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滥同情心》频锈海

1、Chapter 1

　　“小佟，准备一下去做检查吧。”

　　哈珀·海斯身着白大褂推门走进病房，她手里拿着电子病历板，目光落在坐在病床上的青年身上，提醒道。

　　佟澍抬起头，见是哈珀轻轻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好。”

　　病房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眼下的青黑有些明显。

　　哈珀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了他面前，忍不住上下打量他。

　　明明事先在心里告诫过自己别问的，但真见到人了还是控制不住，“前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佟澍从小身体就不好，精神力是难得的强劲，但偏偏精神海却总是不稳定，一直以来他都是医疗中心的常客，而哈珀就是他从小到大的主治医师，对他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

　　小时候三天两头就往医疗中心跑，大点状态才慢慢稳定下来，这些年他已经很少会往这边来了。

　　但难得来这一次，他却是昏迷着被匆匆忙忙送过来的。

　　哈珀得到消息赶过来看见他紧闭着眼苍白的一张脸时，哪怕身经百战也难免不被吓一跳。

　　不过好在住院几天看下来佟澍已经稳定多了，最后就差做点检查没问题就能回去了。

　　佟澍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袖口。他的手腕很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佟澍看着哈珀摇了摇头，神情看上去有些无奈，“不是什么大事。”

　　哈珀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不信。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他轻声说，“就是有个二次觉醒的燃血哨兵被送到医疗室，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值班。”

　　哈珀闻言皱起眉头，“莱桑德怎么会让一个才毕业没几年的向导单独处理燃血哨兵？这太危险了！”

　　佟澍从莱桑德公学毕业后就留校做了校医，因为资历小，他在学校医疗室一般都做些值班、给医师们打点下手的活。

　　他是个向导，身体又说不上强健，这个工作其实很适合他。

　　虽然刚开始工作身上还带着点学生的青涩，但他平时做事踏实，性格也温和，医疗室上上下下的成员都对他很有好感。

　　莱桑德公学是星系最顶尖的哨向学院，由理事会、塔和军部共同指导，管理是出了名的严谨，一般不可能出现紧急情况。

　　但偏偏佟澍运气不太好，那个二次觉醒的燃血哨兵被送过来时时间已经很晚了，医疗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值班。

　　佟澍及时拨了紧急通讯还拉了警报，但这个哨兵是二次分化还处于燃血的状态，这是只有精神力足够强大的哨兵觉醒时才会出现的情况，这不仅代表着哨兵能力强大，还意味着哨兵在觉醒时承受的痛苦也绝非一般哨兵觉醒时所能忍受的。

　　医疗室里到处都是哨兵失控乱窜的精神力，蛮横的力量叫嚣着连送他过来的另外两个哨兵室友都不敢靠近。

　　再不处理的话不仅这个燃血哨兵的精神图景会崩溃，外面两个哨兵室友的精神海也不免会被波及。

　　佟澍虽然精神海从没怎么安静过，但他的精神力却也不是吃干饭的，虽然是向导，但他读书的时候学校但凡是有关精神力的竞赛，就连哨兵也没几个能比的过他的。

　　他年纪是轻，但一毕业就能留在公学工作的人又怎么会毫无实力底气。

　　一瞬间，他的精神力就宛如潮水一般将医疗室包裹了起来。

　　浑厚的精神力涌进哨兵的精神海中时却并不强势，清清浅浅的犹如一阵凉风、或是深层的湖水般拂过哨兵杂乱的精神海，带走精神图景中令人痛苦难以忍受的感官垃圾。

　　无形的力量渐渐消弭了痛楚，哨兵那不断用头撞着墙的黑棕熊精神体也慢慢停下了危险的动作，一步步挪到瘫倒在地的哨兵身边，依偎在他的身旁。

　　“……”

　　情况似乎逐渐平复了下来，就在门外的哨兵们准备松一口气时，他们看见医疗室里那个年轻向导校医的身形却突然晃了晃，然后猝不及防地倒在了会客沙发旁。

　　两个哨兵背着突如其来地一幕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也顾不上医疗室内乱七八糟的精神力，冲进去就要查看地上两人的状况。

　　不过好在学校安全系统完善以及医疗中心到得及时，最后也没造成什么大的问题。

　　“就这样？”哈珀听了佟澍简单的描述后有些咋舌。

　　她原以为是佟澍精神海的情况又恶化了，还怕他会伤心才没问，没想到确实是她想多了。

　　“就这样，”佟澍安抚地笑了笑，“学校设备很完善——而且我处理得不错，那个哨兵应该已经没事了。”

　　“不用担心我的，哈珀。”

　　哈珀闻言睨了他一眼，“叫海斯医生，没大没小的。”

　　“好的，海斯医生。”佟澍弯着眉眼乖巧地附和她。

　　哈珀也没忍住笑了笑，“好了，快去做检查吧，做完了我好看看结果，虽然这次的主要原因是精神过载，这么多年也都没什么问题，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好。”佟澍站起身应道。

　　哈珀走在前面拉开了病房地房门，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小佟，检查报告还要发一份给你老师吗？”

　　哈珀和康拉德是多年的好友了，不然佟澍情况这么复杂，她也不会一直做他的主治医师。

　　以往每一次哈珀都会应好友的要求将检查报告发一份一模一样的给对方，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在哈珀眼里，康拉德和佟澍虽然是师生，但其实跟父子也没多大区别。

　　但距上一次检查已经过了这么久，哈珀问一句总要比不问的好，反正也是随口的事。

　　佟澍一愣。

　　哈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疑惑地转过头去，“怎么了？”

　　佟澍抿了抿唇，“老师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康拉德这段时间都不在首都星，作为莱桑德公学向导学院的院长，他应塔的邀请前往各地区的附属星巡讲，希望能以此提高大众对刚觉醒的哨兵向导初教育的重视。

　　佟澍没醒多久，也没来得及告知老师，康拉德此时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这个啊……”哈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然后对他示意了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这不是什么小事，医疗中心肯定会及时通知患者家属的。”

　　哈珀看着佟澍，眼神有些无奈，“小佟，像这种事你可以试着依赖一下别人的，不用什么都……”硬撑着自己扛。

　　这么多年了，佟澍的身世她也并非一无所知，但就是知道，这些话才更加难以说出口。

　　哈珀话语一顿，她看着佟澍些许茫然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对了，”哈珀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今天检查结束后科恩会来医疗中心接你，康拉德他肯定是回不来了，不过跟科恩回去也差不了多少。”

　　佟澍一怔，片刻后他才应了声，“好。”

　　科恩是他的师兄，也是康拉德的儿子，比他大一些，一直在军部任职，他们认识的时间很长，但科恩毕业进入军部后，他们的联系就变得少了。

　　佟澍一听是科恩来接他，第一反应还是很意外的。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虽然只是师兄弟，但科恩毕竟是老师的孩子，在一些事上总归是共通的。

　　————

　　【科恩是谁？】

　　一直安静的精神海里突然冒出来一道声音。

　　虽然有些突然，但这道声音出现得恰到好处，并不会突兀得让人毫无准备。

　　佟澍这几天已经跟这位莫名出现在他的精神海里自称为“系统”的不明意识体相处得很好了，尽管从这些天的对话中可以得知双方都很不愿意看到这个情况的出现，但是他们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是我的师兄。】

　　哈珀还走在前面，佟澍不能直接出声，只能在精神海里简单回答他。

　　系统出现在他精神海的那天就是他在医疗室值班的那天，他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出现和存在。

　　刚开始时系统沉默了很久，佟澍不清楚对方怎么了，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而他也在对方用考究的平直声线“说”出第一句话作为开场白时……

　　愣了很久。

　　毕竟很少能有人在自己的精神海里听到一句语气毫无波澜的【“同情心系统”绑定成功——】时能不感到震惊和奇异。

　　这种感觉就像是……星网上最流行的三流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系统”那天跟他说，他能检测到他身上的病症，还是难以治愈的那种。

　　佟澍想了一下，其实不用对方说，他大概能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毕竟，三流故事么，他又不是没听过。

　　完成系统的一些任务，然后兑换一些等值的奖励——既然对方提到了他身上精神海紊乱的问题，那大概率奖励应该也是围绕着这一点展开的。

　　说实话……虽然一般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精神海里莫名其妙出现这么一个东西，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精神海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但佟澍其实……并没有很厌恶这种感觉。

　　像是有人把他平静枯燥的生活撬了一个孔，蜻蜓点水般扰乱一潭死水——

　　会出现些许被未知威胁的不安，但前所未有的新奇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占据人的心神。

　　【怎么称呼？】佟澍记得自己那天这么问过他。

　　虽然对方的态度一直都很……疏离，有点像是小孩子第一次来到完全陌生的坏境时因为无所适从而展现出的安静。

　　但佟澍还是挺开心的，尽管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并不介意，依旧自顾自地说。

　　何况他是一个高敏感的向导，一向很有包容心——至少塔发给每一个哨兵向导的《哨向基础手册》里是这么介绍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很高兴你选择了我。】

　　佟澍语气轻柔，倒真像是两个人正在交朋友。

　　但下一秒，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我应该是不会完成你给我的任务的。】

　　【……】

　　沉默良久的系统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似乎也并没有想到佟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