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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雪国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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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烧和大阪烧的区别,你知道吗?”
“面糊吧,大阪烧比文字烧得浓稠些,所以能煎成饼。啊,谢谢,是我点的酱文字烧,那我放进去了……”
“不行!一也,你又点这个酱文字烧,吃不腻?我点了个新的口味,是明太子芝士年糕,先吃这个。”
“鸣,为什么我要等你点的,明明是我先来的吧。”
“这是第一次,旧的要给新的让路。更何况铁板不大,只允许煎一碗,总之你的先放到一边吧。话说,你为什么喜欢吃酱文字烧。”
“嗯?啊,好像是两年前的夏天,在明治神宫棒球场附近吃到的,觉得很好吃,就这么一直吃下来了。话说为什么要点这个,只是因为新?”
“一见钟情?对文字烧说这个还真是奇怪,看样子就很好吃了。来了来了,我来煎,不许插手。”
“喂!切的都溅到我身上来了。”
“抱歉抱歉,那边有纸自己擦吧,好了,等着吃就行了。吃过大阪烧吗?”
“废话。”
“我的意思是大阪的大阪烧。”
“甲子园在兵库县……不过应该也能在附近吃到正宗的大阪烧吧,听说和关东的不太一样。”
“没错,但我没吃出来。”
“……”
“可以吃了……”
“……好吃。”
“超好吃啊!!!感觉能吃一辈子!”
“太夸张了吧。然后?怎么说起大阪烧来了。”
“只是突然想到了,毕竟你也要去甲子园了,我今年夏天就在那里吃到了很美味的大阪烧。哦,是和瑠奈一起吃的。”
“咳咳,水,水,咳咳,呼。果然……你是故意的吧。”
“呀,非要说的吧,我也比不上你的卑鄙。你和瑠奈去明治神宫约会了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也在?!还有那不是约会,只是普通的新年初诣!”
“别这么看我,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偷跑……所以,告白了?”
“咳咳,咳咳……”
“反应好大啊。简单问一句而已,看样子没有啊,放心了。”
“吃你的!”
“那不行,偶尔也要担心一下情敌的进度,可不能比我超前。本就不同校够远了,她身边还有你和那个不良君,看瑠奈的眼神就很让我讨厌,真的讨厌。”
“……你告白了?”
“现在才知道?嗯,瑠奈很守信用,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是——哦——”
“她确实什么都没说,所以你被拒绝了?烧焦了,鸣。”
“啧。那个啊,你知道吗?告白失败可不代表人生失败啊,我打比赛又不是没输过,但我都重新站起来了,更别说,相较于捕手,瑠奈更喜欢投手。”
“确实,如此。”
“你这种‘反正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我’的姿态,真不爽。不行,我也要和瑠奈约会!!瑠奈是不会拒绝我的。”
“也许会,也许不会。”
“诶?”
“她正在北海道旅行,不在东京。”
天地一白,干冷的风中飘着几点松软的雪,扑簌簌地刮来,染上一抹寒意的红晕。瑠奈已经缩无可缩,白色毛线帽、厚实围巾、手套,再加上蓬松的羽绒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蹲下身,不太灵活地团起一颗雪球。
北海道不像长野,冬季多是铅灰色的天。手中的雪球也蒙着一层浅淡的灰蓝,举起来,便有星星点点的雪屑簌簌落下。
瑠奈捧着那颗并不圆润的雪球,呼出一团温热的白雾。白雾在清冽的空气中缭绕,转瞬消散殆尽。
她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树梢积雪偶尔塌落的轻响,时间拉长得像一段寂寥的慢镜头,瑠奈好像被困囿苍茫天地的一瞬间。
“……去拍照了?”
瑠奈是和父母一同出来的。正值寒假,又是棒球休赛期,千反田先生提议去北海道自驾,越前女士夫唱妇随,直接将她和行李打包上了开往北海道的新干线。在当地租了车,一段随性而短暂的旅程便开始了。
首站便是北海道苫小牧。
这里没有札幌或小樽那般游人如织,景点也平淡,反倒合了瑠奈喜好清静的心意。她踏着厚实的雪地靴往前走,想找家便利店买杯热饮暖手。
顺手将雪球朝后一扔,却听见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好冰……”
啊,砸到人了。
瑠奈想转身道歉,奈何穿得太臃肿,雪地又滑,一个不稳便结结实实摔坐在了地上。她懵了一瞬,幸好衣物厚实,不觉得疼,只是挣扎着想站起来时,却有些笨拙地使不上力。
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
“……没事吧。”
降谷晓只是出门投球,却被天外飞来的雪球砸了个正着。这倒也没什么,刚想拂去头上的雪,却见那个罪魁祸摔在了地上,白帽子、白围巾、白羽绒服,裹得圆滚滚一团,像是遇难的白熊。
可以一救。
他伸出了手,可那人的视线却掠过他,落在他另一只手中的棒球袋上。
“你要去打棒球?”
降谷晓愣了下,原来是个女孩子。穿得太厚实了,他看不出性别来。
“不是,是投球。”并非计较,只是他现在确实只有一人,打不起棒球来。
“原来是投手啊。”瑠奈借对方的力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谢谢,不,应该先说抱歉。”
他头上还沾着未拂净的雪,雪色莹白透亮反衬出此人黑发如同乌木一般,肌肤也甚是白皙,身形纤细高挑,如果不是手中提着棒球袋,乍一眼看还以为是从某本古书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降谷晓慢了一拍,意识到瑠奈说的是什么后,他低头拍了拍上面的雪。
“没事。”
他神情平淡,见瑠奈站稳后,便提着棒球袋从她身边走过。
因为那只袋子,瑠奈的目光不由得追着他。看着他走下河堤的阶梯,来到覆着薄雪的岸边。
冬季河流正值枯水期,水流迟缓,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宛如一条褪色的残旧绸带,蜿蜒穿过前方不远处的天桥桥洞。
他蹲下身,取出手套和棒球,左手戴上手套,右手紧扣棒球。
降谷晓走到桥洞下的阴影里,身影自然而然地融了进去。
寒冬腊月,也不能放弃练习。
降谷晓用脚尖划开被风吹到身前的积雪,目光锁定前方墙壁上用白粉笔草草画出的好球带。他左手手套虚掩住紧握棒球的右手,双臂高举过顶,深深吸气,随即,一缕与他冷白肤色相近的白雾被缓缓呼出。
投球的动作早已刻入骨髓。抬腿,踏步,身体如弓般充分拉开,向后舒展的右臂旋即挟着凛冽之势向前猛挥!一道残影掠过瑠奈的视野,那颗球笔直地撕裂空气,撞上墙壁——
“砰!!!”
轰鸣炸响的瞬间,瑠奈怔在原地。
树梢积雪簌簌塌落,枯水期的河流在远处无声流淌。
上一次见到令人心动的投球是什么时候?
瑠奈有独属于自己的辨别好投手的三大要素。
一是投球的姿势是否漂亮——“砰!”
二是投球的声音是否响亮——“砰!”
三是投球的气势是否惊人——“砰!”
她踏着那一声声沉重的撞击,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迹,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堤阶梯,来到岸边。瑠奈停在阴影之外,静静凝视那个持续挥臂的身影。
他是谁已不重要。
此刻充斥瑠奈内心的,是纯粹而炙热的好奇。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姿势。明显是接受过初步指导,很是规范,动作赏心悦目,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这只是好投手的共性。
真正让她难以自拔的,是那球砸在墙上的声音,沉重、扎实,蕴含着惊人的质量与力量。瑠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声音哪像撞在水泥墙上,倒像直接撞进她的胸腔,刺穿了心脏一般,步步紧逼着她的呼吸。
尽管球的落点并不稳定,可那肉眼难以捕捉的疾速,与透过声音传递出来的,粗粝纯粹的质感。
瑠奈几乎能断定,这是天赐的资质。
“你盯着我看了好久。”
棒球从阴影处滚落出来,停在瑠奈脚边,她捡起棒球,听见他问:“你会棒球?”
“我只会看。”瑠奈摘下手套,径直走进桥洞的阴影,将球递还给他,“你投得很好。”
降谷晓接过棒球,“但他们都接不住。”
投手的球,需有捕手来接,才算得上是完整。
瑠奈的目光轻快地扫过降谷晓的脸,落在他握着球的右手上,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握住了他的右手,棒球掉落在地上,瑠奈暖和的指腹摩挲着冰冷坚硬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因握球而生出了茧子,厚且粗糙。
对于降谷晓的话,她觉得这也正常,找不到合适捕手的投手,不止他一人。
“不错的茧子。”瑠奈扯松了围巾,让声音更加清晰,“接不住你的球也很正常,光是旁观就知道你的球很难接了。不仅球速快,听声音也能判断你球质沉重,你投球喜欢用全力?”
降谷晓僵住了。
先不说这个女孩子是谁,为什么她能如此自然地靠过来,说着这些话,还捏着他的手不放?掌心被她摸得又痒又麻,一种陌生的柔软触感搅乱了他的思绪。
“只不过,你得保养自己的手了。冬天干燥,如果不细心保养的话,容易受伤的。”
“……那个。”降谷晓终于找回了声音,迟疑道,“你能放开吗?”
该把手抽回来吗?她明明在说棒球的事,可他脑子里只剩下“想投球”这个念头。
瑠奈充耳不闻,她仔细打量他的指尖,起皮,指甲边缘粗糙,没有任何护理的痕迹。自从决心成为教练,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选手的一切细节。
这个人的教练,难道没告诉过他,投手的惯用手比什么都重要吗?
她正要开口,手却被猛地抽走了。
抬头,降谷晓正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我要投球了。”
“可你投不准。”
瑠奈一针见血,她指向用白粉笔画出来的好球带。
“我刚刚数了,十球里能进好球带的只有五球。全是直球,将好球带划分成九宫格,这五球都在不同的地方,除非是你故意的,那我想不出你其他投不准的原因了。”
降谷晓后退了半步。
瑠奈向前跟了半步。
“能告诉我吗?你的球种除了直球还有什么?最快球速测过吗?远投大概能投多远?”
“……”
降谷晓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只会直球。最速不记得了。远投……”他望向河流对岸模糊的远景,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笃定,“应该能投很远。”
瑠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降谷晓,这么厉害的投手是哪所学校的?
今年21世纪推荐校候补名单有北海道苫小牧吗?她不太记得了。难不成是今年春甲参与校的选手?但也不太对,若真是的话,不可能控球这么差,还不给自己的手做保养。
她退后一步,将自己从桥洞的阴影中剥离出来,冬日下午的天光重新落在肩头。
虽然是令人心动的投手,但不是她的,她的投手是泽村荣纯。
“抱歉。”她向降谷晓鞠躬,为方才唐突的行为进行了道歉,可直起身时,想到他那惊才绝艳的投球,瑠奈抿了抿嘴。
“请一定记得保养惯用手。对选手而言,保护好身体是第一职责。另外,你的球速固然惊人,但若能分些心力在控球上,一定会更上一层楼。你还有……非常广阔的未来。”
说完,她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降谷晓望着她逐渐缩小的背影,忽然出声:“你是谁?”
瑠奈停步,回首欠身。
“千反田瑠奈,青道高中一年级B班,不过今年春天就是二年级了。”
“青道……”降谷晓低声念叨了几句。
“你呢?”
“降谷晓。苫小牧中学,三年级。”
“……诶?”
瑠奈偏了下头。
她以为降谷晓是某所高校的投手,原来还只是国三生。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现在国三生这么高的吗?想当年一也君都没有他这么高,现在的话……
“你多高?”
“183公分。”
一也君输了,瑠奈心里为他默哀三秒钟。
算了,瑠奈摆了摆手,她得回去找那对过分开朗的父母了。
“那么,再见了,降谷君。”
“千反田——”
降谷晓再次叫住她,瑠奈下意识回头。
就在这一瞬,一颗松软的雪球自天而降,精准地在她脸上炸开。
雪屑糊满了她的睫毛、鼻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命中!”
熟悉的笑声从桥上砸了下来,瑠奈抬头看去,她那对过分开朗的父母正站在桥上乐不可支,越前女士负责搓雪球,千反田先生负责投掷,目标是瑠奈。
降谷晓欲言又止,他刚才想提醒的,但迟了一步。
瑠奈缓缓拂去脸上的残雪,发出一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她朝降谷晓勾了勾手指。
“降谷君。”
“嗯?”
降谷晓走近,手里被塞进一颗新团好的雪球。他看看雪球,又看看瑠奈。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得像结冰,“朝那个大叔扔过去,不用顾忌,他是我父亲,打残了家里也有钱治。”
“但是……”降谷晓对自己的投球威力颇有自知之明,即便是雪球。
“放心,他是个捕手。”瑠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她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相当优秀的捕手。”
这句话仿佛给了降谷晓某种神秘的信心,他眼神一凛。
“是!”
说罢,他抡圆手臂,将雪球朝着桥上的身影奋力一掷!
雪球质地松软,不如棒球坚硬,但惊人的初速度给予了雪球奇迹一般的力量。只听见一声清洌的破空之声,那雪球高高划过长空,掠过桥上的二人,以漂亮的弧度飞向无法预测的远方。
“……哇呜。”瑠奈发出了毫无波澜的捧读式赞叹,拍了拍降谷晓的背,“你的远投堪比四棒的全垒打啊。”
千反田先生更是瞠目结舌,他向下探出身子,大喊道:“那位少年!你是谁?你的球库有哪些?最速多少?远投多少?”
降谷晓看向瑠奈,神色平淡,却透着些难以言喻的意思。
她扶额,满是无奈之色,再不上去的话,那位棒球痴父亲就要跑下来了。
瑠奈转向降谷晓,微微颔首,“打扰你投球了,真不好意思。”
说罢,她便转身朝河堤阶梯走去,厚重的衣物使她步履蹒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顿住脚步,站在桥洞外向他说道:“希望下次见面,会是在甲子园。”
降谷晓目送着瑠奈离开了这里,她头也不回地向着另一方向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任凭冷风穿透运动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棒球粗糙的缝线,球上还残留着无数次撞击墙壁后留下的浅痕。
“……该继续了。”
降谷晓很小就接触棒球了,年幼的他在爷爷的陪伴下,获得人生中第一只手套,他很是爱惜,如获至宝。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发育,小时候的手套已经不适用现在的他了。
“砰!!!”
球撞上墙壁的声音,也从童年轻快的脆响,逐渐变成如今这般,像铁块砸向地面,像飓风擦过耳际。沉重得令人心悸。
所以,没人接得住,至少在苫小牧中学是这样的。
苫小牧中学的棒球部并不出名,队员质量勉勉强强,教练也只是个普通的任课老师,并不专业,偶尔过来看几眼,部里大多数是自主进行练习的。
贫瘠的土壤长不出参天大树,只有野蛮生长的杂草。处于青春迷茫期的少年们,没有圆滑的社交能力,只有模糊的尊卑界限。
降谷晓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周遭,世界是失焦的。
从未有人否认他的天赋。那怪物般的球速与球威,让人望而生畏。倘若他在东京或大阪,早该被争相招揽、悉心打磨。可惜,他只是一块被深雪掩埋的黄金拼图。
黄金拼图塞不进廉价的儿童拼图板,无论多用力,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
“砰!!!”
“砰!!!”
“砰!!!”
“降谷君。”
球从墙上弹回,滚落地面,咕噜噜地碾过尘土,一路滚出了桥洞的阴影。
分界线外,天光已从午后的灰白,沉淀为昏沉的暗橙色,那颗沾满尘土的棒球,也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你不是走了吗?”
降谷晓喘着气,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她怎么又回来了?
球停在雪地靴边,瑠奈弯腰捡起。
“投了多少球?”
“不知道,没数。”
瑠奈向上抛着棒球玩,她从海边游玩回来,再次路过这里。本以为降谷晓投一段时间就回去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投球,看来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可不行,投手要更加爱惜自己。”瑠奈将棒球收进口袋里,“棒球暂时没收。”
降谷晓呆住了,他连忙说:“我没投多少,只投了十次,我还能继续投。”
拙劣的谎言。
投手都这样吗?
瑠奈不像御幸经常和投手打交道,但泽村荣纯偶尔心虚时,也是这副表情。
她寻思了一会,“如果你现在回家的话,我就还给你。”
“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回家。”
降谷晓迅速收拾散落的手套和水瓶,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说话要算话。
“那走吧。”
事与愿违,瑠奈并没有马上还给他,而是示意他跟上。
降谷晓抿起嘴来,默默跟上。
“那是我的球,快点还给我。”
“我会还给你的。”瑠奈拉开车门,坐在后排,见降谷晓不上来,就将自己的学生手册丢给了他,“怕我是坏人?那这个给你好了,我的学生手册。”
降谷晓接过学生手册,翻开就能看到瑠奈的证件照,他看了一眼,将手册还给了她。
“我不要这个,只要我的球。”
“果然。你是想假装回家的样子从我这里骗走棒球,等我走后,再继续投球,对吧?”瑠奈经常被棒球男骗,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将球还给他。
降谷晓浑身一僵,竟然被拆穿了。
他避开视线,“我家很近,很快就会回去的。”
“好。”
瑠奈跳下车,关上车门,和父母说了几句后,走到降谷晓面前。
“那我陪你回去。”
“……啊?”
降谷晓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把球给他不就行了?为什么管这么多?满腹疑问哽在喉头,却因不善言辞,最终只化作沉默。
“以前的话,确实不会这样。”瑠奈走得不紧不慢,降谷晓身高腿长,得放缓步伐,才能配合上她的步调,听见她的声音,“但现在做不到了。”
什么意思?
降谷晓有些恍然,她突如其来,打得他措手不及,不给他半点准备的时间,还没收了他的球,不让他继续投下去。
按理来说他应该生气才对,可是一听她说话,就生不出半点反驳的心思来,似有令人信服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她,顺从她。
“没想到你会投一个下午。”
“投一整天也没事的。”
“但你已经累了吧。”瑠奈轻声说道,“投球并不会增加体力,过度投球反而会对肩膀造成损伤,你还处于发育期,投球不能只为了一时的快乐,也要想想自己的未来。”
“就算不是为了棒球,也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瑠奈见不得投手糟蹋自己,又说:“回去后,要记得舒缓身体肌肉,做好收操,平时也要好好保护身体,一天练习的投球不能超过50个,还有……”
一接触到棒球,瑠奈话就多了起来,降谷晓倒也不嫌烦,她说多久,他就听多久,偶尔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只是侧脸线条在暮色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平和。
降谷晓很少有这样的体验,和人并肩走着,听对方说这么多话,而内容全是关于棒球。
这算……朋友吗?
“我家到了。”
瑠奈看见门牌上的降谷,她说话算话。
“那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棒球,放进降谷晓掌心。
刚要松手,门“咔嗒”一声开了。
一位妇人探出身,看见降谷晓面前的瑠奈,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捂嘴笑了起来。
“哎呀,是晓的朋友吗?”
“不,我只是……”瑠奈来不及解释,就被妇人热情地拉进门内。
她几乎是懵着被推进了温暖的起居室里,手里被塞了好几个蜜桔,又被按进暖炉的空位,遥控器推到她面前,电视里正播放着言情剧。
“这太打扰了……”瑠奈想找借口溜走,却见降谷晓默默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请。”
她拘谨地颔首致谢,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瑠奈本意是想让降谷晓回去,没想到自己会被拖进去做客,父母还在原地等着她回去,她不能在这里逗留过久。
降谷晓也知道这样不好,但现在……他大半个身子缩进暖炉内,得到了温暖的包裹,降谷晓脸色瞬间红润了起来,他早早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深蓝色毛衣,躺在榻榻米上,睁着一双蓝色眼睛望着瑠奈,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知为何,瑠奈觉得这样很是熟悉。
“困了?”
“有点……”
“我还是先告辞……”瑠奈看了下手机,时间不早了。
“再坐一会吧。”
妇人是降谷晓的妈妈,她笑容满面,“真没想到,晓出去投个球,还能带朋友回来呢。你是哪里的呀?”
“东京,来这边旅游的。”
“东京!?”降谷妈妈眼睛一亮,“那你知道青道吗?”
“我就是青道的学生。”
“真的?!太好了!”降谷妈妈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跟你说哦,晓这孩子,报考了青道呢!”
瑠奈眨了眨眼。
怪不得啊。
她缓缓转向身侧,降谷晓盖着暖被的被子,由于身形颀长,只能蜷在榻榻米上枕着软枕小憩,暮色漫过窗棂,恰到好处地停在他身侧,不去叨扰他休息。
瑠奈注意到降谷晓枕边露出一本杂志的边角,她轻轻抽出来,随手一翻。
内页上,御幸一也那青道救世主的照片,赫然映入眼帘。
她摸着照片上的御幸,听降谷妈妈轻声说道:“这孩子就是看了这个,才决定报考青道的,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
瑠奈的视线从杂志移向熟睡的降谷晓,良久,她牵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看来相逢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