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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马庄债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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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手中的手术刀沿着马老三颈部的创口边缘缓缓划开。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断裂的颈椎骨。第三、四颈椎完全离断,骨茬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创口边缘有轻微的拖刀痕。”白宇的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凶手第一刀砍入后,有约零点三秒的犹豫或调整,刀刃在组织内轻微移动了约两毫米,然后才发力完全斩断。”
他放下手术刀,用镊子夹起一片颈动脉的断端:“血管断端整齐,没有撕裂,说明凶器极其锋利。结合创口深度和角度,可以确定凶器是专业的屠宰刀或砍刀,刃长约三十至三十五厘米,单刃,刃背厚约四毫米。”
监控室里,凌霄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左手持刀?”
“九成把握。”白宇直起身,示意助手转动摄像角度,“你们看死者左侧颈部的浅表划伤——这是试刀伤。凶手先在左侧轻划一刀确认位置,然后从右前方发力。如果是右手持刀,试刀伤应该在右侧。”
他走到旁边的物证台,拿起那把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凶器——一把老式屠宰刀,木柄已经被血浸成深褐色,刀刃上有三处细微的崩口。
“崩口位置和死者颈椎的硬度匹配。”白宇把刀放在灯光下,“更重要的是,刀柄缝隙里提取到了石灰粉末,和土地庙现场的一致。”
审讯室的石灰味
马建国强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密的仪器。
“刀是哪来的?”凌霄把凶器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我爹的。”马建国强的声音很平静,“他以前是屠户,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1979年他上吊前,把刀擦干净,用油布包好,埋在院里的枣树下。他说,这把刀杀过猪,杀过羊,就是没杀过人。可惜了。”
“你挖出来的?”
“上个月回来挖的。”马建国强抬起头,右脸颊的疤痕在灯光下像一条蜈蚣,“磨了三天,磨得像镜子。我想着,要么用它讨债,要么用它了断自己。都一样。”
审讯室的空调嗡嗡作响,但空气里依然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石灰味——来自马建国强的鞋底。他穿着那双沾满石灰的旧解放鞋,鞋边已经开胶,但刷得很干净。
“为什么选土地庙?”凌霄问。
“那里清静。”马建国强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而且土地公看着呢。我想让他看看,四十五年前的债,是怎么还的。”
生产队账本的数字迷宫
镇档案馆的库房弥漫着霉味和灰尘。
白宇戴着口罩,一页页翻看那些已经脆化的账本。1978年马家庄生产队的秋收记录,用蓝色复写纸誊写,字迹已经褪成浅灰。
“这里。”他用镊子夹起一页,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阅览台上,“十月十五日,玉米入库记录:总产量八万六千四百斤。但三天后的分配表上,只剩八万三千四百斤。”
少了三千斤。
账本下一页贴着当时的处理意见:“经查,监收小组马德福、马老三、马来顺三人涉嫌监守自盗。但因证据不足,暂不作处理,继续观察。”
意见下方的签名栏,有三个名字:生产队长马振邦,会计马文才,保管员马国庆。
“这三个人还活着吗?”白宇问陪同的档案员。
“马振邦五年前走了。马文才还在,住县城。马国庆……”档案员翻了翻记录,“前年去世的,肝癌。”
白宇继续往后翻。在账本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写在装订线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马德福是冤枉的。偷粮的是马振邦和马文才。马国庆做伪证,得了一百斤玉米。”
字迹很稚嫩,像是孩子的笔迹。
“这是谁写的?”白宇问。
档案员凑近看了看,摇头:“不知道。但1978年……马建军的弟弟马建国强,当时应该十四岁。”
井台边的少年记忆
第二次审讯,凌霄带来了账本的复印件。
看到那行小字时,马建国强的眼神变了。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像是在触摸某种早已褪色的记忆。
“是我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躲在会计室的桌子底下,听见马振邦和马文才商量怎么栽赃。马国庆进来,他们给了他一百斤玉米封口。”
“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说?”
“我说了。”马建国强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跟我爹说了。他扇了我一巴掌,说小孩子别瞎说。他说马振邦是生产队长,得罪不起。”
他顿了顿:“后来我爹被怀疑,我哥去顶罪。我跟我娘说,我去作证。我娘捂住我的嘴,说再说就打死我。她说,咱们家已经折了一个,不能再折第二个。”
“所以你看着你哥去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马建国强所有的平静。他猛地站起来,手铐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看着他每天去生产队扫厕所!”他的声音在颤抖,“看着他被其他孩子扔石头!看着他半夜躲在被窝里哭!看着他……看着他最后抱着玉米,一步一步走到井边!”
眼泪从这个五十九岁男人的脸上滚下来,混着脸上的疤痕,像两道新的伤口。
“我跟着他。”马建国强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我想拉住他。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然后跳下去了。我跑到井边,只看见水面上的涟漪。我喊他,他没应。”
审讯室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马建国强轻声说:“那袋玉米,是他从我爹床底下偷出来的。他想还回去,想证明我爹是清白的。但他不知道,有些脏水泼上去,就洗不掉了。”
刀痕里的时间债
白宇完成了两具尸体的比对分析。
“相同的作案手法,相同的跪姿,相同的创口特征。”他在案情分析会上展示照片,“但有一个细微差别——马老三颈部的创口,比马来福的深约零点五厘米。”
“为什么?”凌霄问。
“凶手在马老三身上用了全力,在马来福身上收了些力。”白宇调出创口的3D重建图,“从生物力学分析,这说明凶手对马老三的仇恨更深。结合口供,很可能是因为马老三当年在作伪证时,说了关键性假话。”
技术科的报告也出来了:马建国强鞋底的石灰,和土地庙的石灰样本成分完全一致。而更关键的是,在他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微量的玉米淀粉残留——经过DNA比对,和马老三家里存放的陈年玉米样本,属于同一年份的品种。
“他在杀人前,摸过玉米。”白宇说,“可能是仪式感,也可能是……在提醒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会议结束后,凌霄和白宇站在市局楼顶。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火车驶过,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四十五年。”凌霄点了支烟,“一个人的一生。”
“也是另一个人的一生。”白宇看着远方,“马建国强这四十多年,每天都活在那口井边,活在他哥回头看他的那个瞬间。”
有些债,用时间计算。
有些痛,用一生偿还。
而他们这些穿警服的人,要做的不是评判谁对谁错,而是把所有的债、所有的痛、所有的真相,都摊在阳光下。
即使阳光很刺眼。
即使真相很残忍。
“明天开逮捕通报会。”凌霄掐灭烟,“马振邦和马文才那边,也要调查。作伪证,包庇,教唆……该清算的,都得清算。”
白宇点点头。
他看着夜色,想起解剖台上那两道几乎相同的刀痕。
一道深零点五厘米。
一道浅零点五厘米。
这零点五厘米的差别里,藏着四十五年的时光,藏着一个少年未说出口的证词,藏着一口深井,藏着一条人命,藏着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