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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潮湿的裂痕   画廊漏 ...

  •   画廊漏水的痕迹比苏慕想象中更重。

      他蹲在展厅中央,指尖抚过《空镜》最边缘那幅画的画布。潮湿已经浸透画框,让右下角那道象征裂痕的笔触晕开了一片灰雾,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手腕上渗开的血。

      “苏老师,修复师说……这幅可能要返厂揭裱,至少得一个月。”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捏着修复师刚留下的评估单,“还有三幅画框变形,需要重新定制……”

      苏慕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晕开的颜料。这组《空镜》是他用三年时间,一片一片拼起来的“自我”,如今被一场漏水撕开新的缺口,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凌辰。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自动挂断。没过几秒,又震了起来,固执得像主人的脾气。

      “喂。”苏慕接起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在画廊?”凌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刚到楼下,需要我上去吗?”

      “不用。”苏慕立刻拒绝,“修复师已经来过了,情况我清楚。”

      “我看到你车停在门口了。”凌辰没放弃,“我上去帮你……”

      “凌辰。”苏慕打断他,指尖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你是不是觉得,用钱或者帮忙,就能抵消过去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凌辰的声音才传过来,低得像叹息:“我只是想帮你。没别的意思。”

      “你的‘帮忙’,从来都带着条件。”苏慕站起身,看着那片晕开的颜料,“三年前你帮我解决家里的债,条件是让我留在你身边;现在你帮我修画,条件是让我原谅你,对吗?”

      “不是的!”凌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的辩解,“这次没有条件,苏慕,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慕冷笑,“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掌控一切?包括我的情绪,我的决定?”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口袋。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潮湿的霉味混着颜料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语气冲了,可一听到凌辰的声音,一想到那些“帮忙”背后藏着的控制欲,他就控制不住地烦躁。就像此刻墙上那片晕开的颜料,明知道该冷静处理,却只觉得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展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慕回头,看到凌辰站在门口。他没打伞,黑色风衣肩头洇着深色的水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底带着红血丝,像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苏慕皱眉,语气里带着戒备。

      “跟保安说我是投资方,过来看看损失情况。”凌辰的声音有些涩,他没走近,就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幅受损最严重的画上,“需要多少钱?我来……”

      “我说了不用。”苏慕打断他,转身去收拾散落的画具,“我自己能解决。”

      凌辰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苏慕弯腰捡画框时,后腰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是老毛病了,三年前为了赶画稿,他在别墅的画室里蹲了两天两夜,落下了腰肌劳损的病根。那天凌辰发现后,发了很大的脾气,不是心疼他,而是骂他“不爱惜自己,想让我伺候你?”

      此刻旧伤复发,苏慕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画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凌辰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伸手想扶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眼神里满是焦急和犹豫,最终只是哑声问:“怎么了?腰又疼了?”

      苏慕没想到他还记得,愣了一下,随即推开他的手:“不关你的事。”

      他扶着墙慢慢站直,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凌辰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苏慕!”凌辰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没再碰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非要跟我犟吗?身体是你自己的。”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刺了苏慕一下。

      以前他生病或受伤时,凌辰也会这样说,只是后面总会跟着一句“要是垮了,谁来陪我?”带着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可这次,凌辰的语气里只有纯粹的担心。

      苏慕的挣扎在那道目光里松动了一瞬。他确实疼得站不住了。

      “我家有药。”苏慕低声说,算是妥协。

      凌辰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我送你回去。”

      车里一路无话。

      凌辰开得很慢,遇到颠簸路段会下意识放慢速度,像是怕颠到他。苏慕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假寐,后腰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却没刚才那么难熬了。

      到了公寓楼下,凌辰想扶他上楼,被苏慕拒绝了:“我自己可以。”

      “药在哪?我帮你拿。”凌辰坚持。

      苏慕报了药箱的位置,看着他快步走进公寓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滋味。

      没过多久,凌辰拿着药箱下来了,手里还多了个热水袋。他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递到苏慕面前,声音很轻:“我帮你按按?”

      他的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掌心却因为搓药油而发烫。

      苏慕看着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腰疼,凌辰坐在床边,笨拙地给他按腰,力道大得像在报复,却在他疼得吸气时,立刻放轻了动作。

      “不用。”苏慕接过药油,别开脸,“我自己来就好。”

      凌辰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指尖微微泛白。

      “修复画的事,”苏慕拧开药油的盖子,闻到熟悉的薄荷味,“你帮我联系一下最好的揭裱师傅。费用我会转给你。”

      凌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好。我马上安排。”

      “还有,”苏慕看着窗外,“以后不要再来画廊了。有事……打电话就好。”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凌辰的眼睛更亮了,像蒙尘的星星突然被擦亮:“好。不打扰你。”

      苏慕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车。后腰的疼似乎减轻了些,或许是药油的作用,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公寓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凌辰还坐在车里,没走,车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苏慕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自己心里那道裂痕,并没有因为凌辰的退让而愈合。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或许,就像这幅需要返厂修复的画一样,有些伤,急不来。

      得一点一点,慢慢来。

      而凌辰,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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