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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一岁仲夏 存放在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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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忆起十一岁那年的夏天。
那是一个由咣铛作响的单车、寂静深幽的小巷人家以及邪恶童真的笑声中双翅残破的蝴蝶组成的泡沫般的记忆。
五一假期时我们久违地团聚了,我向她提起那一年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她疑惑地扭过头,轻描淡写地问,有这回事吗?
这时我便明白了,往昔的事物在人的脑海里存放的形式是不同的,我擅长将一切都雕琢成精美的艺术品,妥善摆放在展示架上,历久弥新。而对她而言似乎并不需要拿出来时时回味,于是她将那些过往点滴锁进记忆最深处的小匣子里,不留痕迹。
即便有失落有遗憾,可毕竟是十三年前的事情,我们至今所有经历的前半程罢了,我不便强求。
有些画面仅存在于我一人的记忆中未免空乏寂寞,我尽力用贫瘠的、词不达意的文字记录下来,但愿又一个十三年后我还能独自细细品味。
我和她住在同一条街的两端,步行十几分钟便能到对方家门口,因而我们约定见面以及吃早餐的地点理所当然在这条街的正中间,一起去上补习班也不例外。
大部分学生无论在小学还是中学都爱结伴而行,在这条定理下即便从我家到补习班更近,我也不惜绕远路,只为和她共同走过这20分钟的路程。
那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排列着一格一格的独户小院,挨家挨户门前种着花草蔬菜。她扶着单车在巷子口等我,我一见到她便夸张地摆手冲过去,轻盈地跳上车后座。这时她就要抱怨一句:“这是我借的车,你小心一点别坐坏了。”我嘻嘻一笑,环住她的腰催她出发。
我们在这条生机盎然满是清香的巷子里穿行,偶尔路上有人经过,她轻轻捏两下铃,我就配合地在断断续续的铃铃响中欢声叫着:“让让,让让——”
有人提着水壶出来浇花,见着我们笑骂:“骑这么快后面有鬼追?”我龇着牙回怼:“大白天哪儿来的鬼!”她迅速拨着铃,双脚蹬得更快了。笑声与车铃声在午后幽静的小巷中回荡。
这是一段毫无痛苦的路程,因为有人陪伴,我对于上补习班也不那么抗拒了。
我向来学东西很慢,为我的学习操碎了心的母亲在我小学刚毕业不久就擅自报名了拦路虎三件套:英语,数学和物理。我哭着喊着不愿意上学,在地上撒泼打滚装可怜无所不用其极。后来母亲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她的妈妈,两块老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拍板定案,决定了我俩漫长的暑假生活。
她是个进取的好学生,补习在她看来是好事情,而有了她在,我反而期待起补习的日子了,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学新东西,一起课上讲小话,似乎……还挺有趣?
实则上课的过程并不有趣。任凭我抓耳挠腮以头抢地,那些知识还是不进脑子,大多数时间我都被自己气得默默流泪,她在一旁静静地不说话,递给我一张纸,待我情绪平复后再给我讲解我不懂的地方。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的心情又起飞了。我提议两人一起骑一辆车,我坐在前面握住车把,脚踩在横梁上,负责掌握方向,她坐在车后座,脚踩踏板,负责施力。
这种方式对两人的技术要求都很高,前面的人要在蜷着腿缩着脚的情况下把握平衡,后面的人伸长了腿去够踏板,没有着力点,只能哼哧哼哧地扭动身体用力向前蹬。这样一来车子左右摇摆,前面的人更难以掌握方向,我们一边尖叫着疯狂摇铃,一边蛇形蜿蜒着艰难前行,那辆借来的自行车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
不到五分钟,我们都累得不能动弹。我们下来停好车,坐在一户人家的小花圃前歇息。
花圃里繁茂的枝叶中藏着零星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一只黄色的蝴蝶悬在细小的花蕊上,轻轻扇动了翅膀。
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我轻声叫住了她,示意她往那边看,她也立刻屏住呼吸,缓缓向它靠近。
天真烂漫的蝴蝶尚不知即将发生什么毁灭性的灾难,静静在它的乐园中享受着花蜜,忽然天地一暗。她小心翼翼翻开掌心,这抹明亮的黄色翅膀折断,蔫蔫地躺在其中,无比脆弱。
年少的我们对小猫小狗有着超乎寻常的同理心,对待更为弱小的蝴蝶蚂蚁却不知何为残忍,接下来的举动让我多年无法忘怀。
我脸上挂着纯真又邪恶的笑容,轻轻捏住它折损的双翼,将它放在不远处一张纹路分明的蜘蛛网上。蝴蝶甫一粘上网,便疯狂扑棱它残破的翅膀,整张蛛网都随着它的挣扎剧烈晃动起来,连带着蛛网缠绕的叶子也跟着抖动。
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强烈的求生本能,可年少的我是主导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们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看它渐渐没了力气,渐渐放弃了挣扎。
我心中猛然划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闷的,不太愉悦,却又隐隐有一种摧毁美好的快意,如此复杂如此矛盾。
我不知那是否是孩童的本性,直到今天我仍有想要破坏的欲望,只是这么多年的教育与道德规范让我能更轻松地压制这种残忍的欲望,我也学会了如何自如地享受美好,而不是掌控它。
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对方,然而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我们又马上将一切抛之脑后,互相交换位置骑上了单车。
这一次她坐在前面掌把,我坐在后面蹬车,适应了两分钟后,我发现这才是适合我们的分工。
她的平衡感很好,身材更瘦小,腿搭在横梁上并不憋屈难受,而我比她稍微高一些,双脚踩住踏板还绰绰有余,发力更轻松。我们找到了让两人都舒服的位置,迎着夕阳,在自行车的铃声和吱呀声中穿过长长的小巷,风迎面吹过我们的脸颊,不知有没有吹落那只可怜的蝴蝶。
第二天我们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寻找那只蝴蝶时,它已经不见了。是被其他昆虫吃掉了,还是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走了?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这一年的夏天也在兵荒马乱的忙碌中结束了。
——2025.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