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的春和景明》听墨岚

60、第 60 章 陆丞宇

　　陆丞宇是被玻璃炸开的巨响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时，脖颈处的肌肉还僵着。
　　——昨晚他守在床边，几乎是枕着硬邦邦的床头柜睡的。
　　可此刻床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床单褶皱里残留的一点体温，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沈砚之！”
　　他吼出声的瞬间，正看见二楼窗外那个坠落的身影。
　　米白色的睡衣被晨雾裹着，像片被狂风撕扯的云，砸在鹅卵石路上时发出的闷响，隔着炸开的窗玻璃都清晰得刺耳。
　　陆丞宇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扑到窗边，膝盖重重磕在暖气片上，钝痛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却抵不过他看见那摊迅速晕开的暗红时的窒息感。
　　沈砚之挣扎着站起来，裤脚已经被血浸透。
　　他甚至没回头，像只被猎枪惊到的鹿，往小区门口踉跄，晨露打湿的鹅卵石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血痕。
　　陆丞宇认出他手里攥着的那个帆布包。
　　——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沈砚之总说背着轻便，里面装着他偷偷攒钱的银行卡，还有那本写满设计稿的速写本，边角早就被翻得卷了毛。
　　“你他妈给我站住！”
　　陆丞宇翻窗的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左手被窗框上的碎玻璃划开一道长口，血顺着指尖滴在楼下的月季花丛里，把带刺的花瓣染得更红。
　　他追出去时，正看见沈砚之钻进一辆出租车，后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那人右手捂着的膝盖。
　　——那里有道旧疤，是三年前他们去爬山，沈砚之为了扶差点滑倒的他，被石头硌出来的，当时沈砚之还笑着说“这下跟你一辈子了”。
　　出租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去，陆丞宇疯了似的去抓车尾巴，指尖只擦过一片冰凉的铁皮。
　　他跌在地上，掌心按进碎石子，血混着泥土糊了满手。
　　口袋里的手机在疯狂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那份沈砚之熬了三个通宵改好的设计稿放哪了，他却盯着手机屏保发愣。
　　——那是沈砚之和他在小树林里散步时拍的，青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比背后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还要耀眼。
　　他拦了辆网约车，让司机跟着沈砚之的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大概是被他满身的血吓着了，没敢多问。
　　车过跨江大桥时，他看见沈砚之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骨癌的病危通知书，一张是登机牌的一角，背景里能看见他带着一道血痕的左手。
　　——那是昨天他发狠时，把沈砚之的速写本摔在地上，沈砚之伸手去捡，被订书钉划的，当时血珠滴在画着他侧脸的那页，晕开一小团血渍。
　　“师傅，再快点……求你了……”
　　陆丞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突然想起沈砚之跳窗时，睡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那片淡青色的瘀痕。
　　——是他昨晚失控时攥出来的，当时沈砚之疼得发抖，却咬着唇没出声，只睁着眼睛看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才明白，是碎掉的光。
　　追着沈砚之的车到了机场，广播刚好在报去青岛的航班开始登机。
　　陆丞宇冲进航站楼，不顾保安的阻拦往前冲，左手的血滴在光洁的地板上，连成一条触目惊心的线。
　　他看见沈砚之走向登机口的背影，很单薄，右腿因为疼而微微跛着，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砚之！”
　　他吼出声，那人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阳光从穹顶落下来，在沈砚之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像幅快要褪色的画。
　　陆丞宇突然不敢追了，他怕自己一靠近，连这点残影都留不住。
　　直到登机口的帘子彻底遮住那个身影，陆丞宇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打开手机，又看到了那张图片。
　　——拍得很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字的骨癌病危通知书。
　　他想起沈砚之最近总是嗜睡，想起他瘦得能清晰摸到脊椎的后背……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
　　机场的广播还在播报着航班信息，有人推着行李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丞宇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像被踩碎的猫叫，左手的血还在流，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图片上沈砚之的名字，像个没写完的句号。
　　原来他以为的挽留，全成了把人往绝路上逼的刀。
　　而沈砚之攒了那么久的钱，走得那么急，连他买的那双新运动鞋都没穿。
　　——就放在玄关，鞋码是他特意记的，鞋垫里还藏着他偷偷塞的暖宝宝，是准备天冷了给沈砚之用的。
　　今天有雨，陆丞宇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想起沈砚之说过“青岛的海蓝得像玻璃”。
　　可他的阿砚，再也等不到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