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信片 深夜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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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城中村的老小区早没了声响，只有风刮过楼道破窗户的呼呼声。沈晴的高跟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空荡的楼道里就这一个动静，衬得夜更静了。楼道灯坏了快半个月，物业不管，住户也懒得问，她摸黑往上爬，六楼的台阶，爬得腿肚子发酸，后背的汗黏着衬衫，凉丝丝的——连续熬了七天敲定欧洲的单子，时差没倒过来，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
到了门口掏钥匙，脚尖突然踢到个硬东西，滚了一下，轻响一声。她弯腰，借着巷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是张明信片，白卡面，边角卷着，沾了点灰，像是从门缝塞进来，又被路过的脚蹭了下，孤零零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指尖捻起来，纸质厚实，字是黑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没半点连笔，是高占野的字。“我是高占野，最近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肯定又在减肥吧。多吃点吧，上次回来见你瘦了好多。最近很忙吧，早点休息。”没落款，没日期，可那温温的语气，跟他说话时一模一样，不啰嗦，就几句家常叮嘱。
翻到背面，是阿桔。那只她和高占野一起养的拉布拉多，老了，趴在老家院子的青石板上，身子蜷着，可眼睛还是亮亮的，舌头吐着。背景里的桂花树开了，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那树是高占野栽的，她记得，却想不起上次见这树开花，是哪年的事了。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才想起开门。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老旧的木门轴吱呀响了一下，推开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过来。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家具都是二手的，沙发褪色，茶几磕了角，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砖缝都擦得透亮。墙上空空的，没挂一张照片，不是不爱收拾，是跟他有关的东西，都被她收进了书桌的木盒子里，不敢摆出来。
明信片被她随手搁在玄关的鞋架上，鞋架是塑料的，积了点薄灰。她弯腰解高跟鞋的鞋袢，脚后跟早就磨疼了，指尖一碰，钻心的酸——鞋跟不算高，却磨了一路，皮肤红透了，还有一小块磨破了皮，渗着点淡血丝。扯掉鞋袢，把鞋往地上一丢，啪嗒一声，很快就被屋里的安静吞了，没半点回音。
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心口。她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慢慢往下滑，累得不想动，屁股碰到地毯的那一刻，心里突然软了一下。这地毯是高占野上次来买的，见她总坐在地上拆快递、理文件，地砖凉，他没吭声，下楼去小区门口的超市拎了这张绒面的，不贵，现在边缘磨得起球了，却比地砖暖多了。
他向来这样，嘴笨，不会说软话，温柔都藏在这些小事里。她刚来这城市租房，他来送她，看屋里啥都没有，默默去买了床单被罩、碗筷，连洗洁精、抹布都备齐了，做完了就说一句“凑合用”，转身就走，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晴坐在地毯上，膝盖蜷着，目光落在鞋架上的明信片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了个念头：上次回家，是啥时候来着？
好像是清明，回去给阿婆上坟，阿婆走了快十年，从那以后她就跟着高占野过。可那次就待了一天，匆匆见了他一面，他送她去车站，站在那没多说什么，就说“照顾好自己”，她点头，转身就上了车，连回头都没敢。是国庆吗？好像不是，国庆她在加班，就给他发了条短信，他回了个“好，注意休息”，再没别的。
记不清了，只记得上次见他，他眼角的细纹深了，看着比以前累，三十七岁的人，看着竟有了点疲态。那模样在脑子里晃，心里酸酸的，涩涩的。
她不是刻意减肥，高占野说的瘦，是忙出来的。忙到没胃口，忙到忘了吃饭，有时候一天就啃个面包，随便对付一口，不是想瘦，是真的没心思顾及吃饭。她总觉得，只要忙起来，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愧疚，思念，还有那份不敢说出口的牵绊。
她是他捡回来的，阿婆走后，他扛了六年，供她吃穿，供她上大学，没半点血缘，却把她当亲妹妹。大学毕业那年劳动节，她揣着想法回家，想跟他说留在这座城市的事，却在巷口听见老婶子们唠嗑，说她是拖油瓶，耽误他找对象，耽误他过日子。那些话像针，扎在心里，她没敢回家，转身就走，铁了心要走，要赚够钱，要从他的生活里抽离，不让他再因为自己，被人指指点点。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刻意疏远，联系只限于每月打钱时的三两句闲话，可一张轻飘飘的明信片，就把她所有的伪装都戳破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思念，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慌。
她坐在地毯上，坐了好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才慢慢伸手，把明信片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照片还是阿桔和老家的院子，可看在眼里，心里却揪得慌。
腿麻得厉害，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板才站稳。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客厅的书桌前。书桌是简易款，上面摆着电脑、文件，整整齐齐。一角放着个普通的木盒子，没锁，就扣着盖子，里面是他寄来的所有明信片，还有他以前给她买的钢笔，她大学时跟他的合照，都在里面。
她掀开盒盖，里面的明信片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一张不落。从六年前她离开老家开始，他就一直寄，有时候一个月一张，有时候两个月，从来没断过。她数过，七十二张，今天这张，是第七十三张。
她把手里的明信片，轻轻放在最上面，新的卡面挨着旧的，在昏黄的台灯下，安安静静的。指尖在字上轻轻拂过，没多停留，很快就收回了手。
合上书盒，她按灭了台灯，屋里瞬间陷进黑暗。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去，床很软，却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高占野的字，阿桔的模样，老家的桂花树，巷口的闲话，还有他站在车站送她的模样。
窗外的风还在刮，敲着窗户，呼呼的。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没半点睡意。
离天亮，还有很久。而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在黑暗里，慢慢漫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信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