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配鳏夫》春望山楹

3、第 3 章 贵公子

　　戚欢醒来后，坐着失神了许久。
　　梦里香雾缭绕，甘甜黏腻，身影交缠，是她三年未曾再体验的快乐。

　　一下床，浑身湿黏湿黏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感觉了，做了个春梦都能来感觉。
　　真是……

　　戚欢望了眼还在熟睡的小人儿，轻手轻脚换了衣衫，走出卧房。

　　天刚亮，她先将方才换下的衣裳洗了，再过去把这几日积着的衣裳拿去洗。
　　连着下好几日的雨，衣衫都没处晾晒。

　　戚欢正在院子里洗衣呢，忽然来了人，给她带了好些刚摘的菜。
　　“这雨一下，太阳一出来，地里的菜一茬一茬地冒，多得吃不完，我就拿一些过来给你。”

　　来人像座山一样敦厚，大家都叫她胖婶子，她也不介意这个称呼，总是笑眯眯应着。

　　胖婶子热心肠，经常帮戚欢，戚欢有时候会用多余的材料给胖婶子做几双鞋送过去。
　　她把菜送过来，没立刻走，问戚欢小阿容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只是风寒，养养就好。”

　　胖婶子叹了口气，“你家娃这病都多少年了，还治不好，总是用药吊着身子，受罪哦。”

　　这话戚欢听了三年，已经习以为常了。“孩子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
　　胖婶子又问她：“你这刺绣，换来的钱，能撑到你家娃好的那天吗？”

　　戚欢摇了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若是小阿容真没救了，又痛苦得很，她大概会寻个不那么痛苦的法子，送小阿容走。

　　胖婶子瞧瞧周围，见着没人注意，凑近戚欢，小声说：“你就没有再嫁人的心思？三年多过去了，你一个人把娃拉扯这么大，还要赚钱给娃治病。”

　　“那要是出了意外，你一个人哪拿得出来钱治？不如嫁个富商地主，就算做妾，日子也比现在过得好。”

　　戚欢只看着胖婶子笑。
　　她的眉眼看着柔和，盈盈秋水，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胖婶子这么说也是为她着想，与钱金花只利己不同。
　　戚欢没对钱金花那样冷眼对她，只笑着不说话，胖婶子看着看着，心里发毛，挠了挠胳膊，也笑了笑。

　　这姑娘长得好看，人也还算好相与，就是吧，有时候那看人的眼神凉薄得很。

　　“我是想着，有个男人帮着你一起养孩子，总比一个人好。”

　　胖婶子这话让戚欢想到了在观山寺里见到那位贵公子。
　　那样貌，少见。人也礼貌，比村子里那些糙汉不知好多少。

　　戚欢笑了笑，说：“会有的。”

　　隔壁院子吱呀声一响，赵阿婆那叫人熟悉又厌烦的吐吐沫声传来，旋即嘭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那是赵阿婆家，戚欢与她关系很一般，不过倒是与她儿子赵阿贵有些往来。

　　胖婶子瞪了一眼，骂道：“关门这么用力，门早晚要坏。”
　　她回头朝戚欢说要回去了，戚欢哎了一声。

　　胖婶子离开，戚欢拧衣裳继续晒衣。衣服晾完，十指好似被泡发了。

　　炊烟升起，半个时辰后，戚欢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进了屋子。

　　这间屋是赵毅自己建的，地方不大，两间房，加上厨房，再有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
　　赵毅家里只剩他一个，赵毅死后，她就一直住在这。

　　戚欢把饭菜放在堂屋桌上，打开卧房门。逼仄的房间里只有衣柜，简陋的梳妆台，还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个小人，瘦削的脸庞压出一点肉来，眼睛闭着，呼吸粗重。

　　戚欢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小阿容额头，有点烫。她轻声唤道：“醒醒，要喝药了。”

　　小人嘤咛一声，张开眼，醒了，咳了一声，嗓子嘶哑，“欢欢，我难受……”

　　戚欢没好气掐了一把小阿容的脸，没舍得用力，故意凶她：“这下知道难受了，玩水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会难受？”

　　小阿容噘着嘴，眼巴巴望着她，不说话。
　　三岁的孩子哪里懂玩水怎么会让自己难受，被阿娘凶了，只觉得委屈。

　　戚欢就是要给她一个教训，无视她撒娇，丢下一句话：“起来吃饭，吃完饭喝药。”

　　小阿容哦了一声，眼巴巴看着戚欢走了。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愣了半天，点点头，说：“暖呼呼的。”

　　小阿容起来后，坐在板凳上乖乖吃饭，戚欢去煎药。

　　等她端着药过去，小阿容看到她来，眼睛亮晶晶的，“欢欢，我吃完饭了。”
　　说着，她用自己的小短手捧起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给戚欢看。

　　“做的不错。”戚欢表扬完，不等小阿容把那句请求说出来，就把药递过去。
　　小阿容的脸垮了，摇头，“药太苦了，不想喝。”
　　戚欢板着脸看她。

　　小阿容还想抗拒，不过一会，咳出声来，脸涨得通红。
　　最后她还是乖乖端着碗把药喝了。

　　戚欢没有给她蜜饯吃，一是没钱买，二是小阿容这病最好少吃甜食，所以每次小阿容喝完药，苦得脸皱巴巴的。

　　小阿容喝完药继续躺着，戚欢就拿了针线绣布坐在堂屋里做绣活。
　　她要带着小阿容，还得赚钱维持生计，给小阿容看病买药，没办法闲着。

　　她做好的绣品一部分送到观山寺，一部分卖给镇上的绣坊。
　　寺庙开的价虽比外头店铺高一点，她也不好意思都往寺里送，只得多做些卖去绣坊，多赚一些。

　　这几日阴雨连绵，小阿容病情又严重了些，戚欢忙着照顾小阿容，几日没绣，生疏了。
　　绣花针不小心刺到手，刺痛得心都抽痛。

　　她含了会手指，不那么疼了。十指张开，指腹破皮，还裂开来。
　　要是有手脂抹一抹，这双手就不会那么难看，也不会这么疼。

　　戚欢一失神，想起了观山寺里那个贵公子，他的手就很干净，手指头白得跟葱一样，肯定抹过手脂。
　　她现在不仅想要得到他，还嫉妒他。

　　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有人伺候，哪里用得着亲自下水洗衣裳做绣活。

　　投入堂屋门口的阳光西斜，戚欢回了神，加紧绣鞋样子。

　　这两日戚欢没有再去寺庙，一直在家里做绣活。
　　那晚春梦过后，连着两晚上都梦到了他，她想过再去寺里再见见那位青年。
　　人啊，一旦看到美好的事物，总是想多看几眼，甚至想占为己有。

　　戚欢也是这样。

　　但小阿容身边得有人照顾，且她还要绣完要送去寺里的绣品，脱不开身。
　　她想着等绣完，送去观山寺的时候，带着小阿容一起去，顺带再去瞧瞧青年。

　　总是梦里见面，隔靴搔痒，难受得紧。

　　清明前一日又下了雨，屋外烟雨朦胧，柳叶微垂，细密雨珠汇聚，压弯枝叶，滴落地面。

　　戚欢记着住持说的话，这次看牢了小阿容，除了来堂屋吃饭，只能待在卧房里，哪都不能去。
　　小阿容眼巴巴望着窗外烟雨，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戚欢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喜欢雨水，可能是生她的那日正好下着雨。

　　那天下的雨是戚欢嫁到赵家村以来，最大的一场。那日她临盆，钱金花看到生的是个女娃，没待多久就走了。
　　戚欢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强撑着问稳婆钱金花呢，稳婆抱着孩子，摇了头，“你娘走了。”

　　那晚的雨裹着戚欢的泪砸在地上，淌了几里路。

　　自那以后，戚欢没再回王家村，逢年过节，她带着小阿容自己过。

　　雨停后，正是清明。
　　戚欢背着小阿容，去了自己亲爹的坟墓。
　　距离上次来扫坟已经过去一年多，戚有里坟头草都比小阿容高。

　　为防止小阿容出事，戚欢用了粗布把她绑在自己身上，她想下地都不能。

　　戚欢拔完草，把带过来的两个馒头放到墓碑前，然后让小阿容喊人。
　　小人儿憋了好久，才忍住不咳，糯糯地喊了一声：“祖父。”

　　戚欢看着已经腐烂生出苔藓的木头墓碑，沉默了会，说：“爹，你在地府过得还好吗？”

　　戚有里在她六岁时死的，瘦弱书生非要去山上帮村子里的老阿婆找丢了的羊，也不知道哪里踩空了，还是没看见，从山上摔下来，死了。

　　老阿婆不认，笃定戚有里是自己跑去山上玩才摔死。

　　“就知道做滥好人。”

　　山里比家里冷，小阿容不能久待。
　　戚欢给老爹拜了三拜，瞥了眼那两个馒头，连碗一起端走。
　　“反正你在地下也不用吃东西，我拿走了。”

　　小阿容挥挥手，说：“祖父再见，我下次再来看你。”

　　戚欢回去把药煎了，择菜做晚饭，今日过节，做几个好菜给小阿容尝尝。
　　虽然小阿容吃不了。

　　好在昨日雨下的不大，天晴后很快干了，戚欢就在院子里择菜，没一会，去镇上赶集回来的人路过，瞧见她，打了声招呼。
　　“戚欢姐。”

　　戚欢应了一声，喊她的是胖婶子的女儿，叫赵承香，比她小几岁。

　　赵承香本来打算直接走的，想到刚才听到的话，眼睛一转，进了院子。
　　“戚欢姐，要做饭呢。”

　　戚欢嗯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赵承香走到她身边，一脸八卦，“我听说，观山寺里来了个贵公子。”

　　戚欢择菜动作一顿，那张观音面骤然占据脑海，玉面红唇，疏离淡漠。
　　赵承香也看到他了？

　　赵承香没有注意到她在失神，继续说，“你说我要是能攀上这位贵公子，那以后就不用过穷苦日子。”
　　她越说越激动，“那我岂不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

　　戚欢皱眉，没有应赵承香的话。
　　除了她，还有别人知道观山寺里有个俊俏公子。

　　只一会功夫，方才还高兴着的赵承香沮丧起来，“估计那贵公子也只是来这么一会就走，我怕是没机会再碰到他了。”
　　“哎，戚欢姐，你说咱村子里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贵公子呢？”

　　戚欢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信息，他并不常住在观山寺。

　　她飞快将剩下的菜择完，端起簸箕，对赵承香说了句：“村子里要是有贵公子，门都被踩烂了，没几日就要搬走。”

　　赵承香尴尬笑笑，她明白戚欢的意思，说了句自己还有事，走了。
　　戚欢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一会，才拿着簸箕去洗菜。

　　今晚和以前一样，戚欢与小阿容吃完晚饭，督促她喝药。

　　晚些时候，院子里有人喊戚欢。戚欢没有出去看，因为她知道，喊她的人很快会被叫回去。
　　果不其然，妇人的怒骂从隔壁传来，嗓门非常响亮，“你给我回来！”

　　片刻后，屋子外头安静下来。

　　要歇息时，戚欢去关门，看见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两个梨。
　　她没拿，关上门，熄了堂屋的灯，去卧房里继续绣鞋样子。

　　待绣线看得不太清晰时，戚欢才发现已经很晚了。她收拾好东西，熄灯睡觉。

　　许是今日去看了戚有里的缘故，今晚戚欢做梦梦见他了。
　　老爹依旧是死那时的样子，温润书生，很年轻。

　　戚有里朝她笑，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戚欢只看着他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你老爹我没出息，当不了大官，不能让你和你娘过上好日子。”

　　戚欢想说他很好，教她读书识字。唯一的不好，就是太早丢下她。

　　他忽然板着脸，敲了敲她脑袋，说：“有喜欢的人就嫁了，没有喜欢的，那就找个靠得住的。可千万不要找我这样的，空有一张好看的脸，不会过日子。”

　　戚有里朝她摆摆手，走了。

　　翌日戚欢醒来，双眼锃亮。
　　她才不要听老爹的，靠得住的死得早，还不如靠自己。

　　她都能靠自己了，为什么还要找个靠得住的，不找个长得好看的，能让自己高兴的？

　　戚欢下了床，打开衣柜，开始捯饬。

　　今天，今天就去观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