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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思春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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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持洋一与情人节无缘。
小学时期,他就以调皮捣蛋闻名,除了在棒球上能被夸奖一二,除此之外都是听得起茧子的批评声,不过那会儿,仓持完全不清楚世界上还有个名为情人节这样的节日。
升上国中后,他意识到了男女之别,也开始偷偷在意起自己的外表。他和要好的朋友一起把头发染成金色,心里暗暗盼望着,会不会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女孩,在情人节那天红着脸,递给他一块代表心意的本命巧克力呢?
然而,除了母亲每年惯例给的义理巧克力之外,他的手心始终没有等来另一份甜蜜。
渐渐地,他也不再执着于情人节的馈赠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过是生活里一缕微不可闻的杂音,甩甩头,也就抛之脑后了。
但人是会长大的,身体伴随着夜里的生长痛而成长,内里的思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丰盈,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牵挂的人也多了几个,重要的人更要放在心坎里。
属于他的思春期,早就来了,只是赏花的人姗姗来迟。
2月14日,早春时节。校门口的樱树已钻出好些花苞,疏疏点缀在细枝上,为料峭春寒添了一抹温柔的光景。
“义理巧克力?给我的?”
仓持洋一面色古怪地从班长手里接过巧克力,他看了眼身为男性的班长,又看了眼手中的巧克力。
“别误会,人人都有,不分男女。”班长显然已解释过多遍,语气熟练里带着无奈,“都是班上那群男生来求我发的,他们怕自己一份都收不到,面子上过不去。”
“……啊?”
原来,第三学期开始后,班里男生就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情人节,幻想自己能收到多少巧克力,却遭到女生们毫不留情地嗤笑。她们直言,并不想花钱给关系普通的男同学准备义理巧克力。
时代早已不同。昭和时期那种女性广泛赠送义理巧克力作为人情往来的习惯,在如今已渐渐褪色。更多女生宁愿为自己买一份巧克力,当□□自己的奖赏。
“所以他们就慌了,觉得情人节如果连一块义理巧克力都没有,也太丢脸了。”班长耸耸肩,“虽然我不太理解这和面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仓持倒是能懂那种想被人在乎的心情,但的确难以将它和面子画上等号。
“谁知道呢?”班长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千反田同学有给你们准备巧克力吗?”
仓持苦笑,“瑠奈对这个更不在意了,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她都是直接无视的。”
“也对。但如果拿到了,记得藏好。”班长提醒他,“外面很多人都在觊觎她的巧克力,你知道的,千反田同学很受欢迎,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不至于吧。”仓持知道瑠奈受欢迎,但那些男生始终死在搭讪的第一步。
“节日是有特殊加成buff的,你们还是小心点为好,高中男生都是思春期的怪物,脑子里除了女孩子和恋爱就没什么正经玩意了。他们不像你和御幸同学,还能有为之努力的方向啊。”
仓持点点头,想起瑠奈面对陌生人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他心里并不太担心。但班长说得对,节日似乎自带一种暧昧的滤镜,让平时不敢开口的人也有了试探的勇气。
仓持撑着头,此刻窗外春意阑珊,柔光漫进了课桌,早春樱枝消瘦,距离花开尚且还有一段时间,明知不应该遐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但一和瑠奈挂上钩,心思就似那花骨朵一般,不畏春寒,顽强地冒了出来,一朵接着一朵。
他想,千反田瑠奈知道情人节吗?
“情人节?”
午休时分,被仓持问起的瑠奈偏了偏头,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原来是情人节啊。”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洋一君收到本命巧克力了?”
“怎么可能!?”仓持的音量不自觉抬高,除了班长发的义理巧克力,他今年连母亲那份都没了,毕竟现在住校。说出口才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清了清嗓子,“……没有。”
“还真是可惜。”瑠奈将班长发的义理巧克力收进课桌里,又示意仓持看向御幸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一也君收到了很多哦。”
“诶?”仓持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位置,他就说为什么没看见御幸人影。
瑠奈打了个哈欠,“刚刚有人来通知他,要他去保安室拿巧克力,听说有一大袋子,都是外校女生送过来的。”
“校内没人送他?”
“没有。”至于原因瑠奈不太清楚,但似乎和御幸的性格有关。
仓持倒是释然了,他双手枕着后脑勺,双腿交叠,翘着脚尖,“这说明,还是有人清楚那家伙的真面目的。”
瑠奈不置可否,低头整理书包时忽然顿住,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装饰精致的巧克力盒。她愣了几秒,抬头看向仓持。
“我是不是应该送巧克力给你们?”
她知道情人节的存在,但直到今天才意识到日期。巧克力自然也没准备。
“算了吧。”仓持了解她,此刻她脑子里大概只有即将到来的春甲,“反正我有班长给的义理巧克力。”
“好吧。”瑠奈也懒得特意去买,转而问道,“洋一君只有班长发的义理巧克力?”
“嗯,是啊。”仓持啃了一口,味道意外不错。
瑠奈微微蹙眉,“为什么不送给你?”
“哈?”
“我是因为棒球忘了准备,但我想,应该有人会送洋一君巧克力的。”瑠奈又说,“我像是欣赏花一样地欣赏着洋一君,所以很奇怪,为什么没人能欣赏你?”
“……”
仓持的脸瞬间红透,整个人像被烫到般弹起来,“你、你不要说这些很肉麻的客套话了!真是的,受不了!”
他最受不了瑠奈这点,明明平时冷淡得像座冰山,却总在不经意间说出这种直击心脏的话。偏偏她说得坦荡,全是真心。
“我说的是实话。”瑠奈一脸不解,“怎么能说是肉麻的客套话?”
“咳咳。”仓持清了清嗓,脸上还残留着春色的余韵,他瞥向瑠奈,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我对其他女孩子不感兴趣,非要说的话……欣赏我的,有你就足够了。”
瑠奈眨了眨眼。
“只有我啊?”
“……别说得好像我很可怜的样子。”
“不。”瑠奈趴在他课桌前,歪着头望着他,“只是觉得这样也不错,有种你只是我的游击手的感觉。”
“好、好。”仓持给她补充了,“御幸是你的捕手,我是你的游击手,那你的投手是丹波前辈还是川上?”
瑠奈思索了一下,“我的投手还在路上呢。”
“只要不是成宫鸣就行。”仓持打心里不太喜欢这个人看瑠奈的眼神,更何况,他还是对手。
“那你还吃巧克力吗?”瑠奈问得仓持有些怪,他扬起手中的义理巧克力,“我有。怎么,你不喜欢这种口味的巧克力?还挺好吃的。”
“我的意思是,吃不吃我的巧克力?”
仓持愣了神,她不是没有准备巧克力吗?
“我是没有准备。”瑠奈从书包里掏出巧克力盒来,上面系了漂亮的绿色缎带,“我刚刚才想起出门前,妈妈给我准备了巧克力,嗯,是妈妈给我的本命巧克力。”
妈妈给的自然是本命巧克力。
瑠奈将巧克力盒拆开,里面装了十六块巧克力,看样子并非手作,应该是买来的高档货。
她率先拿起一颗,塞进了仓持嘴里。
指尖轻微掠过唇边,入口即化的甜蜜流入喉间,咬开后,浓稠的流心从里面淌出来,缓缓滑过舌尖上的味蕾,轻微又不容忽视的果香和甘甜充盈着口腔,还弥漫着淡淡的辛辣感,意外的好吃。
这比班长给的义理巧克力好吃太多了,仓持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还挺好吃的。”
“是吗?”
瑠奈还没吃过,她寻思估计是妈妈在外面某个高档巧克力店买的,要是好吃的话,她到时候去店里多买些回来。见仓持接连吃了几个,她也馋,刚想下手,就被外面的人喊了出去。
瑠奈恋恋不舍地望着巧克力,嘱咐仓持一定要给她和御幸留几块。
“会的,你去吧。”
仓持应承得爽快。
瑠奈刚走,仓持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棒球部的LINE群里,前辈和同级生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情人节收获。
诶,克里斯前辈收到了不少的巧克力,亮前辈也有,仓持边吃边看聊天记录,还有人收到了本命巧克力正在群里得意来着,真是无聊。
仓持又吃了一块,他滑动着手机屏幕,发现川上也收到了,不过只是普通的义理巧克力罢了。
仓持咀嚼着嘴里的巧克力,不会就他一个人除了班里统一发放的巧克力,就没有其他人送的了?
仓持突然理解到了何为男生最不值钱的脸面了,他愤愤地又吃了一块,不过只是巧克力而已,在这里炫耀什么啊!?
他咬破巧克力的表层,里头浓郁的流心在口腔里散发着强烈的甘甜,诱人上瘾的辛辣促使仓持再去伸手,结果摸了个空,他往桌上一看,脸色突然变得不好看起来。
“糟糕。”
一不小心……全部吃完了!!!
“洋一君。”
仓持猛然看向班级门口,瑠奈正捧着小巧精致的巧克力礼袋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仓持慌慌张张的样子,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来,看着空荡荡的巧克力盒子,瑠奈冷冰冰的眼神朝他投去。
“我不是说了吗?要给我和一也君留几块。”
“我本意是想的……”仓持想解释,但一瞧见瑠奈不虞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难逃一死,他视死如归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切腹自尽!”
瑠奈无奈扶额,难不成还要她当介错人?
“算了。”她摆了摆手,幸好她收到了别人送的巧克力。
“谁?”仓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竟然有人直接越过了搭讪的第一步,将巧克力送到了瑠奈手上。
“是贵子学姐。”
“原来是藤原学姐啊。”仓持放下心来,他还以为是偷腥猫呢。
瑠奈忽然警惕地看向仓持,“这个是不会给你吃的,别想了。”
“……”
仓持欲言又止,不是,唉,他真不是故意的。
因为吃光了瑠奈的巧克力,仓持难免有些心虚,正想着怎么给她赔罪。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眩晕感悄然漫上后脑,像被轻纱薄薄地拢住。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难得地趴倒在课桌上,眼神渐渐涣散起来,连讲台上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
睡意柔软得将他包裹起来,但又不得不强撑着。仓持咬着牙捱到放学铃声响起,刚想站起来,双腿却忽然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回椅子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仓持,快点啊。”
“……你先去,我等一下。”
“行吧。”
御幸的声音越来越远,不只是他的声音,走廊上的人声、笑语、奔跑声,都像被什么吸走了似的,放学后的喧嚣似是尘埃一般,渐渐稀薄,悄然殆尽。就连自己的身体也轻飘飘的,像踩在蓬松的云上,使不上力。
仓持摇了摇头,这种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喉咙发干,身上也莫名燥热起来。
才二月,怎么会这么热?
他扯掉校服外套,松开领结,又顺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微凉的空气渗进皮肤,意识似乎清明了一点,就在这时,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瑠奈?”
仓持循声望向门口。
瑠奈正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视线对上的刹那间,她朝这边奔跑了过来,然后,一把将他紧紧抱住了。
“洋一君,没事吧?”
瑠奈是从车站一路跑回来的。
她刚要刷卡准备进站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瑠奈,那巧克力你没吃吧?”妈妈声音有些着急。
“没吃。”瑠奈有些困惑。
“太好了。”
妈妈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瑠奈想起了将巧克力全部吃完的仓持,不免紧张起来。
“那巧克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给你拿错了,那盒是给爸爸的酒心巧克力。”
瑠奈又放心下来了,酒心巧克力而已,现在的产品酒味都很淡,酒精含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妈妈在电话那头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这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这是给成年人吃的酒心巧克力……意思就是,酒精含量其实……有点高,但又让人吃不出来,所以吃多了可能会喝醉……”
不等妈妈说完,瑠奈挂断了电话,转身就往学校跑。
糟糕!!!
她一边跑一边打仓持的电话,但无人接听。
急躁感像藤蔓一般紧紧缠了上来,真是的,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瑠奈不擅长跑步,没跑多远呼吸就乱得一塌糊涂。她喘着粗气冲进棒球部,却被告知仓持不在。不等别人多问,她又转身奔向教学楼,一鼓作气爬上三楼。
她粗喘着气,肺部像被火焰在灼烧一般的疼痛,咽喉也被寒风灌溉得发涩起来。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她却跑出了一身汗。原本整齐的校服变得凌乱,发丝贴在微红的颊边。她吞了吞口水,用力推开一年级B班的门——
仓持洋一正撑在课桌上,他转过脸来,向她看去。
“瑠……奈……”
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湿润迷蒙。校服外套胡乱堆在桌上,衬衫领口扯得松散。见他脚步虚浮,瑠奈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摔倒前将他牢牢抱住。
“洋一君!”
瑠奈根本支撑不住仓持的体重,她抱住仓持后,他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几乎将全部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瑠奈踉跄着向后,扶着他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洋一君,你醒一醒。”瑠奈摇晃着仓持。
仓持没有回应,只是本能地将她搂得更紧,滚烫的脸颊蹭过她的颈窝。他身体很是滚烫,本就是血气方刚的青春期少年,又不留神吃了很多酒心巧克力,体温突然拔高了不少,像是个热烘烘的大暖炉贴着瑠奈。
但他身体硬邦邦的,抱着她并不舒服。
但仓持觉得很舒服,软绵绵的,香喷喷的,曼妙到不想撒手。
他本就喜欢瑠奈,见她主动抱着自己,一不小心失去了忍耐力,抱着她,又蹭着她。
像是巨型猫科动物一样,那不怎么柔和的发丝擦过瑠奈的肌肤,勾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瑠奈按捺下不适,拍了拍仓持的背,“洋一君,还能站起来吗?”
回答她的只有温热的吐息。
“看来要帮你向片冈教练请假了,今天是做不了棒球训练了。”
棒球二字触及了仓持的理智。
仓持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哑着嗓音:“棒球……训练……”
“你醒了?”瑠奈稍稍推开他,捧起他的脸,“能看清我吗?”
“能。”仓持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抱歉,瑠奈,我现在脑子不太清楚。”
他刚刚没控制住,一直抱着瑠奈。
“该道歉的是我。”瑠奈试着扶他起来,但仓持双腿发软,只能靠在她身上。瑠奈架起他的手臂,“你吃的是酒心巧克力,所以……”
“原来如此……”仓持晕乎乎地点头,“怪不得……有点辣。”
“瑠奈。”
他抬起迷蒙的眼看向她。
“对不起。”
给她添麻烦了。
毕竟,是他自己吃完的,怪不得瑠奈。
“先走吧。”
瑠奈现在得把他带到医务室去,先将仓持安顿下来,然后再和片冈教练解释。她现在满是懊悔,距离春甲没多久了,却让选手吃了太多酒心巧克力而翘了一天的练习,早知道就不把巧克力拿出来了。
仓持试图配合她站起来,可刚一起身,天旋地转的感觉就猛地袭来。他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倒去。
“小心!”
瑠奈想拉住他,却被带着一起摔倒在地,仓持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好重。”
平生第一次给人当肉垫。
瑠奈看着压在自己身上、闭着眼的仓持,放弃挣扎地躺了几秒,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片冈教练的电话。
“喂,片冈老师……有件事情要和您说一下,就是仓持他吃了太多酒心巧克力,所以可能没办法来参加训练了,嗯,对……”
面对电话那头的询问,瑠奈正要解释,身上的仓持却忽然动了。
仓持双手撑在她身侧,勉强支起上半身,因头痛而紧锁着眉头。似乎是听见了通话内容,他凑到瑠奈耳边,对着手机断断续续地说:
“抱歉,监督,是我的错,我现在……可能……总之,我想请假一天……”
感觉到教练语气松动,仓持长长松了口气,含糊地道了谢,便彻底脱力地将脸埋回瑠奈肩头。
“瑠奈……再等一下,我现在头很痛……”
他知道瑠奈不喜欢这样,但他现在头痛欲裂,还口干舌燥,浑身发烫,就像得了重感冒一样,但他清楚自己没有,只是吃多了酒心巧克力,喝醉罢了。
仓持弯着腰将额头抵在瑠奈身上,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好受些。
瑠奈也顾及不了多少,放任仓持压在自己身上。为了让他好受些,瑠奈伸出手来深入仓持的发梢,轻柔地抚摸着他。许是太近了,瑠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成年人酒心巧克力的威力,恐怖如斯。
“不能一直这样。”瑠奈轻拍他的背,“我们去医务室,那里有床可以躺。”
仓持点了点头,却仍趴着没动,他在瑠奈的颈间深呼吸一口气,熟悉的、独属于瑠奈的气钻入着鼻腔,像一剂清凉的提神药,撕开混沌的神经。
他眨了眨眼。脸颊紧贴的肌肤温热柔软,是她的脖颈。
瑠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还在等他缓过劲来,脑子里盘算着酒精的危害,以及该如何补上今天落下的训练量。
就在此刻。
一股濡湿的触感,轻轻舔舐过她的脖颈。
春风猛烈,摇撼着才刚结苞的樱花树,像是要将最后一点冬日的残息彻底驱逐。连树下相拥的恋人也因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发出低呼。
“洋一君!”
瑠奈猛地将他推开,单手捂住脖颈,惊魂未定地望向他。
回应她的,却只有仓持一片茫然的、湿漉漉的眼神。
瑠奈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仓持,见他没有进一步动作,便重新搀扶他站起。她抿紧嘴唇,低声唤了他好几遍,始终得不到回应,终于不再说话。
颈侧残留的呼吸依旧温热,而方才那抹湿润的触感,却像一枚无形的印记,滚烫地烙在皮肤上,勾起一阵细密的心痒。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她微微红着脸看向他。
刚才……是被舔了一下吗?
她也有些晕乎乎的了。
喝醉的人,都会这样吗?
瑠奈不太明白。
终于将仓持扶到医务室,安顿在床上时,瑠奈才长长舒了口气。
仓持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因干渴而不断吞咽,喉结随之上下滚动。瑠奈盯着那处起伏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见他没有反应,又好奇地按了一下。
有点好欺负的样子。
“瑠奈……不要玩了。”
仓持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半睁开眼,声音沙哑:“能帮我倒杯水吗?”
“嗯。”
瑠奈抽回手,倒了水递给他。仓持撑起身子,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透明的水迹顺着下巴滑落,流过滚动的喉结,慢慢隐入锁骨下方的阴影里。
瑠奈接过空杯,“还要吗?”
“还要吗?”
“麻烦你了。”仓持揉了揉太阳穴,一杯水下肚,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医务室洁白的床单,窗外透进的天光,还有站在不远处,正为他倒水的瑠奈。
她的头发有些乱,衣衫也不再那么齐整。
他接过第二杯水,低声说:“谢谢。”
见他意识恢复不少,瑠奈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刚才帮你向片冈教练请假了,躺下睡觉就行了。”
“请假?”仓持看向她,“……刚才?”
“不记得了?”
瑠奈听说过醉酒会断片,但酒心巧克力也能到这种程度?还是说……她悄悄打量了一眼仍显得疲惫的仓持,心想,或许和体质有关。
她替他解下领带,叠好放在床头,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吃了太多酒心巧克力,醉了,现在好好休息就行。”
“这样啊……”仓持应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转向她:“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你先回去吧。”
“不行。”瑠奈直接否决,她强制性让仓持躺下,“刚刚我还被片冈老师训了一顿,他要我好好照顾你,等你彻底酒醒了再说。”
话说如此,但瑠奈也不好判断怎么样才算是酒醒,见仓持时不时闭上的眼睑,猜测他现在应该还不算醒来。
“但是……”
“没有但是了。”
瑠奈伸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眼,不让他再睁开。
带有体温的黑暗和柔软的压力落了下来,与之相伴的还有瑠奈轻柔的声音。她似乎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一般,用着绵长柔和的语调,在他耳畔轻声安抚。
“睡吧。”
窗外,早春疏朗的枝影斜斜映进室内。
瑠奈依旧覆盖着仓持的双眼,见仓持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俯下身,嘴唇贴近他的耳畔,用气声轻轻问:
“洋一君,你真的……不记得了?”
陷入黑暗的仓持微微偏过头。
“……记得什么?”
瑠奈眯了眯眼睛,没再追问,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什么。睡吧,我会在这里的。”
“……”
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离去时,也是一样。
仓持独自一人走在河堤上,手臂挂着校服外套和领带。
暮色四合,风中的寒意使人头脑清醒。
瑠奈等他彻底醒来后才离开,她父亲派了车来接,倒省了仓持送她去车站。只是临走前,她的眼神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手会不自觉地掩住脖颈。仓持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
那动作让仓持心里莫名发毛。
回到寝室时,大家都去了食堂。仓持打算先冲个澡,吃个饭,再去片冈教练那儿认错,然后晚上加练,把今天落下的补回来。
他把衣服丢在一旁,在桌前坐下。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班长说得没错,男生啊,都是思春期的怪物。
就连他,也学会了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