅今早被她们抓住了，正要带回山崖。”
　　“不过，”她又话锋一转，“小队不会拦无关过客。你们直接走就行。我能处理。”

　　闻言，杰塔抿起嘴，不再说话了。

　　莉莉安没料到她上次来居然没完成任务。毕竟就这一路来看，斯卡蒂是一位极其可靠务实的雇佣兵。

　　这样想着时，系统跳出一份弹窗。

　　[ 检测到可收集“恋爱”样本，建议持续跟进。]

　　仿生人睁大眼，再次看向杰塔。那张憔悴面容眼底的焦急造不了假。

　　“我想帮忙，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她坚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洛希斯深深看她一眼，从那冷漠里化出几分无奈。她轻轻掐了下她的掌心，而后松开手，朝斯卡蒂抬抬下巴。

　　“得引开看守才好带走那个羽妖吧。我来。”

　　斯卡蒂没有马上同意，她看向人类手腕的云端，几秒后还是摇摇头：“你们，还有自己的事。”

　　“那些雇佣兵太警惕了，只有我们是不可能救回芙蕾雅的。”杰塔的嗓音有点发抖，她说着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语调，转向莉莉安，“谢谢你们。”

　　该收到道谢的不是自己。仿生人忍不住去看洛希斯。

　　她还看着斯卡蒂，补充说：“这是要报酬的。”

　　“当然。”斯卡蒂点点头，紧绷的语气缓和几分。

　　洛希斯垂下眼：“事情结束，莉莉安跟你一起回智网。”

　　“什么？”莉莉安讶然一叫。

　　刚刚她们的对话是被打断了。可她没想到，洛希斯一抓到机会又想缩回去。

　　她手腕上残留的体温都还没完全消散。

　　而似乎铁了心不和她沟通，人类戴起兜帽，对杰塔抬抬下巴：“没时间浪费了吧。说说安排。”

　　“她们对芙蕾雅用了药，我需要一个帮手帮我抱着她一起走。”一见她松口，地精马上回答。

　　总是这样，在她没法追问的时机做出决定。

　　莉莉安咬咬嘴唇，勉强将这些想法压下，接过话：“我跑的很快，力气也大。我和你一起。”

　　见莉莉安也对洛希斯的话没有异议，斯卡蒂直截了当：“那，洛希斯你跟我来。先看过情况再安排。”

　　魔法师嗯一声，直接跟上她。

　　目送那顶兜帽头也不回远去，莉莉安好像回到来到地下的第一天。

　　当时的她被“沮丧”压倒，不觉得对方会挽留自己；现在却不一样，她已从那一夜的脆弱与刚刚的动摇中瞧出，洛希斯是希望她留下的。

　　每每隔绝开她们的无形之物，终于显露出真面目——那是一堵心墙。

　　洛希斯在害怕她真的靠近她。

　　所以克制、退缩，又难以真的控制与日俱增的依赖和习惯。

　　在那道身影从视野消失时，莉莉安低下头，对眼前的杰塔露出微笑：“你好，杰塔女士。你可以叫我莉莉安。”

　　“好。麻烦你了，莉莉安。”杰塔也勉强扯扯嘴角，“叫我杰塔就好。我们走吧。”

　　没再说话，莉莉安拉起兜帽。

　　地精转身往外走，而仿生人跟在她身后，又往后看了眼。

　　篝火燃起时，洞穴会从深处漏出些许微光。现在，一切又归为漆黑。

　　就算这样，那火光也确实存在过。

　　所以，她要快点解决完这个问题，然后换她去握住那只施法掩盖了所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