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私心第五 ...
-
裴玄声倾慕之人,是一个姓齐的姑娘,小门小户出身,却让裴玄声喜欢了很多年。隐光掐指一算,嗯,应当是有十年了。
裴玄声第一次遇到齐姑娘,是在他九岁的时候。
广昭国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朝廷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家中后代无论男女,只要满了七岁,皆可送入国子监接受教育。
国子监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七岁至十岁的官家子弟,为丁班学子;十岁至十三岁的,为丙班学子;十三岁至十六岁入乙班,十六岁至十九岁入甲班,及冠及笄、入仕、已有家室着皆不能继续学习。
裴玄声在丁班学习的最后一年,成绩一直为班上第二甲,一甲之人,是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名为齐云。本来,裴玄声被压一头,心中总不服气,还和齐云吵过一架。可是不知怎么,一来二去的,他竟喜欢上了齐云姑娘。个中缘由隐光也不太清楚,毕竟他又不能随着裴玄声一同去读书,只是能听裴玄声在放课后说几句国子监中的事情罢了。
裴玄声十岁时,年仅八岁的齐云夭折。听到齐云之殇的消息后,裴玄声伤心了很久,还偷偷地托隐光去打探齐府情况。不知为何,明明裴玄声还是惦记着齐姑娘的,但十三岁后,便开始留恋青楼,寻花问柳了。
隐光摸不透裴玄声地心思,只好由着他来。这个小少爷,出身高贵,但实在可怜。五岁丧父,八岁丧母,亲兄裴清让又常居宫中,所得亲情之爱甚少。所以他想做什么,只要他能开心,隐光绝不多言,更不会阻拦。
宫宴那日,裴玄声携夫人逢璎,一同来到了宫中。
裴玄声在赴宴官员中,算得上是最年轻的了。他未及冠便有了妻子,而且妻子的身份实在是普通得不寻常,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这逢璎出身低,那到底是什么吸引了裴玄声呢?
一说到女人吸引男人,寻常之人都会想到最肤浅的东西:容貌。这逢璎的相貌,如果长得不惊艳,那便说不过去了。然而众人真正见到逢璎时,便傻眼了:居然戴着面纱。
未被面纱遮盖住的眼睛,倒是长得很漂亮,灵动有神。但仅仅只凭一双眼睛,也说明不了什么:也有眼睛长得好看而下半张脸长得奇丑无比的人啊!若逢璎长相美丽,那为何不敢将容貌展示出来?可见逢璎的长相并不好,很有可能还长得特别倒胃口呢。
工部尚书谢清流的夫人支子熹便这样想。支子熹是太傅支言的小女儿,倾慕裴玄声已久,总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嫁给裴玄声为正妻。
她曾多次向裴玄声表白心意,但裴玄声总装作听不懂,挥袖离去。无奈之下,她只好求助父亲支言,让他为自己想个办法。
支言以前是萧太后的心腹,如今又是天治帝身边的红人。景隆帝时,他凭借为景隆帝与萧镜寒搭桥引线而成了太子太傅,深受景隆帝的信任;如今,又凭着向沈萧送了个美人—好像名为公孙炽—得了沈萧的宠信。他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但在这群人中,他又是最会揣摩圣意的,因此在朝堂之中平步青云。
既然是女儿的心愿,支言便替女儿向沈萧求了一道赐婚的旨意。但裴玄声却不想遵旨,而是上表道:自己已有心爱之人,恕他不能娶支氏女为妻。
支言是沈萧心腹,沈萧早就想控制裴氏,但苦于没有什么直接的办法。支言之请让他有了好的主意:通过姻亲来限制裴玄声。这样,既能通过支氏女来探探裴氏的忠心,又能满足了支氏女的心愿,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裴玄声年轻气盛,不会一下子就听从他的安排,他料到了。所以他在裴玄声递上的陈情表后用朱笔批道:一月之内,若不能找到合心意之人,便娶了支氏之女。
依沈萧对裴玄声的了解,他上的那个表多半是诓自己的,他根本没有所谓的心爱之人,只是推脱之词而已。既如此,他便顺势施压,到时候,找不到“挚爱之人”的裴玄声便只能乖乖进入他的棋局。
期限将至的前几日,裴玄声还真的与一女子成了亲。据暗卫的报告,两人确有前缘,婚后琴瑟和鸣,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原来裴玄声并没有欺骗。
可支子熹却闹了起来。得知裴玄声与一平民女子结亲的当天,支子熹就哭昏了过去,醒来就是跑到御前继续哭。沈萧听着心烦,便将她与工部尚书赐婚,并安慰她,工部尚书谢清流与裴玄声才貌相当,还承袭了国伯的爵位,身份比裴玄声要贵重,支子熹这才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嫁人去也。
此次宫宴。支子熹打扮得花枝招展,为的就是艳压群芳,让裴玄声的夫人自惭形秽,以出心中恶气。她趁谢清流与沈萧交谈时,满心欢喜地去找裴氏夫妇,却没见到裴夫人的脸,心中烦躁起来。
逢璎戴面纱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她之前与裴玄声商量好,待一切回到正轨后,逢璎便改姓裴,得裴氏义女之身份,届时,她便有足够的底气,去当宫中的女官。所以,在那之前,逢璎不能用这张脸以裴玄声夫人的身份见人,不然以后就麻烦了。
想想还真是有趣,原来她九岁到十七岁,作逢小姐时,不用戴面纱,但深居简出,除了十一二岁时当过沈祈婚礼上的花童,就很少到外面抛头露面,而是在家中读书,服侍长辈,除了几个亲人朋友,几乎无人记得她的面容;现在出来见人的机会多了,却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唉,这张脸终究还是难见天光啊。
她正这么心中感叹着,支子熹却突然靠近道:“裴夫人,听闻你貌美过人,不知我是否有幸能见到你的真容呢?”
逢璎道:“我貌丑不堪,实在担不起夫人的夸赞。夫人面容楚楚,我见夫人才是真正的貌美呢。”
支子熹在十二岁时,也做过沈祈的花童,自然知道逢璎小时长得也不错,可是女大十八变,这么多年不见了,谁知道逢璎究竟又长成什么样子了呢?所以,她越是听逢璎这么说,心中就越是得意。
她道:“裴夫人啊,你还是太谦虚了。”
逢璎道:“哪里,都是实话。”
逢璎话音未落,支子熹就伸出手来,趁逢璎不注意,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
面纱材质轻盈,随着风飘到了地上,正在它翻滚之时,御花园赏花的众人皆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一张清丽俊秀,净如山中泉水,洁如天上明月,静如林中深潭的,一张可堪称完美的脸,就这样自然地、安详地、恬静地、神圣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支子熹差点被这张脸气得跌倒在地,此时的她,恨不得将自己那只好动的手剁下来。早知这般,她便不去扯逢璎的面纱了!这张未施铅华的脸,居然轻易地将自己精心装饰的脸比了下去!她不甘心地咬着牙:那些话还真是逢璎的谦词!不对,也许就是逢璎故意说自己貌丑来激她的,这样,大家才会把注意力转到她们身上,才能让大家发现她长得有多美!想到这儿,支子熹竟开口骂道:“你卑鄙!你就是故意刺激我,让我把你的面纱撕掉的,是不是?”
话一出口,她便发觉自己失言了。裴玄声轻咳一声,道:“谢夫人,我认为,你脑子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我的夫人低调,不愿以真容示人才戴的面纱,而且言语之间未曾有夸耀自己容貌的意思,怎么在你眼里,就成了故意卖弄风情?反倒是你,毫无半分礼数,出手扯掉了她的面纱。究竟是谁卑鄙呢?谢夫人,裴某劝你,还是不要仗着自己脑子不好到处乱咬吧,若不是你四肢健全,我还以为面前是条会用双脚走路的狗在汪汪叫呢?”
裴玄声声音温和,可说出的反驳之词却句句毒辣在理。在场的不少人都勾起了唇角,用嘲讽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谢清流。
谢清流原在与沈萧交谈,见有一群人围着裴氏夫妇和自己的夫人,便猜到此事与支子熹有关。走近前,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他便推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挤进人群,对裴玄声与逢璎行礼道:“是我的夫人鲁莽了,谢某代她向你二人道歉。”
支子熹被裴玄声的一席话骂得快哭了,见谢清流过来,支子熹还以为他是来替她说话的,没想到谢清流完全没有顾及到她的颜面,心中更加委屈,哭道:“夫君……”
谢清流斥道:“闭嘴,像什么话!你没看到皇上在这吗?不准胡闹!”
谢清流说完这话,众人才发现皇帝沈萧正在人群外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众人瞬间沉默下来,自觉让开一条道。沈萧微笑着,走到裴氏夫妇身旁,道:“裴卿,原来你的挚爱之人,是个如此出众的美人,难怪念念不忘数年了。”
沈萧早从暗卫口中得知逢璎的具体长相,但还是装作第一次见到逢璎的样子,逢璎心知肚明,道:“多谢陛下夸赞,臣妇蒲柳之姿,羞见天颜。”
沈萧又对谢清流道:“谢卿,你的夫人,确实该好好管教管教了,没有半分名门之女的样子。往后的这几个月,她就不必出来丢人现眼了。”
谢清流道:“是。”
支子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缩在谢清流身侧。
“好了好了,”沈萧道,“大家都各自玩自己的去,别挤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