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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绳与旧疤 那条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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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短信像根细小的刺,扎在苏慕心里。
他没删,也没回,却忍不住在深夜反复点开那张照片。红绳缠绕的断链,磨旧的“辰”字,像在无声诉说着这三年凌辰未曾言说的执念。
苏慕关掉手机,翻身下床,走到画室。月光透过天窗落在《烬》的画布上,那道裂痕边缘的暖黄,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自己拼命想划清界限,凌辰却总能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在他心里掀起波澜。
“苏老师,这是凌氏送来的东西,说是给您的。”第二天一早,小陈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进来,脸上带着困惑,“他们说是……私人物品。”
苏慕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木盒,入手微凉。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铺着黑色丝绒,躺着的正是那枚用红绳接好的月亮项链。
红绳的结打得很笨拙,显然是生手所为,却系得异常牢固。吊坠被擦拭得锃亮,背面的“辰”字虽然模糊,却依然能辨认。
苏慕的指尖碰到银链时,像被电流击中般缩回手。
他想把项链扔回去,像扔掉凌辰送来的那些花一样。可看着那截缠绕的红绳,想起照片里“枕头底下”四个字,动作却迟迟无法落下。
“放着吧。”苏慕合上盒子,声音有些发紧,“我晚点处理。”
小陈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木盒被苏慕扔进了抽屉深处,和那箱旧物堆在一起。眼不见,心不烦。他这样告诉自己,却在画《烬》的裂痕时,笔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深灰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像道无法愈合的疤。
下午,林深发来消息,说邻市交流会的行程已经安排好,问他要不要同行。苏慕几乎是立刻回了“好”。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凌辰的阴影,也离开这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旧物。
出发前一天,苏慕去画廊做最后的交接。刚走出电梯,就看到凌辰站在画廊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身形挺拔,却透着股落寞。看到苏慕,他眼底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是怕吓到他。
“听说你要去邻市?”凌辰的声音很轻。
苏慕皱了皱眉:“你又派人跟踪我?”
“不是跟踪。”凌辰急忙解释,语气带着急切,“是……艺术中心的公告栏贴了交流会的名单,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苏慕没说话,绕过他就要进门。
“苏慕。”凌辰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那边天气凉,你……记得带件厚外套。”
苏慕的脚步顿住了。
这句叮嘱太过熟悉。以前他每次出差,凌辰总会提前查好当地的天气,把叠好的外套塞进他行李箱,嘴上说着“别给我丢人”,眼底却藏着担心。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微疼。
他没有回头,只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推门进了画廊。
凌辰看着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再关心苏慕,可就是控制不住。看到名单上的名字时,他第一反应是想跟着去,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可他不敢,怕自己的出现又会吓到他。
只能站在这里,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叮嘱。
苏慕在画廊忙到很晚。锁门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袋,上面没有署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触感柔软,是他以前喜欢的牌子。
苏慕的指尖抚过围巾,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感冒了,凌辰把他裹在怀里,用这条围巾一圈圈绕住他的脖子,低声说:“再不听话,就把你拴在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那时的他,还觉得那是宠溺。
苏慕将围巾塞回纸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可转身离开时,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走出去很远,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那个纸袋格外显眼。
最终,他还是折了回去,捡起纸袋,塞进了包里。
他告诉自己,只是不想浪费。
去邻市的高铁上,苏慕靠着车窗看风景。林深坐在他旁边,正在看一本策展理论书,偶尔抬头跟他说几句话,气氛轻松而惬意。
“你好像有心事。”林深合上书,看着他,“是在想凌辰?”
苏慕愣了一下,没否认,只是低声道:“我以为我能放下的。”
“放下不是强迫自己忘记。”林深笑了笑,“是哪怕想起,也能平静对待。你现在这样,说明还在意。”
“在意?”苏慕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只是……恨不起来了。”
恨不起来,也爱不下去。只剩下一堆纠缠不清的旧账,和一道隐隐作痛的疤。
交流会的日程很满。苏慕跟着林深见了不少业内前辈,也看了几个很有想法的展。陌生的环境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偶尔想起凌辰,心里的波澜也小了些。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接到了小陈惊慌失措的电话。
“苏老师,不好了!画廊漏水了!《空镜》那几幅画……好像被淹了!”
苏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好像是楼上水管爆了,水渗下来了!我已经叫了人来修,可画……”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有几幅画框都湿了……”
《空镜》是他的心血,每一幅都承载着他这三年的挣扎和成长。苏慕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我马上回去。”
林深也听到了电话内容,皱了皱眉:“我跟你一起。”
赶回本市时,已经是深夜。苏慕直奔画廊,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几个工人正在清理积水,小陈红着眼睛迎上来:“苏老师……”
苏慕没理她,快步走向展厅。
最中间那幅最大的《空镜》,画框底部已经湿透,画布边缘卷了起来,右下角那道象征裂痕的笔触晕开了一片,像在无声哭泣。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样……”苏慕喃喃自语,指尖抚过潮湿的画布,声音发颤。
“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交给专业修复师,应该能补救。”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慕猛地回头,看到凌辰站在门口,身上沾着不少水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刚处理完事情。
“是你做的?”苏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接到小陈的电话就赶过来了。”凌辰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修复师,明天一早就过来。”
苏慕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幅受损的画,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说“不用你假好心”,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谢谢”。
凌辰显然也没料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应该的。”
展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工人收拾工具的声音。
苏慕看着那幅受损的画,忽然觉得很累。他转过身,对凌辰说:“这里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凌辰立刻道。
“不用。”
“太晚了,不安全。”凌辰的语气很坚持,却没有强迫,“我保证,送到楼下就走,不上去打扰你。”
苏慕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地摆动着。凌辰开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快到公寓楼下时,苏慕忽然开口:“那条项链……”
凌辰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你看到了?”
“嗯。”苏慕看着窗外,声音很轻,“红绳打得很难看。”
凌辰的耳根微微泛红,有些局促:“我……不太会。”
苏慕没再说话。
车停在楼下,苏慕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苏慕。”凌辰叫住他。
苏慕回头看他。
凌辰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围巾……戴着吧,晚上冷。”
苏慕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是他从垃圾桶捡回来的那条。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戴上的,或许是刚才在画廊太慌乱,下意识地围上了。
他看着凌辰眼底的小心翼翼,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凌辰,”苏慕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凌辰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好。”
苏慕推开车门,走进公寓楼。电梯上升时,他看着玻璃映出的自己,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格外显眼。
他抬手想摘下来,指尖却顿住了。
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极了凌辰身上的味道。
苏慕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场拉锯战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道裂痕,会不会有真正愈合的一天。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