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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简雾4 老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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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遗物很多,师母在整理,我只拿走了一本他常看的《百年孤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我还挺喜欢看书的,但是这本真是看不下去,人名太长了,还难记,不过这是老师的遗物,我想留下来。
处理完丧事,我像个游魂一样回到家。
对,对的,我和彭溪的家。
我还有家的,我迫切的想要见到他,我需要一个拥抱,需要一个港湾,需要他告诉我还有他在。
我打电话给他,无人接听。一遍又一遍,听筒里只有忙音。
我到处找他。
我真的以为找到他就好了。
我好像无处可去,但不是的,我还有他,还有我们。
最后,是沈云告知了我他的下落。
她现在的兼职是在一家高级会所当服务员,收入还不错,就是难免要看人脸色,忍受一些醉醺醺的客人的毛手毛脚和不堪入耳的调笑。
她拉住了急匆匆想要冲进去的我,手上还托着一个摆满了空酒杯的托盘。
“别去,小雾姐。”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全是担忧,“我不想骗你,但是里面……不太好看,别去了,或者我去给你盯着,等他出来告诉你。”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托盘里的酒杯一阵叮当乱响,险些倾覆。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连忙道歉的,但是此刻我的心太乱了。
胡言乱语什么,我听不懂。
我跌跌撞撞的向前走,那扇厚重的包间门并未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里面震耳的音乐和闪的人眼睛疼的灯光我选择性忽视。
透过那条缝,我看到了。
彭溪懒散地陷在沙发里,怀里搂着一个女孩,正旁若无人地低头亲吻,动作轻佻而随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弄。
如果不是那张化成灰我都忘不了的脸,真不敢相信是他。
周围是他的那群狐朋狗友,起着哄,拍着手叫好,不怀好意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烟和某种腐败的气息,甚至还有百元大钞散落在地上,什么叫做纸醉金迷,这就是了。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残忍,很冷酷的指向我:“……简雾?呵,一个玩意儿罢了。”
有人哄笑着问:“溪少,那你费这么大劲追她干嘛?”
彭溪嗤笑一声,推开怀里的女孩,拿起酒杯灌了一口,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快意:“干嘛?当然是为了给我那好哥哥彭洄添堵啊!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他的,爸的眼里永远只有他那个宝贝长子!凭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恨意:“他彭洄不是宝贝过她吗?那我就抢过来!玩烂了再扔回去!让他也尝尝心疼、尝尝被人抢走东西的滋味!”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完美”的计划,笑容更加肆无忌惮:“等老子玩腻了,就找点药,让她彻底身败名裂!拍点好看的照片视频,给我亲爱的哥哥寄一份大礼!我看他到时候那张死人脸还绷不绷得住!哈哈哈……”
世界在我眼前碎裂、崩塌。
我后退一步,伸出手,极其轻缓地,将那扇半掩的门彻底合上。
我没有生气。
也没有愤怒。
我以为我会恶心,会吐出来,但是也没有。
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我不配得到任何纯粹的东西,我是筹码,是一个物件。
如果老师还在的话,我或许会去找他痛哭一场,但现在我还能找谁呢?
我不逃避了,我再也不要麻木的承受这些痛苦了。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的浮出水面。
我要报复。
不是哭闹,不是质问,不是同归于尽的愚蠢。
凭什么只有我在深渊里挣扎?
我是个演员,我要演好这场戏。
我仍然是那个依赖着彭溪的简雾,我需要他的爱,我不能离开他。
彭溪似乎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编织的剧本里,或者说,他成功地欺骗了他自己。
他会抱着我,温柔的向我描述我们的未来,很久很久之后,我们或许会有一个女儿,或许会有一个儿子,我们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每一次他触碰我,我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推开他、甚至撕碎他的冲动。
在一个他自以为气氛恰到好处的晚上,他搂着我,语气带着兴奋:“雾雾,下周末我爸生日家宴,你跟我一起回去,也是时候让他们见见你了。”
他低头想吻我,被我借口头疼偏头躲开。
他没有生气,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雾雾,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家?
我回头拥抱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好”。
我们哪有家呢。
彭家的宅邸低调而奢华,踏入这里,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我穿着那件精挑细选的礼服,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假笑。
然后,我看到了他。
彭洄。
他站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寒暄热闹都隔绝开来。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冷,矜贵无比。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神淡漠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我和彭溪交握的手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立刻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我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彭溪得意地瞥了彭洄一眼,抬高了声音向父母介绍我。
彭老爷子面色严肃,打量着我。
彭溪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的贵妇,则热情得有些过分,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
一切都很好,祝福,恭维,欢闹,热情。
我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气氛即将到达最高潮时,彭溪接过话筒,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宴会厅里流光溢彩的巨大屏幕,循环播放的彭家风光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明显是偷录的、角度刁钻但画面和声音都异常清晰的视频。
画面里是彭溪母亲的脸,正和一个只能看到背影的男人秘密会面。
她的声音充满怨毒:“……你不能不管我和溪溪!当初是你玩腻了,嫌我出身不好,怕影响你的前途,一句话不说就抛弃了我们!我怀着溪溪,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设计了彭和,趁他酒醉……他才认下了这个儿子!”
“现在那个原配生的处处占尽风头!彭和眼里只有他这个儿子!我的溪溪算什么?永远矮他一头,永远拿不到最好的资源!他彭洄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我告诉你,你必须帮我!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掉他,给溪溪铺路!不然,不然我们就都别想好过——”
……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步一步退到门口,离开了。
目的已经达到。
后来,那个依赖的人变成了彭溪。
那个曾经视我为战利品的彭溪,果然如预料般被彻底震怒的彭和扫地出门,断绝了所有经济来源和关系,真正变得一无所有。他从云端狠狠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在他最狼狈、最绝望,像条丧家之犬般无处可去的时候,我没有“抛弃”他。
我扮演着一个心软愚蠢的角色。
在他因为精神崩溃而痛苦不堪时,守在他身边,递上一杯温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怜悯”。
在最难过的时候,他哭泣着诉说他的恐惧和委屈。
我温柔地听着,偶尔附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着“都过去了”、“会好的”这类空洞的安慰。
我“逐渐”发现,他的心理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暴躁易怒,偏执多疑。
我想到了一个更折磨人的方法。
我会猛地抽回被他紧紧抓住的手,在他错愕抬头的瞬间,我脸上那点残存的、虚伪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我说。
我觉得恶心,我是真的恶心。
不是亲兄弟又怎么样,他和彭洄还真是心有灵犀,让我心碎的方式都是如出一辙。
就这样反反复复。
我就是要折磨他,直到我解气了,我就把他丢掉。
直到有一天,他站上了阳台。
我没想过让他死的,我安慰自己只是还没折磨够他而已。
他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很利索,一如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安抚他的情绪,他突然抱住我。
“别哭~”
原来我哭了吗?
“简雾。”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放过自己,好好生活。”
“记得忘了我。”
响声将我带回了五年后。
原来这就是我失去的那些记忆。
我开车漫无边际,脑中不断想着彭溪临死前的话,一时精神恍惚出了车祸,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因为太过于痛苦了。
我忘了他带给我的痛苦,把他记成了一个我很重要的人,但并不是,人的记忆果然是会骗人的。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彭洄苍白的脸上,他依旧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回到我的病房,沈云拿起水果刀,打算给我削一个苹果,手指却微微发颤,刀刃几次差点划到手。
她终于放下刀和苹果,抬起头看我,眼圈是红的,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挣扎。
“小雾姐……你……你是不是全都想起来了?”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我不知道会那样……”她语无伦次,“那时候在会所,我……我就不该告诉你他在哪儿!我更不该……不该让你自己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多嘴……”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了一些:“我这几年……我一直很怕。我怕你想起那些事。我看到彭洄接近你,我就更怕了!我怕你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忘了,才活下来……”
“我一直暗中联系刘姐,看着你吃药,我想让你平静的活下去,哪怕这种平静是假的,是吃药换来的……”
原来是这样。
一直以来的阻拦,那些欲言又止……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不怪你,沈云。”我用左手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那些记忆……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怎么能被轻易舍弃呢?”
没有她我只会被蒙在鼓里,我宁愿被真相撕扯的粉碎,也不要做一个被所有有上帝视角的人可怜的可怜虫。
彭洄醒了,恢复了一年。
他追加了投资,《无言》剧组继续拍摄,我终于让成淑这个角色得以完美谢幕。
这一年,我不再做演员了,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开了一家书店,顺便做咖啡卖咖啡。
我孤身一人,不肯向旁人透露半分。
我要去找一片属于我的净土,我要重新开始。
和彭洄的最后一面,我们平静的坐在海边餐厅,面对面,他清瘦了很多,整个人的气质却是越来越温和了,没了从前掩饰不住的心高气傲。
“你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沉默蔓延,良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五年前……庆功宴那晚,你听到的那些话,不是我本意。”
“是经纪人发现了我对你……如果我当时不顺着他,他会让你在这个圈子呆不下去的。”
“我很后悔,用最蠢的方式,说了最混账的话,伤害了你。”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这五年,”他继续道,声音更轻,“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直到去年,拿到体检报告,医生误诊……说我大概率是胃癌晚期。”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那时候我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什么前途,什么规则,我都要死了,还管那些干什么……我就只想……只想再多看看你,再多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对戏,也想离你近一点。”
“沈云拦我,骂我疯了,我知道她是为你好,怕我再伤害你,也怕你想起过去……但我当时觉得,我快死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说完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再抬起头时,我的情绪非常平静。
“彭洄。”我轻声说,“我原谅你了,但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嗯。”他应道,声音哽咽。
其实后来有无数次可以解释的机会的,真的想解释怎么会找不到机会呢,是他太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因为家庭的原因,也不想横生枝节,是他先退缩的,不能怪任何人。
我继续回到我的书店,做我的咖啡。
闲暇之余我就看书,在看了不知道多少本书之后,我拿起了那本《百年孤独》。
老师的批注让我感到很亲切,他一向是个严谨的人。
然后,我翻到了那一页。
“费尔南达才不会在乎下雨,因为她的一生中本就阴雨不停。”
我念出了这句话。
老师的钢笔字,在那句话下面,划了重重的一道线。旁边的空白处,是他写下的批注,字迹仍旧工整,只有短短六个字:雨不停,我照行。
这一生阴雨连绵,被遗弃,被抛弃,被背叛,被欺骗。
冰冷的雨水似乎从未真正停歇,一次次浇透我,让我狼狈不堪。
我想过毁灭掉一些东西,也曾被毁灭掉一些信念。
窗外,天色渐晚,似乎又要下雨了。
但我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阴雨过去,我心中只剩雾,温柔的薄雾。
当演员是我的梦想没错,但是这么多年,该拍的戏都拍了,我也没有当初的那份热情了,正好合约到期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至于曾经的那些记忆,那些旧友。
就让往事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