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人间》浊日

3、人间

　　昆仑山脚，还不知道自己饱受质疑的因果石正欢天喜地朝着那散发着微光的地方跑去，谁曾想，看到的不是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是迎面兜来的暴雪。风雪铺天盖地的袭来，将他严严实实的遮盖住。
　　过了一会，待风雪散尽。只看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平坦的覆盖了地面。
　　一望无尽的雪野突然晃了晃，积雪裂开，一只苍白的手破雪而出。那只手在空气中茫然的抓了抓，好一会儿才落在地面上，手指用力，那一片积雪突然爆开，一个人影从雪下窜了出来。
　　他浑身空无一物，双眼懵懂，四肢着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与他的预想大相径庭，他迷茫的陷入思考。
　　“你在找什么？”一道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他扭头过去，却看见一个十分漂亮的人，对，是人！
　　他眼睛一亮，四肢并用的朝着那人的方向跑去。
　　十分漂亮的人，也就是女娲。女娲看着初生的因果石，有些触景伤怀，那些由她捏造淡淡小泥人刚开始拥有自己的思想的时候，也是这样，天真又质朴。不知从什么时候，便开始变了。
　　女娲的衣角突然被拽住了，她低头一看，那因果石化身的人性正眨着眼睛兴奋的看着她。感受她的凝视，他似乎更兴奋了。
　　“你就是人嘛？你好漂亮啊，人都像你一样漂亮嘛！？”女娲看着他惊喜的模样，伸手摸了他有些炸毛的头发。
　　“如果我不是人，你还会那么开心嘛？”
　　因果石睁大了眼，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可是，你明明就长着人的模样啊，你若不是人，那是什么？”女娲抬起他的头，两双琥珀色的眼眸对上，眸子里清晰的映照出了双方此时的影像。
　　“你也长着人的模样，你是人嘛？“听到这句话，因果石有些落寞的低下了头。
　　“差点忘了，我只是块石头啊。”女娲盘腿坐在了他面前，拍了拍他难过的背。
　　“小石头，能告诉我，你在找什么嘛？”因果石无精打采的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地上的雪。
　　“我来找人间啊，他们说人间可好了。有好吃的饭菜，暖烘烘的灯，还有思念的人，我老听他们说他们说的，就也想来看看。我明明看见了灯光啊，可这里却什么也没有。”说完，还泄愤似朝前面撒了一堆雪。
　　“人间？”女娲自嘲的笑了笑，这天地，何时有过人间，分明处处皆是炼狱啊。
　　她宽袖长袍，静静坐立在雪地上，望着这天地独一无二的因果石在为寻不到的人间而苦恼。才刚化形通灵智的小石头懂什么呢，不过听了几句执念之语，就这样急匆匆的生出了向往。可她该如何告诉他，天地之大，竟无一隅之地可安放他所向往的人间。
　　因果石闹够了性子，又回头好奇的看着她“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
　　“我？”女娲听着他好奇的发问，怅然若失的拨弄起地上的雪。
　　“我是人的创造者，是愿望的寄托，是远古遗留人间的火种。”更是天地间虚无的妄念。因果石懵懂着听完她的介绍，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听懂。
　　女娲看着他似懂非懂的模样，有些好笑。
　　“小石头啊，别去人间了，跟我走吧，这人间配不上你的赤忱。”因果石一听，立刻不干了，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气鼓鼓的踩着一地的雪。
　　“你这人也忒奇怪了，莫名其妙就来让我跟你走，净说了一堆若有若无的废话。我都还没到人间呢，你凭什么不让我去啊！”
　　女娲目光温和的看着他，那蓬勃的生命力透过冰原照进了被世态沾染了一身尘埃的眸子。
　　“你那么想去人间，倘若人间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你可会难过？觉得不值？可还会怀念起过去只是块小石头的日子？”
　　“自然不会！”因果石说得掷地有声。
　　“我过去虽然只是块石头，但我现在已经化了人形，便也勉强算是人了，自然要去人间好好过一下人的日子了，天地尚且阴晴不定，更何况是人？好人又怎样？坏人又如何？我就是我啊，能有机会尝尝这人世百味，我才不想再成为块无知无觉的破石头呢！”
　　“破石头？”女娲淡笑了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她看着赤身裸体大放厥词的因果石，又有些忧愁，这是天地最后的遗产了呀。他生于这片天地，便本能的向往这片天地，犹如宿命轮回般，注定要与这浑浊的天地共沉浮。
　　女娲轻轻挥动手，雪无风自动，围绕着这无知无畏的因果石，织就出一件雪白柔软的衣物轻轻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衣蔽体，女娲又搅动风雪，眨眼间几个栩栩如生的小雪人便落在了地面上。女娲轻轻挥了挥手，将看呆了的因果石唤到身边来。
　　“天地有灵，孕育出你我这样不受自然法则约束的物种，也惠泽山川万物，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肯勤勤恳恳吸收灵气耐心修炼的便会孕育出人形，称为妖。”
　　雪灵活的变化，化出一个顶着狐狸耳朵的小人，开心的在雪地里撒着欢。因果石在一旁看得眼睛都要贴上去了，紧接着，那小人头顶着的耳朵突然消失不见了。小人被雪打得翻了好几道滚，突然，一阵风吹过，几点雪粒飘浮在小人脚下，载着小人飘飘忽忽的往上升。
　　“成妖后，历经天地人三劫，可飞升成仙。与天地同寿，同山川共鸣。”
　　女娲又是一挥衣袖，风雪散去，地上突然冒出几朵小雪堆，几个小雪团地地下挣扎片刻，突然，不知有谁给那几个小雪团注入了几滴水，他们便挣扎着长出了人的模样。他们开始聚在一起，打猎，生活。慢慢的，人越来越多，布满了整片雪地。
　　“这就是人，他们源于神明的孤独，他们一开始只是一群柔弱的生灵，同那些山精鸟兽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弱。但他们善于运用脑子，智力弥补了体力的不足，他们聚居在一起，□□繁衍，逐渐变得越来越多。”
　　“哇！”因果石发出了震撼的声音。
　　“他们就像地里的草，一茬接一茬的长，地上到处都跑满了人。他们中的一些强者开始修炼，吸收天地的灵力，同妖一样，历劫成仙。”
　　雪地里密密麻麻的小人忽然井然有序的分成了几堆，风吹的更烈了。小人之间互相发起了攻击，破碎的肢体又化作雪，飘散在空中。空中的雪花越飞越多，地上的小人越来越少。
　　因果石有些茫然的问：“他们怎么了？”
　　“他们死了。”女娲淡淡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死？”因果石的眼里写满了不解。
　　“什么是死？”
　　“死就像这些雪一样，风浪一吹，阳光一照，就烟消云散了。”风越吹越大，那些由雪造的小人都混战在一起。人，妖，仙，在此刻都不分彼此了。原来不管生前有多少沟壑，死了便都是一样。什么恩怨，什么宿仇，什么身份，便如灰如尘，一文不值。
　　“这就是人间，如此，你还想去嘛？”
　　雪地恢复了它应有的寂静与辽阔，女娲静静的等待着因果石的回答。天性纯澈的人总是向往热闹的，只有当他看见那些热闹里蕴含的杀机，才会明白，所谓的热闹都只是喧嚣聒噪的报丧鸟，是天地的累赘。他总会明白的，明白了，便不会受伤了。
　　“可我还是想去。”
　　“什么？”女娲有些不解的反问。
　　“我原以为人间到处都是花团锦簇，花好月圆的美好景象，叫我好生向往。可是即使看了这样残破，不美好的人间，我却还是想去，仿佛我生来就属于它一样。它好时，我喜欢它。它不好了，我也不讨厌它。反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很难过的感觉。”因果石喃喃道，他才来到这世间没多久，却已经生出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女娲看着他怅然若失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这是因果石啊，从它诞生那一刻，从它还是块石头开始，它早就与这世间因果牵扯上了。
　　罢了，女娲垂眸想。
　　她温和的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你既然想去，那便去吧。”
　　因果石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有些委屈的说道：“可我找不到人间在哪儿。”
　　女娲召出青鸟，拉着他坐上去。
　　“有人的地方便是人间，天地间可立足之地，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除了人，还有妖，还有那些仙，他们一同居住在这块地方。”
　　因果石兴奋的扒拉着神鸟绚丽的羽毛，从空中俯瞰着越来越远的雪山，不解的询问“刚刚哪儿怎么没有人，那不算天地嘛？”
　　女娲注视这远处的山川河海，看着田野间劳劳碌碌的如同蚂蚁大小的人群。她看来片刻，才回答因果石的问题。
　　“昆仑位于九洲之外，极寒之地。那里没人能生存的下去，偶尔有人误入，也不会在哪儿久留。”除了那些死在哪儿的冤魂，昆仑上下，除了女娲和青鸟，没有一个活物。
　　青鸟载着女娲和因果石朝着一处山野飞去，俯瞰之际，华丽的身姿引起了地下凡人的注意。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齐刷刷的跪在地上，朝着神鸟离去的方向恭敬的参拜。
　　因果石惊讶的看着神色淡漠的女娲“他们为什么要拜你啊，你很厉害嘛？”女娲朝他招了招手，将他拉至青鸟停滞的地方，一摆手便将他推了下去。
　　“他们拜我，或是畏惧或是敬重，人心多变，前路坎坷。你可要小心了。”
　　因果石猝不及防被她一推，整个人倒栽在一颗巨大的古树上，废了半天劲才拔出个脑袋。刚露出头，就开始嚷嚷：“你说话就说话，推我作甚！我不会自己跳嘛！”
　　女娲看他虽然狼狈但却精神十足的模样，就知道他没什么大事。她起身跃至树梢，双手负与身后，迎风而立，青鸟慵懒的梳理着羽毛，化作凡鸟大小也随着女娲落在了因果石的脑袋边。
　　“你算是上古时期最晚诞生的先天神明了，如今的先天神明大都魂归天地了，独我苟延残喘至今，恰巧见证了你的诞生。你生来是块石头，无名无姓，我便为你取个名号，以后行走人间，纵然不幸陨落了，也算在天地间，有个见证了。”
　　因果石好不容易把自己给挪出来，听了女娲的话顿感好奇“我要有名字了？我还是什么先天神明？”
　　“就叫你悟空吧，天地万物，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你既然去人间，那就好好看看这众生百态吧。”
　　“悟空？好奇怪的名啊，我可以换一个嘛？”
　　女娲却不在理他，脚轻踩了一下树干，便有树枝向上涌起，为她搭建了一条轻便的阶梯。她踏上树枝构造的台阶，轻轻抚摸着漂浮着的藤曼枝条，青鸟挥舞着翅膀飞到她肩上，几簇鸾羽落在了悟空的身上。
　　“小石头，再见了。”女娲顺着树枝朝着天阙而行，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渐渐的和青鸟一起消失了。
　　只有那几根璀璨又带着余温的羽毛还提醒着他，有一个如师如友的陌生人，给了他一个名字，带着他来到了人间。
　　悟空在原地呆楞了片刻，便转身敏捷的跳下来树，大步朝着山里走去。
　　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