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王琰

3、蝉

　　我一直不明白，看到与不看到又有什么区别？

　　1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或者说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以某种与我们相同的形态活着。
　　我曾在教科书上见到它，若我没记错，那是在一年级的课本上，它作为插图附在一首诗的旁边。诗歌具体是什么，我早已忘记，但它一身的蓝灰色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久之后，我又再次见到了它，在生物课上。老师指着屏幕，一板一眼的读着，我手中的笔在纸上不停的画着。
　　老师不停的讲着，它和所有其他的生物一样，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了，她从未见过，她的父母也是。因此，我并不对它抱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也从未对它有过任何的期望，于我而言，它就像所有的知识点一样，呆在脑袋里，考完之后，便抛之脑后。
　　最后，和往常一样，老师以下课铃声作为结尾，结束了这堂课，而我以又画了一幅毫无意义的涂鸦，以进入垃圾桶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天。
　　当在花园里看到它时，我的情绪不像康妮那样激动，也不像图娜那样兴奋，有的只是，课本上的词条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蝴蝶，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的感受。
　　“妈妈，你看”图娜兴奋的挥着手，她想要抓住它，可每一次都错过。
　　我微笑望着眼前的可人儿，看着她不停的跳跃追赶，直到满头大汗也没有放弃。
　　最终那只蝴蝶停在了一朵花上，一朵玫瑰花，红得娇艳欲滴。它的翅膀不时煽动，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宝石般耀眼，蓝灰色的部分上伴有点点黑斑。
　　蓝灰色的蝴蝶，这世界上真的存在！
　　蝴蝶不停煽动的翅膀，将我带回到了那个课堂上，带回到了那首诗的身旁。
　　“那可真是首不错的诗歌”我看着蝴蝶，又看看那个跑累的孩子，此刻的她已经蹲在那朵花的旁边，像个小狗一样伸着舌头，观察着，注视着。
　　“蝴蝶”一声叫喊划破了我的回忆，将我带回现实，那是康妮的声音。
　　原来，她也注意到了。
　　刚才还端庄优雅的女子，此时却如同失心疯一样开始狂叫，甚至狂舞。她向康妮一样迫不及待的接近蝴蝶，却又在走近时变得小心翼翼，任由它飞去别处。就这样一人一蝴蝶的你追我赶，最终还是以相同的结局告一段落。
　　就这样，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蹲在另一只玫瑰旁，静静的看着，偶尔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们在讨论着：
　　“它叫蓝灰蝶，雌雄异形...”
　　“小姑，什么叫雌雄啊？你说它能听见我们讲话吗？”

　　2
　　蝴蝶，蝴蝶，落在我的下巴上，
　　你的翅膀宛如金丝般闪亮，如此金黄又纤细。
　　蝴蝶，蝴蝶。
　　“你在想什么呢？”又有一个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起，这次不是康妮，那声音显然比她厚重的多，是一个男低音。
　　我抬起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那是我的丈夫。
　　他端着酒杯向我缓缓走来，酒杯里还乘着半杯红酒，那酒的颜色比刚才花园里的任何一朵玫瑰都艳丽，在阳光下，不断左右摇摆。我没有应他，将食指放在嘴前，向他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看到我的动作后，他笑着耸耸肩，挑起眉头，将两只手缩在胸前，像一只霸王龙一样，蹑手蹑脚的走完了后面的路，来到的我身边。
　　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他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我，而后又继续着刚才的动作向前走去，那是图娜的所在的方向，是蝴蝶的方向。
　　我将酒杯高高举起，透过这一片猩红色的海，看着他们。周围的花全部都酣然失色，只剩一大一小的两个使者，坚守在那里。
　　“啪嗒”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
　　这片海里出现了一位，不属于这里的人。
　　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味道没有想象中的甘甜，反倒有些苦涩。
　　“哥，都怪你，你走路没有长眼睛吗？”康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虽然早已习惯，可每当看着康妮张牙舞爪的动作和康莫低着头踌躇的样子，可还是觉得好笑无比。
　　从我记事起，我的妈妈和舅舅永远在吵架，而爸爸和姑姑也不例外。我好像默认了这个规律，所以在我三岁之后，便也和那个来到世界上的新生命，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
　　面前这对兄妹也毫不例外。
　　康妮再说完那一句话后，便一言不发。她只是双手环抱着肩膀，眉头紧皱，两眼瞪着康莫，左脚还在不停地点着地。康莫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十分清楚，若不是自己的闯入，事情的走向应该不是如此。
　　半响，康妮的气似乎消了不少，她缓缓张口说了一句什么，康莫的脸色突然大变。
　　在某个瞬间，在一句话，一个语气过后，防御方会自动转变成为进攻方，而进攻者却依旧继续向前，这样的场景在我的印象里数不胜数，随后这场战役开始全面爆发，接着转向愈发难以收拾的局面。
　　当然，所有的事情终会有一个结果。所以大部分的争吵，最终会以加入一个和事佬来结束这场争端，至于这场棋局孰胜孰败，结果也总是不了了之。
　　而我，就是这一场场兄妹战争中的和平使者。

　　3
　　“康妮，你冷静一点，那是你的幻觉。”
　　当我走近时，只听见这几个字从康莫得牙缝中钻出。他紧咬着牙，怒视着康妮，那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还有嘲弄，更多是严肃和愤怒。
　　“你自己发疯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上图娜！”只见，图娜那只伸在空中的小手，被康莫一把拽了过去。这一扯，扯得图娜呲牙咧嘴。
　　我无法再忍受两人这一来一去得折磨，将我的女儿夹在中间，来回撕扯。我上前一步，蹲下身，将图娜搂在了怀里。
　　“妈妈”
　　图娜依偎在我的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得耳朵，将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脖颈里，不愿再抬头。
　　“我真的看到了蝴蝶，和我小时候的一样。”
　　康妮的声音颤抖着，眼泪簌簌得落下，一颗又一颗落在玫瑰的花瓣上。
　　“够了，你这些年折磨我们一家还不够吗？整天都在幻想，幻想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现在又来哄骗我的孩子，康妮，你已经不小了，该认清现实了。”
　　康莫叹了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你应该做的”
　　随后，他走向我，并没有和我说些什么，只是将图娜从我的怀中抱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康妮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歇斯底里的怒吼。她缓缓地，如同一片干枯的树叶一般，蜷缩着蹲在地下。在这片花海中，独自一人枯萎着，凋谢着。
　　我看到她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忍心将她抛弃在这里，更无法像康莫那样说出决绝的话语，所以我只能用我的身体包裹着她，祈求她能够慢些枯萎。
　　当我的手臂环绕上她肩膀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止了。很明显，我的动作显然是在她的意料之外，或许她以为我也会离她而去，或是将她当作疯子看待。
　　终于，她无声的反抗和呼喊，在此刻爆发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我的肩头，不知为何，我的眼泪也止不住的从脸颊滑落，一颗一颗的，滴在地上。
　　我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我看到了蝴蝶，我相信我的眼睛，我相信我自己。
　　可是，让别人知道蝴蝶的存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4
　　后来，再又一次的争吵中，康妮消失了，就如同那只蝴蝶一样，不再出现。我好像也有点忘记了她的模样，康莫也是。
　　图娜偶尔会问起小姑去了哪里，却总被康莫用各种没有缘由的语言搪塞过去。而我就这样一声不响的听着父女俩的对话，保持缄默。他总有意无意说着康妮是疯子，是不顾别人的精神病患者。可现在，在女儿面前胡说八道的他，又和他所说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也许，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再后来，一切又恢复了平常，没有人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人都默认了她的离开。悄无声息的从我的生活里不见了踪影。也许，他们是真的忘记了她吧？
　　可我不是。
　　每当我看着花园里的玫瑰，图娜的笑脸时，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明媚的阳光和轻盈的蝴蝶，总在我的脑袋里盘旋飞舞。那个本不应该存在于我的世界的东西，就这样煽动着她的翅膀，永远的停留在我的心里。
　　我没法讲这些期待从口中说出，所以我只能夜夜祷告，祈祷着蝴蝶的出现。
　　我好像也成为了她。

　　5
　　“叮咚”门铃声响起。此时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染着指甲。
　　前几日，在收拾卫生时，偶然发现家里还有一瓶指甲油，一瓶红色的未开封的指甲油。我忘记最初是为什么将它带回家，也忘记了它未被打开的理由。还好，还没过期。
　　听到门铃声，我用右手将指甲油的刷子插回到瓶中，一边甩着左手向门的方向走去。但奇怪的是，门铃只响了一下，就再无响动。更奇怪的时，打开门后，并没有人，只有一个大箱子孤零零的坐在地上，那样子十分可疑。
　　我将头弹出门外，仔细地搜索，想要找到恶作剧的小孩，但四下空无一人。正当我思考的时候，电话声响起。
　　康妮！
　　我接起电话，对方便开始说话，她告诉我，她决定她离开这里，去到远方。门口的箱子是她，没有给我一丝回复的机会，就挂断了电话。
　　“嘟嘟...”电话那头再也没了动静。
　　我想要再拨回去，问清楚时间地点，可对方已经不在了，就这样中断了，终断了。在反复几次之后，忽然间，我好像懂了她。于是，我将电话放回到桌上，转身去取包裹。箱子很重，开口处用灰色的胶带封住，封的的很仔细，四个角也包裹着，在箱子的左上角贴着一张灰色很小的字条，上面写着：【给图娜】
　　什么样的礼物才需要用如此大费周章的寄来？什么样的礼物需要如此大的箱子？
　　我不自觉地拉开一旁的抽屉，拿出一把剪刀，将开口一点点的撕开。最上面的是一封信，灰色的信封，烫金的边框，封口处用胶水粘合着，轻轻一动，便打开了。
　　我将其中的信纸抽出，一共有两页。第一页与她电话里讲的没什么两样，只是留言的对象由我转变成了图娜。主要都是关于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它们是康妮送给图娜的生日礼物，从6岁一直到17岁，每一个物品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每一个礼物都表达着对不同年龄的图娜的祝愿。
　　第二页虽然简短却更加正式些：
　　【亲爱的图娜，很高兴你已经18岁了，成为了成年人。真希望能看到你18岁的模样，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你成年的第一份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
　　永远支持你的姑姑
　　康妮

　　我将信放在一旁，注视着箱子里的礼物，脑中闪过思绪万千，图娜的脸不断变换着，从襁褓中的婴儿，来到直立行走，又到背着书包上学，最后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们坐在一起笑着，唱着。到那时，她还会妈妈妈妈的喊个不停吗？到那时她还会伸出小手来牵我吗？到那时她还会放肆地大笑，欢快的奔跑在草地上吗？
　　也许会吧，也许不会吧。
　　我摇摇头，将刚才的想法都抛了出去。用眼睛快速的扫视了箱子的其他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挂在白色墙壁上的木制时钟。指针已经转向了9点钟的方向，再过不久，图娜就该起床了。我站起身，将刚才用过的剪刀连同那瓶指甲油，一起放进旁边的柜子。随后，拿着那些礼物走进了书房。

　　6
　　外面寒风呼啸，大雪飞过。图娜在地面上扭来扭去，不时地看看箱子，想要从里面发现更多的秘密，又扭过身子来数一数面前的盒子，好像再多数一会，地里就会多长出来一个似的。而我的心也随着她一起，不停的摆动着。就这样，我们一大一小的两人，坐在客厅里畅想着未来的日子。
　　孩子的注意力总是短暂的，吸引她的事物总是千奇百怪。图娜在思考一会儿，便选择离开，离开这片寻宝之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留我一人坐在这片荒芜之地。
　　我想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些宝藏是属于她的，所以她不必花太多时间在此停留，或许只是因为出现了更有趣的东西。又或是她有了更多的想法，更多的属于她自己的想法，那些我不知道的想法。
　　我将散落的礼物重新装回去，摆放整齐，又把它搬进书房，找了一个合适的角落，将它安顿下来。随后，我坐在桌前，翻开了这个画着蝴蝶的白色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