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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船舱2 我爱你,不 ...

  •   怦!第一具身体翻越围栏从高空跳下,倒伏在两人脚边。

      白杨看了一眼那具开裂的身体,斩钉截铁:“不会。还是你的决定。别妄想把你的命运转嫁到我身上。”

      “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吗?我替他们受过,难道不正是为你受过吗?”神子不解。

      “不是。我没有站在他们要跳下来的地方,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在你的范围之内。而你想我替你去死,因为你无法承受你决定带来的后果。”白杨说。

      “你说的对。”神子仰头。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身体接连落下,像毫无意志的木偶突然从扯线人手中抛下,摔得四分五裂,一具一具一群一群堆叠而起。整齐划一的跳跃动作有种诡异的严肃,仿佛这并非戮杀,而是忠诚执行安排他们命运的神旨。

      他们没有怨言,也不作思考,翻越围栏张开双手,狂喜地迎接承托他们的神的怀抱,哪怕这怀抱即是死亡,他们也坚信必将在死亡中得到罪的洗脱和愿的救赎,他们为不必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心满意足。

      沉重到在现实中颠簸在人间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令其不堪重负的生命,终于在这并非自己意志决定的死亡中轻盈一跃,他们从人生中逃逸和飞脱,还可以将逃避的罪责全部交托到脚下这位小小神子身上。

      这是多么轻松一件事,对于相聚于此各怀目的和深浅绝望的人来说,他们的死亡是他们对无能为力的人生的最大解脱和报复。

      “我在替他们实现他们的愿望。”神子说。

      “你只是冠冕堂皇地为自己的罪恶感洗脱。”白杨认为。

      “不,事实上我感到很愉快。此时此刻我很愉快,我觉得他们全都该死。企图把自己无助的命运托付给别人的人,全都该死——是他们主动把自己命运交给死亡,而我把死亡送给他们。”

      “就像你把自毁送给自己是吗?要么毁灭自己,怎么毁灭世界?”白杨点评道,“真是暴君。”白杨抖抖他牵着她的小手,“你的手攥紧了我,手心发冷,你不像你说的那么无动于衷。”

      神子不语,他不可以说出他认为不诚实的话。

      他扬起他握匕首的流血的手伸出光圈,光圈之外,掉落的鞋子,凌乱的斗篷,叠压的四肢,看不见脸,看不见人人的真实身份,因而像荒诞的戏剧,只不过观看者和参演者的身份对调,匍伏在神子脚下的死者们成了陪演的道具。

      可是他掌心那自他体内流出的血,滴落黄金面具沿空隙浸进死体时,死去的竟又借尸还魂般蠢蠢欲动,手抽搐从层叠的死体中抓出,贪婪伸向似乎能够再度赐予他生命的神子。

      “我生来和他们一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被赋予现在这个生命,每个人都想吃我,我还不能表达困惑,因为他们说这是对我被恩宠的力量的亵渎。他们害怕我,害怕我又贪婪我,恐惧我又觊觎我,现在他们的恐惧成真,得偿所愿了。”

      尸山血海中,神子转向白杨,“可是你呢?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的一点恐惧?我为什么感受不到一点你的想法?”

      “为什么?”白杨嗤笑,“因为我怜悯你。我怜悯你身不由己的傲慢、我怜悯你无所不能的力量带来的无知。”

      神子清透的眼睛看向白杨:“我不明白。”

      “当然你不明白。因为你明白就会为了你的无能痛苦。”白杨毫不留情揭穿,“你连你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作主,竟妄想改变或拯救他人命运来给自己的虚无和懦弱增加砝码。我可怜你!可怜你太习惯圈养自己到无法愤怒和反抗,你实则享受你与生俱来的特权不是吗?”

      神子没有替自己辩护。不断砸下来的身体在耳边怦然作响。他一动不动望着白杨愤怒的眼睛,以消融万物的温和:“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他重复道,“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白杨语塞,他目光像阳光从头到脚投注在她身上,她感到她内心最深处的坚硬被触动。那固若金汤的城池,她用防御和戒备时刻守卫的雷池,就这样被他温和的注视所触碰,再坚硬的,再冷酷的,也无法阻止太阳的照拂,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他隐藏已久的神性。

      但稍纵即逝,白杨恶毒地抵挡回去:“我讨厌你这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神子依然保持温和的凝视,纯稚的澄澈,仿佛任何邪恶和伤害都无法在他的灵或肉留痕,他像一面明亮的镜子,如实映照着眼前人的瑕疵和品质,她身之为人的缺陷和美丽。所有人都独一无二,而她是他遭逢的万千独一无二之中的情有独钟。

      这是他的过错。神爱世人,不应有偏袒的爱厌。

      “我不明白。”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你,出现在我并不珍惜的生命里。”温和的眼神背后,藏着和她一样的彷徨对生命的无知无解。

      “你要试试我的血吗?”他抬起手,鲜血沿着银匕刀锋滴落,而血一落地,光圈之外的人头齐齐扭向那血渍,千奇百怪的身躯,无一例外的凝渴,饿殍回魂般亟待飨宴。

      “我不要。”白杨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他想知道。

      “你不该为了满足我愿望而存在。”白杨再度否定。

      “可是这是人人都想要的。”他有些着急。

      “不,这不我想要的。”白杨还是拒绝。

      “可是……我想要你理解我多一些。”他收回手,沮丧地看着银匕首。

      “这就对了,这才是你想要的。我拒绝接受你把你想要包装成我想要。”白杨说。

      “嗯。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牵着你的手一起出去,可以吗?”他抬起头。

      “你一直没放开过我的手不是吗?”白杨勾起他和她相牵的小手。

      “是诶!”他眼睛一下亮起来,兴冲冲牵白杨要迈出光圈,可他脚尖一伸出光圈之外,立刻有无数双手从死人堆中抽出抓握他脚——

      他尖叫,孩童能发出的最凄厉惨叫,无数双手要将他拖出光圈,形形色色的面孔从黄金面具底下剥出,齐齐探过来目睹他无助尖叫模样,那一张张男男女女各异的脸,在惊恐的尖叫声中翻转成他的模样,变成一张张惨白破碎的他的死脸,他们欣赏他、他们审判他、他们制裁他,他们绝不允许他逃出他们的命运!

      “你有刀!不要怕!给我睁开眼睛!瞄准他们脸、用你最大力气扎进去!!”白杨大喊,奋力将神子抢回,一个小小的她,拖抱着一个更小的他,不被眼前高高堆叠的无数双手夺走。

      神子一边尖叫一边挥刀,撕心裂肺:“我不要!我不要!!啊——”拼命踢蹬,血光飞溅,他对他命运未曾有过的最大抗争!“帮我!帮我!!”他挂着眼泪顽强抵抗向白杨求助,“我不想被他们带走!我不要!我不要!”

      “我帮你!一定帮你!!”握他抓刀的手,朝那些脸、朝那些手,一刀一个血窟窿!

      就在她将他夺回之际,那层层叠叠如山庞巨的众脸,竟又刹时全变成千帆的脸,他们异口同声对白杨怀中的小小神子宣告:“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你答应我要还我的。”

      神子抱脸大叫一声,丢掉了匕首不再抵抗,他脚边布满血窟窿的千帆脸不断抬起凑近光圈之中的他,沉默而阴冷地目视他:他懂了。他懂的。他回头仰身抱了抱白杨,泪汗濡濡地贴在她颈边安抚:“……谢谢你。不要看我。”随即推开白杨跃出光圈——

      无数双手瞬间将他攫获,他像被抛掷海上的弃婴,无数双手将他捧起,撕开,无数张千帆的脸将他分食。从他心脏流出的黄金血液,像太阳流溢众生。巨大的反胃令白杨呕吐,催逼出她本不该有的眼泪,在无法遏止的唾泪之中,她看见他遗留的银匕首,鲜血中熠熠生辉。

      她握着银匕首站了起来。

      尸骸排山倒海分开,为她辟出一条道路。她握着银匕首踏出光圈,走向道路尽头的神鼓。

      千帆就立定在神鼓的阴影之中。一刀、两刀,白杨沉默将银匕扎向他胸膛,肉翻血滚,他身上绽开神子求救般的血口。

      少年不躲,不痛,任她在他身上发泄无能。白杨沉默地一刀、一刀、又一刀,不置于死地的凌迟的千刀万剐。

      “你这样对我他会伤心的。”他以胜利者的姿态伸手拦截,匕首径直穿透他掌心钉进他肩膀,令他张开的五指显得更像对她的饶恕。

      “还有吗?”白杨冰冷开口。

      “你问他吗?”千帆反问。

      “还有吗?”白杨抬起眼神,钉桩一样直扎进他眼里。

      “重要的我都拿到了,其它都无关紧要了。”千帆挑衅地补充,嘴角尽是嘲讽的笑意,“你真是帮了大忙,我得好好感谢你。”

      下一秒,银匕首直插进他令她生厌的嘴,用力一顶,刀尖贯穿他后脑直把他捅进地面,他大张口齿在地面放声大笑,血很快窒塞他笑声,他迅速萎干成一具空壳,不过是千帆的精神造物而已。

      白杨回头,身后的尸骸也瞬即矮化萎灭,扭曲成一具具本就不具生命的干壳,只剩光圈正中的神子尸体。他眼睛大睁,口角染血,对这个欺骗他伤害他的世界毫无反击之力。而他还要一次次,用自己去为他人的欲望献祭。

      “我恨你。”白杨一刀扎进伫立在她身旁的神鼓,破开鼓面划啦,鼓皮的裂口随即涌出如蜜的黄金血液,她吻食血液,踹翻神鼓继续撕割——

      如日轮照耀的神鼓之中,竟如母胎孕育了一个神婴,那小婴儿蜷曲安睡在密布金丝的柔软保护之中。祂的心脏不在胸中,而在祂双手的捧护之中,那如黄金蜂鸟般的幼小心脏,正恬然而有力地搏动着。

      白杨要凑近拿取,那金色婴儿忽睁开澄透的眼睛,眼眸如太阳灼目如果黑洞空虚,刹那照亮一切的同时撕毁一切,一瞬间白杨被巨大的灭顶的神圣和恐怖所震慑,无法动弹,无法思欲。

      只眼睁睁看神婴缓缓举手饮下那枚黄金心脏,尔后祂飞速成长,在她眼前从婴儿变幼儿,变少年变青年,祂缓慢从神鼓中起身,打着大梦初醒的深深哈欠,祂看见了目睹祂圣容的白杨,祂有些惊讶,有些羞怯,又演变成放松的从容和喜悦。

      祂扶神鼓边缘起身,缓步向她走来,她看见祂完美如天地最初。

      “……仰光……”她不禁脱口而出,祂笑着托起她下巴,喂给她他的心脏。

      她融化在金黄的光中,身体和灵魂在如羊水温暖的黄金暖流中拆解,洗涤,又重新拼合,她不再是她,可她又仍是她,他的爱浸泡着她,她想要呼救,灌进口鼻的还是他的吻。她想要提问,她有很多疑问,他只笑着,吻着,将他那枚心全然交托予她。

      她囫图吞下,食管灼烧如咽下一千颗太阳,她不要,她挥拳说不要,可在他绵长的吻结束前,他又忍不住,轻轻地,热切地,碰了碰她嘴唇,是告别了。

      “我爱你,不是以神的身份。”

      ——白杨一怔,眼前是空空如也的划破的鼓,她心脏跳得飞快,像有一千只鸽子扑翅。她看着眼前的鼓正要回忆些已经遗忘的什么,却被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打断。

      “疯子!”

      她认得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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