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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简雾3   消毒水 ...

  •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浓烈。

      我右臂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小雾!你醒了!”刘姐扑到床边,眼圈红肿,“吓死我了!醒了就好!”

      “……彭洄呢?”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刘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彭老师他……伤得很重,还在ICU,没脱离危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的头也很疼,断断续续的想起很多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煎熬中度过。右臂打着石膏,行动不便,但每天我都会让护士或刘姐推我去ICU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彭洄。

      车是林书泉动的手脚。

      警方介入调查,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林书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承认了,动机扭曲而恶毒:他认定是我毁了他。

      可明明是他先要毁了我,那场精心策划的污蔑,那些合成的照片,差点将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不仅要毁掉我的职业生涯,还有我余下的人生。

      只不过他运气不好,或者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那些索要资源、暗示潜规则的录音和聊天记录,被人匿名发到了网上。

      发布者显然是个高手,时间点卡得精准,证据链做得严谨,文字叙述冷静客观却极具杀伤力,一经曝光便迅速发酵,根本压不下去。这才让舆论反转,让他从“受害者”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在他偏执的认知里,若不是我“不识抬举”拒绝他的潜规则,他就不会走到身败名裂这一步。

      所以他恨我,恨到要彻底毁掉我,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想要杀了我。

      他被带走时,对着我的方向嘶吼:“简雾!你以为你赢了?你这种靠着……”后面的话被警察制止,淹没在嘈杂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

      恨吗?有的。

      但是我现在太累了,连恨的力气都不剩了。

      剧组停工,沈云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再提远离彭洄的话,只是反复确认我的身体状况,叮嘱我好好休息。

      我擅自停药有一段时间了,加上这次事故对我大脑的刺激,那些被埋藏的记忆正一点点清晰。

      不再仅仅是片段,而是连贯的、带着温度和情绪的画面。

      不再是背影。

      我看见了那张脸。

      五年前,滨城,《心动》片场。

      海风咸湿,阳光炽烈。那个总是NG,二十七次都演不好一个拥抱的新人演员简雾,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是真的着急,我平时在学校和上表演课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之前拍了一个校园小短片也很好,怎么一到正式场合就这样呢。

      要是再演不好就要给老师蒙羞了,是他推荐的我,对我寄予希望,我不想让他失望。

      “没关系,放松。”彭洄声音清浅,带着一种与他当时名气不符的耐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并没有像其他不耐烦的对手演员那样催促或者指点具体的肢体动作,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忘掉镜头,忘掉剧本上写的‘拥抱’这两个字,用心去感受。”

      那些收工后的夜晚,我们常常心照不宣地避开人群,一起在海边散步,讨论剧本。

      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

      聊彼此,聊电影学院枯燥又充实的日子,聊我的迷茫和他的迷茫。

      那时我还有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那段日子,像偷来的一段时光。

      剧组杀青宴结束,我去找他,我想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说的。

      我想问他,我们是不是可以有一个清晰的未来?其实如果没有被打断的话我也未必就能说出口,可是那时我实在太年轻了,也有心气,也有勇气,那是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找到他酒店房间门口,手心里微微出汗,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他经纪人略显尖锐的声音,门并未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彭洄,你清醒一点!现在是你事业最关键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不能在这个时候陷进去!”

      我的心猛地一跳,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住了呼吸。

      里面沉默了片刻,我听见彭洄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刻意的不耐烦:“我知道,我没陷进去,你这么小题大做干什么,没完没了的,都说了多少次了。”

      “没陷进去?你当我瞎吗?你看那个简雾的眼神……”

      “逢场作戏而已。”彭洄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剧组夫妻不都这样?拍完了就散了。她一个新人,什么都不懂,倒是挺投入,我也只好配合着演一下,免得她出戏影响拍摄。现在戏拍完了,没必要了,再说了就她的名气,以后还能不能见面都不一定呢。”

      经纪人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点狐疑:“真的?你可别骗我。我告诉你,她那种小姑娘,最容易当真,到时候缠上你,甩都甩不掉,够你喝一壶的……”

      “放心吧。”彭洄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佻的嘲弄,“玩玩罢了,她还挺有意思的,较真得可爱。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我难道还会真看上她这种……”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从心脏开始寸寸碎裂,扎的我五脏六腑都在疼。世界的声音褪去,只剩下他那些冰冷又轻蔑的字眼,反复回荡。

      逢场作戏。

      玩玩罢了。

      配合着演一下。

      没必要了。

      难道还会真看上她这种……

      原来那些令我心动的瞬间,全都是戏?是演技?

      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将我吞没,我踉跄着后退一步。

      “谁?!”经纪人的厉喝声从房里传来。

      门被猛地拉开。

      彭洄站在门口,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为了应付经纪人而强装出的冷漠和轻蔑,在看到我惨白如纸、满是泪水的脸的瞬间,渐渐苍白。

      “简雾……”他下意识地想伸手。

      我看着他那张曾让我心动不已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冰冷。所有想说的话,所有的期待和欢喜,全都哽在喉咙里,化作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

      我跑了,跑离了这个让我觉得屈辱不堪的地方。

      《心动》播出后,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爆火。

      纯爱剧情,细腻的情感,男女主角之间那种克制又汹涌的张力,击中了无数人的心。我和彭洄的名字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了那年夏天最炙手可热的银幕CP。

      各种采访、综艺、颁奖典礼邀约纷至沓来。但我都以身体不适或学业为由,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也尽量避免和彭洄同台。

      我实在是没办法坦然自若的面对他,在听了那些话之后,我每次看到他的脸,那些刀子就在往心里捅。

      实在避免不了的,我只能挂上假笑,回答着关于角色和剧情的问题,眼神绝不与他有任何不必要的交汇。

      我能感觉到他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但我统统选择无视。

      公众和媒体很快察觉到了这种不寻常的“避嫌”。开始有“简雾彭洄戏外不和”、“新人女演员爆红后甩脸男主角”的传闻流出。他的粉丝认为我蹭完热度就翻脸不认人,骂我“又当又立”、“心机婊”。

      这些恶意的揣测和攻击,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涌向我。

      我只是把自己包裹起来,用学业和工作填满所有时间,机械地应对着一切。

      ……

      直到我遇到了彭溪,起初我并不知道他是彭洄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出现在我一个朋友组织的聚会上,像一道过于耀眼的阳光,猛地刺破了我自我封闭的灰暗世界。他性格开朗、热烈,甚至有些莽撞,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活力。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然后展开了近乎野蛮的追求。

      送花、等我下课一起吃饭,帮我反驳带有恶意的语言,偏爱我,维护我。

      我承认,我动摇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他,而是因为他带来的那种强烈的“被需要”、“被珍视”的感觉,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我这个快要溺毙的人忍不住想抓住。

      我需要这样一份炽热的爱。

      这个世界上有他这样一个人,而不是权衡利弊后选择“逢场作戏”。

      于是我们在一起了。

      第一次亲吻时,我居然恍惚间把他看成了彭洄,我愧疚,我鄙夷自己的灵魂,于是我努力回应他的一切。

      我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想起别人呢?我真是个坏人。

      就在我觉得一切都渐入佳境,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时候,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幸福时,命运又给了我沉重一击。

      我的恩师,那位在我孤苦无依的童年里伸出援手,资助我坚持学业的老师,举荐我参演作品的老师,突发脑溢血,溘然长逝。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拍一场欢快的戏。

      女主角历经磨难,千辛万苦,终于与真正的家人团聚,她和家人幸福的拥抱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笑得灿烂,眼里含着幸福的泪花。

      直到听到那句话,我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冲进病房时,里面已经站了很多人,低低的啜泣声压抑得让人窒息。

      病床上,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教我演戏的小老头,那个偷偷用私房钱给我加餐的小老头,那个告诉我“去享受你的人生”的小老头,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离开了我的世界。

      老师的儿子,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我,泪又流了下来,说话断断续续:“小雾……爸他……走之前,一直念着你……手机……手机给我,让我给你打电话……说想再看看你……说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我拍戏时调了静音,沉浸在那个虚假的、欢快的世界里,错过了他人生最后时刻的呼唤。

      “爸说……说你太要强,怕你受委屈不说……怕他走了没人能保护好你……”他的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我是随老师的姓氏,姓“简”的。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时,襁褓单薄,身上只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旧毯子,角落用细细的蓝线,工工整整绣着一个“雾”字。

      福利院的阿姨们都叫我“雾雾”。

      简老师来到福利院那天,脸上蒙着一层厚重的、化不开的悲伤,那时,他唯一的女儿刚刚因意外夭折,他深爱的妻子承受不住这灭顶的打击,精神彻底崩溃。

      他来福利院领养了同样年纪的我。

      于是,他们失去了女儿,而我,有了一个家。

      我不能叫他们爸爸妈妈,只能叫老师师母。

      我取代不了他们那个如珠如宝疼爱的女儿,我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他们生命至暗时刻的、沉默的慰藉。

      师母清醒的时候,会温柔地给我梳头,教我认字,会给我做好看的裙子。

      老师送我上学,发现我对表演的兴趣后,很高兴他的专业能为我今后的人生提供帮助。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撞出沉闷的响声,却感觉不到疼。

      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痛苦了。

      我好痛苦。

      太痛苦了。

      人生中怎么会有那么痛苦的时刻?

      我想杀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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