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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睡不着的人 凌晨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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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出租屋的卧室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飘过的风声。沈晴躺在床上,眼睁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连眨眼都觉得费劲,可就是睡不着。
身体早累到了极限,后背的酸困顺着脊椎往下沉,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可脑子却清醒得要命,跟被冰水浇过似的,半点睡意都钻不进来。她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贴着凉凉的床单,还是睡不着;再翻过去,脸对着墙,鼻尖蹭到洗得发白的枕套,依旧是清醒的。
折腾了十几分钟,她索性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往床头一靠,床头的凉席硌着肩胛骨,却比躺着更踏实点。她随手拉了拉薄被,搭在腿上,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帘没拉严,留了道窄缝,能看见外面的夜色。
这城市好像从来都不会真的睡着,远处的高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红的绿的,在黑夜里晃着,那是写字楼里还在加班的人,像她一样。而近处的老居民楼,却全是沉默的,窗户都黑着,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隔壁邻居的鼾声,衬得这屋子更空了。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道窄缝里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脑子里突然就闪过六年前的画面,大二的秋天,也是这样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却是因为一张突如其来的明信片。
那时候她住宿舍,六个人的上下铺,吵吵闹闹的,可那天下午,传达室大爷的一声喊,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沈晴,有你的信!”她跑下楼,心跳得慌慌的,接过那张素白的明信片时,指尖都在抖。
背面是张照片,是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傻乎乎地笑着,那是她高中时的样子,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翻到正面,还是他那笔温温的字,没多的话,就一句:“又哭了吧,想阿桔就多回来。想我也是。”
那时候她刚开学没多久,想家,想阿桔,更想他,偷偷在宿舍哭了好几回,他从来没说过他知道,却偏偏寄来了这么一张明信片。她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那些字,眼泪没忍住,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一点一点,像化开的心事。室友路过,拍着她的肩膀问“谁寄的呀,看给你哭的”,她赶紧抬手擦眼泪,揉得眼睛通红,嘴硬说“我哥,寄了张家里的照片”。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的明信片,也是从那以后,这轻飘飘的卡片,成了她在外求学、工作,唯一的念想。
“嗡——”
床头柜的手机震了一下,拉回了沈晴的思绪。她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屏,点亮,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凌晨一点十五。
微信有新消息,是周晓雯发的,她大学同学,现在也在这座城市,俩人偶尔联系,算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和高占野过往的人。
“睡了没?”
沈晴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个“没”。
消息刚发出去,周晓雯就秒回了,带着点吐槽的语气:“又熬夜?你们外贸狗真是不要命,命都给老板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回:“时差,刚忙完欧洲的单子。”
这话发出去,没两秒,周晓雯的消息又过来了,拆穿得干脆:“骗谁呢,欧洲这会儿下午,你忙什么忙?沈晴,你跟我还装。”
沈晴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是啊,骗谁呢,连远在另一个区的周晓雯都知道,她的睡不着,从来都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时差,是因为心里装着事,装着一个人,装着一个不敢回的家。
她没回,周晓雯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发来一条:“是不是又失眠了?跟你那点心事有关?”
沈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她吸了吸鼻子,打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一句:“晓雯,我问你件事。”
“说。”周晓雯的回复依旧干脆。
“如果有个人,你很想见,特别想,可又不敢见,怎么办?”
这句话发出去,对话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晴以为周晓雯睡了,屏幕才又亮起来,是周晓雯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字字戳心。
“沈晴,你是不是又想你哥了?”
“你们俩的事,我听了四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你就没放下过。”
“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在躲什么?”
躲什么?
沈晴看着那三个字,手指突然就僵住了,键盘敲不出一个字。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瞬间就炸开了,十二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清晰得像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她十四岁,刚上高一,劳动节放月假,她揣着一肚子的话往家走,脚步都带着跳。月考考了年级前二十,老师夸她进步快,还当了英语课代表,宿舍里有个女孩总借她的热水卡,俩人成了好朋友。她还攒了两周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奶油味的,他爱吃的。
拐进巷口,离家门还有几十米,就听见几个婶子坐在石墩上唠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飘进她耳朵里,扎得她骨头都疼。“小野都多大了,二十好几了吧,还守着个没血缘的妹妹,不是耽误自己吗?”“那姑娘就是个拖油瓶,阿婆走了就赖着小野,以后还不知道要赖到什么时候。”
那时候高占野刚工作没多久,一个人扛着养她的担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她知道他难,却从来没想过,在别人眼里,她竟是这样的存在。
她站在巷口的拐角,手里拎着那个蛋糕,塑料袋被捏得皱巴巴的,蛋糕在里面慢慢塌下去,奶油沾了袋子,黏糊糊的。脚像钉在了地上,迈不动一步,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没敢再往前走,没敢回家,转身就走,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旁,抬手把蛋糕扔了进去,连同那点满心的欢喜,一起扔了。
那天晚上,她在河边坐到天黑,晚风刮得脸生疼,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想回家。等她磨磨蹭蹭走到家门口,他就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只是皱了皱眉,问“怎么这么晚”,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她扯了个谎,低着头说“同学过生日,去她家玩了”。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侧身让她进门,然后把热好的饭端到她面前,一碗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一个煎蛋,是她爱吃的。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眼神里的温柔,她到现在都记得,可那时候的她,只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配不上他的好。
“嗡——”
手机又震了一下,拉回了沈晴的思绪。她睁开眼,看着屏幕,是周晓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沈晴,你别等到来不及。”
她没回,手指划过屏幕,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的光瞬间消失,屋子又陷进了黑暗。她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巷口,那些婶子的话,那个塌掉的蛋糕,还有他那天晚上的眼神——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把热饭端到她面前。
窗外的风还在刮,远处的高楼依旧亮着灯,近处的老居民楼还是沉默的。她还是睡不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那些藏了十二年的心事,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在这寂静的凌晨,慢慢往上涌,快要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