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人间》浊日

2、孽障

　　昆仑山，漫天风雪。
　　一片白茫茫中，一点孤灯在黑暗中散发着荧荧微光。那点光越来越近，风雪中走出提灯人。她穿着一身亚麻长袍，乌黑的发用一截翠绿的藤蔓挽起，微弱的光里，她的脸却比周遭的雪还要苍白，好似一个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将死之人。
　　她提着灯，朝着眼前等候良久的人微微点头致意。
　　“神农，久违了。”神农弯下腰，朝眼前人躬身跪了下去。他俯身在地，朝着这雪山里的人虔诚的叩拜。
　　“罪人神农代天下苍生，深谢女娲娘娘救世之恩。”
　　二人就这样僵持在雪地里，一站一跪，天地无声，唯余风雪，还在簌簌作响。良久之后，女娲才淡淡开口：“你如今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女娲提着灯，站立在风雪之中。
　　“坂泉一役之后，输赢已出。天下本该就此休养生息，可是后来你们发现土地生灵枯竭，怨气横生。”
　　“九洲繁盛，一夕荒芜，被各族鲜血浸染的土地生长不出庄稼，河海里血水泛滥，飞禽走兽大量病死。大部分的青壮年都死在了战争里，活下来的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可是，现在连她们也活不下去。”神农还跪在地上，打断了女娲的叙述。
　　“于是，你和黄帝合作了。”女娲平静的看向他，神农直起了身。
　　“是，我和轩辕挑起了逐鹿之战，九黎几近灭族，蚩尤战死，祝融与共工大战，撞到了不周山。各族剩余的生息血脉本就不多，此战之后，人烟凋敝，九洲遍地尸骨。就连昆仑山下，也处处都是被风雪掩埋的白骨。”
　　“可他们还在，他们的冤魂在昆仑山下日日哀嚎，他们的亲人在日日哭泣。”女娲终年不变的面容带上了怒气。
　　“昆仑山之外，人间处处皆炼狱。”不知何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轩辕，你来了"神农朝来者淡淡的打了个招呼。
　　女娲看着这二人，一前一后，一站一跪。都是凡人，都是她亲手创造出来的孽障。
　　“你们逼反蚩尤，恶意挑唆，致使不周山倒，天地塌陷。你们让昆仑山不再安宁，你们，在逼我出手。”
　　“是。”二人干脆利落的承认了。
　　“哈哈哈”女娲直接笑出了声，那张冰雪般冷漠的面孔写满了嘲讽。
　　“人啊，生于天地六合，长于山川湖海。泥土塑的身，水造的魂，如此脆弱的身体，却有一颗肮脏的心。你们毁了九洲安宁，收不了场就继续破坏。你们凭什么以为，九洲是你们的屠宰场！凭何让九洲生灵替你们承担代价！”
　　女娲的怒火直至此刻才真正发泄出来，昆仑感受到神明的怒火，雪山隐隐震动，山顶的冻得坚硬如铁的积雪缓缓裂开一道缝。
　　炎帝不再吭声，黄帝却踏步上前，用手指着昆仑山下稀拉的几点灯火。
　　“你终日高坐在昆仑山，可曾好好睁眼看看这九州，看看你亲手造出来的物种！"
　　"我们弱小但不应被欺凌，我们有野心却也只想好好活着，我们没有你们翻天彻地的能力，但我们拥有智慧。我们在妖精，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之下，拼了命的活着！你们一场雨，一场瘟疫，一次干旱，就让我们功亏一篑，流离失所。我们反抗有什么错？九洲风貌各有不同，唯有统一，才能天下太平!与神农一战，乃是必然。"
　　"坂泉之战过后，若非你一直视而不见，而九洲怨气迟迟不散，若不是你袖手旁观，我们又何必再次谋划，挑起战事，逼你出手。若不是天地塌陷，你会出手嘛？女娲娘娘，九洲遍地亡魂，我与神农纵然难辞其咎，但你，难道就无辜嘛？！”
　　女娲看着慷慨激昂的黄帝，不屑的挥了挥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风雪。
　　“那你们今日又来此作甚，我顺了你们的意，将九洲的怨气炼化，填补了天地，收拾了你们的烂摊子。你们一个在这里惺惺作态，一个自以为是，自命不凡。昆仑禁地，尔等凡人，也敢随意冒犯。"
　　神农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风雪。
　　“轩辕言语过失，多有得罪，还请女娲娘娘海涵。您是我们的创造神，但当我们拥有了独立的思想的那一刻，我们就不再是您随手捏的小泥人了。战争从来不是一人一言便可以挑起的，九洲各族之间摩擦已久，人的出现，只是加剧了它的来临，没有我和轩辕，九洲也不会太平。但我们，仍然感激您的帮助，您一直是我们敬畏的神明。”
　　女娲不愿再与二人纠缠，手中的提灯化作一只青鸟，匍匐在她脚下，清脆的鸟啼声开始逐客。
　　“我挽救天地，只因为我诞生于这片天地，不忍天地崩塌，灵气耗尽，与你二人无关。你们既有如此本事搅动风云，又何必再信奉什么神明。此间事已了，从此，我不再参与此间天地纠纷，此后，无论是天塌还是地陷，我不会再插手一件人间事。二位，请回吧。”
　　黄帝张口正要说话，却被神农打断了。“女娲娘娘，此间事，当真已了了嘛？”
　　女娲看着神农，轻笑一声：“神农，你是何意思？你在质疑本尊？”
　　“不敢。”神农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补天之际，有一块奇石从天而降，宛若流星忽现。流光溢彩中，竟恍惚有一人影。如此天降异象，又正值九洲凋敝之时，难免不让人心中揣揣不安，特来询问您。九洲，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黄帝直视女娲“那个人就落在你的昆仑山对面，你难道不知道？”
　　女娲踏上青鸟，长袍随风而起，雪柔和的落在她的指尖。她收敛了情绪，便是一樽悲天悯人的神像。
　　她看着手中逐渐融化的雪，仿佛在看着这片早已变形的天地。
　　“天地初分之时，三界浑噩，因果四散。有一奇物，自混乱而生，吞噬因果，便谓之因果石。因果石沉寂千年，想来，也该现世了。”
　　“因果石？”神农皱眉沉思，黄帝却饱含质疑“世界因果，因缘而会，因缘而散。又不是物件，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谈何吞噬？更何况是块石头？”
　　女娲却不再多说，手中雪水挥洒而出，青鸟腾飞而起，华丽的鸾羽在雪山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神农，你说战争非一人一言可挑起，吾以此言赠你，愿君莫忘。”说罢，便乘着青鸟朝着昆仑之巅而去，逐渐化作一道遥远的影子。而满山的雪，也开始跃跃欲试的向山下奔涌而去。
　　二人来不及多做思考，便快速远离这片不被主人欢迎的禁地。
　　雪崩了，将昆仑山脚下那几点微弱的灯火也压没了。黄帝看着那大片皎洁的雪，仿佛又回到了腥风血雨的沙场。
　　“这就是所谓的神明。”
　　神农抬手轻拍了一下他“昆仑山乃是极寒之地，没有凡人能在这里生存下去，那不是人，是之前在哪里被冻死的人的幻境罢了。”
　　“幻境也能如此逼真？”黄帝不信，“你莫不是在诳我，还有那个所谓吞噬因果的因果石，你当真信她所说的？她可没把你当信徒。”
　　“人的执念过深时，便会产生如迷阵一眼真实的幻境，这里又非凡地，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神农一边向他解释，一边抬头望向错综复杂的天象，喃喃道“可我却是如此虔诚的信奉她。"
　　"什么？”黄帝有些疑惑的循声问去。神农却摆了摆手，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二人是对手，亦是挚友。此刻，他们并立在同一处地方，看着这片刚被战火洗礼的地方。
　　心里都不约而同的闪过同一个想法“这天下，还是太平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