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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平行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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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十一月的雨,来得总是不合时宜。
沈芩风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对岸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这座城市无声的泪痕。
他手里握着一枚胸针,本该是今晚演唱会佩戴的定制款,如今被换成了简单的白色花朵。
身后传来开门声。
江屿澈走进来,演出服外套搭在臂弯,脸上还带着妆,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惫。
“服装组刚送来的”,江屿澈把另一朵白色胸针放在桌上,“说所有艺人今晚都戴这个”。
沈芩风转过身。
江屿澈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西装,领口别着的白色花朵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
他们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可房间里弥漫着那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沉重。
“歌词改了”,江屿澈说,声音有点哑。
沈芩风点点头:“听说了”。
《万众皆知的你》里有句歌词,原本是“我喜欢这件事情”。
彩排时江屿澈突然停下,对导演说:“这句得改”。
导演问改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改成‘我记得这座城市’”。
化妆间里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记得”指的是什么——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记得昨天之前这座城市的模样。
傍晚七点,红馆后台一片肃静。
往常这个时候,该是工作人员跑来跑去、艺人开嗓练声的嘈杂场面。
今天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
江屿澈对着镜子最后整理衣领,手指拂过那朵白色胸针时,动作很轻。
沈芩风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递给他一瓶时,指尖碰到一起,很凉。
“紧张?”沈芩风问。
江屿澈摇头,又点头:“就是……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唱”。
不是技巧问题,是情绪。
要在几万人面前忍住不哭,要把悲伤唱成力量,这比任何高音都难。
八点整,升降台缓缓升起。
台下本该是彩色的海洋,江屿澈的深蓝,沈芩风的银白,交织成他们这些年的星光轨迹。
可今晚,从第一排到山顶,一整片肃穆的白。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也许有后援会悄悄组织了,也许只是粉丝自发的默契。
白色荧光棒,白色灯牌,有些粉丝甚至穿了白色的衣服。
当灯光暗下,那片白色在黑暗里静静亮起,像夜空中突然铺开的星河,也像墓园里无声的悼念。
江屿澈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抖。
前奏响起时,他闭上了眼睛。
沈芩风的钢琴声从舞台另一侧传来,清澈而克制,每个音符都落得小心翼翼。
江屿澈睁开眼,看向台下那片白色海洋,开口唱出第一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砂砾般的质感。唱到副歌时,沈芩风的和声加进来,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交织、上升,像两只相互扶持的鸟,在雨夜中艰难飞行。
然后到了那句改过的歌词。
江屿澈深吸一口气,望向台下。
灯光师很配合地把一束追光打向观众席,白色的光晕里,他看到前排一个女孩用手背抹眼泪,旁边的男生红着眼眶用力挥动白色荧光棒。
“我……记得这座城市”,他唱出来时,声音有些颤,但稳住了。
台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沈芩风从钢琴前起身,走到他身边。
下一段是两人的合唱,他们肩并肩站着,手在身侧轻轻碰在一起。
唱到“你藏在人群中的样子”时,沈芩风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朵白色花朵。
江屿澈看懂了。他点点头,在接下来的间奏里,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一个小小的举动,台下的白色海洋忽然波动起来。
像是风吹过麦田,那片白色起起伏伏,许多人举起手,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别着同样的白色花朵,或者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承诺。
记得,不忘。
演唱会进行到后半段时,发生了一件谁也没预料到的事。
唱完一首慢歌后,江屿澈本该按流程说些感谢的话。
可他握着话筒,看着台下,突然沉默了。沈芩风察觉不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江屿澈摇摇头,举起话筒。
“今天……”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场馆每个角落,“我们本来准备了很华丽的舞台,很用心的编排”。
停顿,长长的停顿。
“但有些事发生后,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站在这里,能唱歌给大家听,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感恩”。
沈芩风接过了话头:“所以接下来这首歌,我们想换个方式唱”。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走向舞台边缘。保镖想上前,被江屿澈摆手制止。
他们在第一排前蹲下来,有粉丝伸手,他们轻轻握住,又放开。
没有伴奏,没有和声,沈芩风清唱起第一句。江屿澈跟着唱第二句,声音很轻。
渐渐地,台下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是零星几个,接着汇成一片,最后整个场馆都在唱。
那首《万众皆知的你》,变成了几万人的合唱。
白色荧光棒随着节奏轻轻摆动,像夜风中温柔起伏的海浪。
江屿澈唱着唱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滑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它落在舞台上。
沈芩风握住了他的手。
演唱会结束在晚上十点半。
最后的安可曲,他们唱了一首很老很老的粤语歌,关于离别,也关于重逢。
升降台下降时,江屿澈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直到彻底降入黑暗,他才瘫坐在平台边缘,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芩风蹲下来,搂住他的肩膀。
回到后台,工作人员递来手机。热搜第一已经爆了:#香港白色海洋#。
点进去,满屏都是今晚的照片和视频。有全景:整个红馆被白色荧光棒点亮的震撼场面;有特写:粉丝流泪的脸、他们胸前的白花、握在一起的手。
最热的一条微博写道:“今晚没有华丽的应援,没有炫目的灯牌。只有一片白色,和一首改了一个词的歌。但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演唱会”。
评论区里,有人贴出事故遇难者的照片,说:“他们应该也喜欢听歌吧”。
下面成千上万的回复:“他们现在听到了”。
江屿澈翻看着这些,久久没有说话。
沈芩风拿走他的手机,递给他一杯温水。
“别看了”,他说。
“要看的”,江屿澈摇头,“得记住”。
深夜,两人回到酒店。
雨还在下,窗外的霓虹灯在雨水中融化成流淌的色彩。
江屿澈洗完澡出来,看见沈芩风还站在窗前。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芩风。
“今天那朵花”,沈芩风突然说,“我别了两次”。
江屿澈不解。
“第一次别上去,觉得位置不对”,沈芩风的声音很轻,“太靠左了,离心脏不够近。拆下来,重新别了一次”。
江屿澈收紧手臂,把脸埋在沈芩风肩头。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看雨,看这座受伤的城市缓缓入睡。
远处还有零星灯火,像不肯闭上的眼睛,守望着漫漫长夜。
凌晨三点,江屿澈更新了一条微博。
没有文案,只有一张照片:从酒店房间窗户拍出去的夜景,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痕迹,对岸的灯火在雨中朦胧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一分钟后,沈芩风转发。
也没有文案,只加了一颗白色的心。
那晚很多人没睡。
在香港,在内地,在每一个关心这件事的角落。人们分享着今晚演唱会的片段,谈论那片白色海洋,谈论那句改过的歌词。
有人说,音乐救不了人。
但或许,音乐能让人记得,记得那些本该在场却缺席的人,记得悲伤的形状,记得我们如何从废墟中重建对美好的信仰。
雨终会停的。
而记得的人,会带着这份记忆继续前行。
在那片白色海洋里,每个人都是一朵浪花。
分开来看微不足道,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不可忽视的力量,悼念的力量,记得的力量,在黑暗中相互照亮的力量。
江屿澈和沈芩风躺在床上,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窗外,香港的夜雨还在下。
但天,总会亮的。
……
雨是在深夜停的。
江屿澈醒来时,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天色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没有阳光,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海面上。他摸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上午九点,未读消息已经堆到了99+。
最上面是工作室发来的确认函,捐款两千万,已经到账。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千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
可比起失去的生命,钱又算得了什么?
微博热搜已经爆了。
第一条是#江屿澈沈芩风捐款2000万#,第二条是#严汀雨捐款500万#,第三条#傅砚修捐款890万#。
再往下翻,第四条让他愣住了——#陈墨宋予安捐款200万#。
江屿澈盯着那条热搜,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陈墨和宋予安。
那两个高中时和他挤在304宿舍,一起挨骂一起抄作业的兄弟。
后来他们没进娱乐圈,而是在南京开了几家蛋糕店,生意不错,但也只是不错。
两百万对他们来说,要攒多久?
江屿澈想起去年回南京,去陈墨的店里坐坐。
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温馨,玻璃柜台里摆着精致的蛋糕。
陈墨系着围裙在操作间忙活,手上还沾着面粉。宋予安在前台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最近怎么样?”江屿澈问。
“还行”,陈墨咧嘴笑,“就是忙,天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
宋予安接话:“上个月刚还完第二家店的贷款”。
那时候江屿澈说要投资,被两人异口同声拒绝了。
陈墨说:“咱们兄弟归兄弟,生意归生意。等真需要了,一定找你”。
可现在,他们一声不响地捐了两百万。
江屿澈退出热搜,点开陈墨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一个月前,陈墨给他发新研发的蛋糕照片,问他哪种包装好看。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看到了,谢了兄弟”。
陈墨回得很快:“应该的”。
没有多余的话。
就像当年在宿舍,江屿澈没钱吃饭,陈墨默默把100块钱塞到他枕头底下,什么也不说。
沈芩风端着早餐进来时,江屿澈还坐在床上发呆。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江屿澈的额头:“没发烧”。
“我没病”,江屿澈说,声音闷闷的。
“但你不开心”,沈芩风坐下来,捧起他的脸,“从昨晚回来就不对劲”。
江屿澈垂下眼睛。
沈芩风的手指很暖,蹭过他脸颊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凉意。
“我在想……”江屿澈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沉重、无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明明事情发生在香港,明明他和那些遇难者素不相识,可心口就是堵得慌。
沈芩风没催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良久,江屿澈拿起手机,开始编辑微博。
他写得很慢,删删改改,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香港这次的事,心情很沉重。我的粉丝里有很多香港的朋友,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过。天灾我们无法改变,我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忙。可是……还是觉得无力,特别无力。】
点击发送。
几乎瞬间,点赞数开始疯狂上涨。
江屿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掌心。
沈芩风看着他颤抖的肩膀,伸手想抱他,江屿澈却突然站起来,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阿澈……”沈芩风跟到门口。
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沈芩风靠在门框上,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这么多年了,江屿澈还是这样,难过的时候就躲起来自己哭,不想让人看见。高中时是这样,现在成了大明星,还是这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屿澈因为低血糖晕在操场,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别人”。
那时候沈芩风就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又野又倔,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敏感,也比谁都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江屿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鼻音:“……我自己待会儿”。
“好”,沈芩风说,但没走开,“我就在外面”。
他回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江屿澈那条微博下面,评论已经过了十万条。
有人在感谢,有人在分享自己的故事,也有人单纯地发哭泣的表情。
沈芩风看了很久,然后转发了这条微博。
【阿澈又躲起来自己哭了,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江屿澈其实是个特别心软的人。高中那会儿他自己都吃不饱,还要省下钱买火腿肠喂流浪猫。这次香港的事,他难过了很久。昨晚改歌词、讨论换服装,一宿没睡。我心里也挺难受的,不只是因为阿澈。阿澈一个局外人都伤心成这样,那些真正失去亲人的人呢?我不敢想。再次为香港祈祷,愿逝者安息。】
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开始震动个不停。
沈芩风没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柜。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
江屿澈走出来,眼睛红肿,脸上水珠还没擦干。
他避开沈芩风的目光,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灰蒙蒙的海港。
沈芩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室内大概两度”,沈芩风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我怀里三十六度,选一个?”
江屿澈肩膀一颤,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哭腔,但确实是笑了。
他转过身,扑进沈芩风怀里。
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他没躲,把脸埋在沈芩风肩头,小声地、放肆地哭着。
沈芩风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想哭就哭吧”。
“不行……”江屿澈声音闷闷的,“妆要花了……”
“早就花了”,沈芩风轻笑
江屿澈踩了他一脚,不重,更像撒娇。
等哭够了,江屿澈才抬起头。
沈芩风用袖子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以后难过了别自己躲着”,沈芩风说,“你有我”。
江屿澈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以后了”。
“嗯”,沈芩风明白他的意思,“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窗外,云层似乎薄了一些,海面上透出些许微弱的天光。
雨后的香港洗去了尘埃,却洗不去悲伤。
但生活总要继续,就像潮水退了还会再来。
江屿澈和沈芩风并肩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慢慢苏醒。
远处有船只鸣笛,近处有早班电车的声响。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伤痕,但也带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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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1月28日看到香港火灾的新闻,心情很沉重。提笔想写这一章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下笔。29日写完初稿,总觉得不够好,改了一遍又一遍。
我平时写文懒,很少这样反复修改,但这次不一样。
后来我想,或许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词句。
我只是把真实的情感放进故事里,如果江屿澈和沈芩风在,他们应该会这样做吧。
捐款、改歌词、换白衣,然后在无人的角落为陌生人的苦难流泪。
文字很轻,救不了人。
但或许,它能让我们记住:在遥远的某处,有人正经历着我们无法想象的伤痛。
而记得,是哀悼的开始,也是善意的起点。
谨以此文,哀悼香港火灾中的遇难者。
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