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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船舱2 你会代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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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路吧。”盖娅下巴一扬,“他要你来的,他会带你去他想要你去的地方。”
“下楼,下到旋梯底部,可能会找到仪式会场的入口。”白杨走在前方,盖娅紧随其后,白杨突然回头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观察我?考核我的队长?还是其它?”
盖娅看着眼前这张骄傲不掩试探的脸:“你想要我哪种身份?这些身份冲突吗?考核和合作矛盾吗?”
白杨咧嘴:“你真的很会问。”
旋梯仍然无穷无尽般延伸下去,这给了两人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多的相处机会。
“但你不能毫无保留相信我。”盖娅提醒道,“朋友和敌人的身份也不是冲突的,今天我们可以为同一利益站在同一阵营,明天我们也可能因此对立。”
“但我们现在在今天,对吗?”白杨很爽快。
盖娅情不自禁开怀:“你和她真的很像。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谁?”白杨问。
“一个故人。”盖娅说。
“不。”白杨笃定否定,“我是我。她是她。我和她只是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而已。那么多爱侣对彼此说过我爱你,你能说这些人,都很像吗?我讨厌你把我当成别人。”
“是嫉妒吗?”盖娅开玩笑。
“不。是冒犯。”白杨头也不回,声音却响亮清晰,“既冒犯我,也冒犯你那个故人。不要试图在我身上找谁的影子。”
盖娅心里被戳中似的敛回笑容,看着眼前瘦小精干仍在成长的背影,郑重地:“我为我的冒犯道歉,你说服我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白杨扬手朝背后做了个接住的手势,又问,“你为什么到星舰四来?游野说过你是上民联邦的对吗?好端端的来这里吃苦干嘛,总不会想在这流放的破地方建功立业功成名就吧?”
“你说得对。”盖娅被她直白逗笑,随即神色严肃地思忖。白杨看不见她,只听见她以调侃的语气蒙混道:“说不定我为了你才在这的。”
“肉麻死了。”白杨像小狗甩了甩全身,却以她特别的敏锐突然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盖娅,“你说的不全是假话对吗?”
猝不及防盖娅迎向白杨狼崽子一般的眼神,诚实道:“我不确定。那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说下去。”白杨凌厉的眼神像是随时可以对她动手逼问真相。
“在我弄清楚之前,我不会轻易开口影响观察。”盖娅说。
“但你已经开口了。”白杨点明关键。
“是的,”盖娅承认,“我希望你对此有所察觉——你也许不是偶然。我也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白杨仰头瞪视台阶之上的盖娅,“愤怒。愤怒你们高高在上对我的人生指手划脚、愤怒你们事不关己的傲慢。我和你,是平等的。”
“你很容易愤怒。”盖娅不否认白杨对自己的指控。
“愤怒让我存活。它很有力量。”白杨目光似火,灼人。
“嗯。我们都有各自的生存法则。”盖娅不再多说。
“那你的法则是懦弱吗?”白杨问。
盖娅笑了:“不要试图这样拙劣地激怒我,小孩。”
白杨也笑:“我不试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呢?至少我已经知道这种方法对你没用了。还有,我讨厌你在这种情境下叫我小孩。”
“好的,白杨。”盖娅改口。
“这就对了。”白杨撤回眼神。
两人交换信息,盖娅进入千帆船舱后,看见的基本和白杨经历的对应,都是白杨留下的残局。有三具尸体,都掏空了心,分别钉在树上、倒在桌上、躺在地上,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阶段。既没有光化消失,也没有枯萎腐败,至少看起来和现实的死亡无异。
“要注意拿银匕首的少年千帆,我怀疑那匕首真的能杀人。”简要讲述进入船舱的经历后,白杨提醒道。
盖娅视角和白杨视角的唯一不同,在于旋梯内部:盖娅沿走廊进入旋梯,就看见白杨独自在毫无异样的旋梯之中半趴在地做吞咽动作,盖娅走过去,蹲下来,问白杨在干什么,才开启了白杨视角中和黑影的对话。
白杨讲述她的旋梯内部经历时,盖娅没有多问。
“不要照顾我。”察觉到这故意的忽略是出于对她个人感情上的保护,白杨强调,“现在是工作,是任务,我可以对你毫无保留。不要出于你的私人感情对我有所偏佑,这不符合你我的职业要求。”
“白杨,在贴上职业身份前,我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我的反应出于我对人类身份的理念和对人类个体的关怀,我不仅在关怀你,也在关怀我自己。虽然这不符合职业要求,但我没有任何违反。”盖娅停顿,颇有深意:
“别忘了,白杨,你也是个人,不要太习惯剥削自己,这会让太多人有机会趁虚而入。我很有人味地提醒你,记住,永远永远,不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要习惯对自己施暴,哪怕多少次你被告知这多么正当。”
她深邃而坚定,目光炯炯如宇宙繁星,包容而广阔:“——我可以是你的敌人,但你绝不该成为你自己的敌人”
“你的人味熏得我反胃。”白杨带笑挥手在鼻前扇了扇,“如果我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我会毫不留情把自己毁灭。”
“噢,你真伟大。”盖娅反讽道,“你要怎样定义什么是不可饶恕的错?”
一路畅通,两人顺利下到旋梯底部,没有遭遇任何波折,反而令人生疑,前方是否有陷阱等待。
走出旋梯门前,白杨抢先挑明:“等下我们各顾各,不要因为我遇险而冒险来救我。”
“不是我们,是我和你,”盖娅纠正,“既然你这么要求独立,我也建议你不要对我的行动做任何预先指挥。我不摆出威严你就不认为我和你是平等的对吗?你真的很会看人下菜碟,从老鼠洞一样的贫民窟学来的本领?脆弱又想要尊严的可怜小鼠。”
盖娅伸手拍拍白杨的脸,轻佻又冒犯,调情的示威。白杨龇牙:“我喜欢你。”
“我知道,”盖娅推门,“我一向很有魅力。”
旋梯门外,竟是仪式会场内部,白杨从高空抛下的神子尸体大躺正中,摔断的骨头从皮肉扎出,瘦骨嶙峋的身体更显破败不堪。血早已流光,没有更多血可从身体流出,星星点点的血斑像微茫的暗色星球,盘旋在死去的神的四周。无法拯救自己,也无法拯救他人的,无能可怜的神。
“你干的?”盖娅回头问。
白杨眼睛死咬着那毫无体面和尊严的躯体,多少次,他曾像这样躺在她面前,因而实在激不起她哪怕一点怜悯心了,她淡淡答:“他应得的。”
盖娅撇出了然的笑:“就像你也这样认为你自己,他成了你的替罪羊。”
“你有没觉得你话很多。”白杨反驳。
“话多不多也要看对方听不听啊。”盖娅不恼。
从仪式会场的圆穹之上投下一圈圆形天光,这苍白天光像一个无形因而无法挣脱的笼,将地上的尸体牢牢圈锁其中。
啪!啪!啪!圆穹中每一层观览台的大门接连打开,身披黑色斗篷面戴黄金面具的成人体格的人形鱼贯而入。这些参与仪式的统一着装令这些人面目模糊分不清彼此,但从斗篷之下露出的各色鞋袜腿脚泄露出这些人各异的真实身份。
在被看见之前,盖娅迅速撒到廊柱的阴影隐藏。白杨没有。白杨就站在光圈边上,和神子的尸体一同暴露在众人眼前。
窃窃私语从头顶降落,人们隔着面具交头接耳,因面具的隔佑而肆无忌惮,因谁也辨认不出彼此,恶意在不加修饰之中扩散,善良无处落脚,因为在这染血的会场之中,怜恤死者的善良更近似虚伪的卖弄。
人们或许隐约知道或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恶成了这里唯一的正义,彼此通过共同围观、共同参与、共同创造的罪恶将此捆绑相连,共同的罪恶也就成了彼此无法揭发的把柄,比仅靠良知唤起的善良更坚不可摧。而其中有怯懦者,抬手捂嘴怕自己泄露恐惧和眼泪,这会成为异于群体的罪证。
咚!咚!咚!严厉的鼓声传来,全场刹时肃静。
从鼓声中,迈出一个年幼身影,身形容貌正是白杨在倩仪船舱的仪式中正面交锋过的六七岁神子。
他身穿白金圣袍,手握银匕,血液蜿蜒从掌心滴落。他白袍表面溅上大片鲜血,他的脸,没有任何伤口的脸也满是溅血,令他像刚从屠戮的血腥之中缓步走出。
这次,他的眼不再被绸布蒙蔽,他的身旁也不再有他人左右。白杨顺着他身影看向他背后的神鼓,和一双阴冷残酷的眼睛正正对上,正是被她从走廊推下的少年千帆!除了被她殴打的痕迹,他毫发无损,正在神鼓的阴影之中冷眼旁观。
啧。和小孩玩过家家。
白杨不耐烦咂舌,眼神重新回落面朝向她步入光圈的小小神子。神子抬起明亮的眼睛,他是看得见她的。
他那双眼睛好像会穿透人,明显刚刚哭过,眼圈红的,鼻尖也红,漂亮的小脸水莹莹的很会骗人心软,以为他脸上的血迹不过是虔诚者甘愿为他付出的献祭。而他收下他们的生命,不过是替他们收下他们的罪过而已。
那小小的手连刀柄都握不全,显然是没碰过肮脏,连怒目龇牙都从没做过的,怎么可能伤害人呢?
他明眸摄魄,却又异常清澈,毫无人间私心地盯着白杨,简直圣洁到令她作呕,他童稚的声音开口:“到安全的地方去。”
白杨不应,站在原地,却感觉身体因他话语而不由自主地活动。
白杨顽强抵抗这命令她的力量,不!她偏不、也绝不听命于谁!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涉她意志!
“到安全的地方去。”他重复道,“我会保护你的。”
“我、不、要!”白杨咬牙挤出这三个字。
但他话语的力量让她无法违抗,她咬紧牙关动用全部精力去控制全身,仍无法阻挡他声音在她脑中一遍遍回荡——“到安全的地方去、到安全的地方去、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声音山呼海啸般摧折她意志,像从她精神撕开一道裂口,他的命令强势而毋庸置疑地融进她的生命和她合二为一。只要她稍有松懈和脆弱,她就会立刻失去自己将他接受进自己。她全身的所有关节、所有肌肉都在调动她离开。
“我说了不要!”她坚如磐石地向他宣告,“不要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说过要你保护!!”这掷地有声对自己的坚决捍卫,锐矛一样击中神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鼓阴影中的千帆,又抬头看向白杨,清澈到透明的瞳孔多了不曾有的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为什么我可以不用保护你?
他又看向地上的自己的尸体,他的其中一个未来,不正是为了谁而倒下的吗?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牺牲的意义。他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
在他短暂的迟疑中,白杨肩负压在身上的千钧之力竟大步向前:“我说过、我不要!你不要自以为是以为我要,你从头到脚、从出生到现在,都绝不需要为了谁、为了什么正义凛然的目的而付出你自己,你也可以不要!!”
神子睁大眼睛,还是好疑惑,他拒绝地摇头,眼泪先于理智夺出眼眶。他又急急回头看了千帆一眼,眼泪顺着脸颊不止地往下淌,他连擦掉都不懂,不明白该如何处理突如其来被击中的空白。
千帆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动作都没有。他手握着千帆还给他的匕首,他不言而明的沉默证明他们是不可翻覆的同谋。他们两个,是背负着共同的重罪而捆缚在一起的人。他不可以逃脱他亲手制造的罪孽。
“好。你不用走。你在这里看着。”神子开口,允许白杨踏进他所在的被聚焦的光圈。
他仰头,看密密麻麻围观他的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的黄金面具在黑暗齐齐低头,狭长的黑色眼孔和黑色嘴孔正在吐露他们秘而不宣却欲盖弥彰的欲望,取消了各自面孔模糊了各自身形的这些观众,因这些个人特征的失去而成了集体的代言。
他能穿透这些人的伪装看清底下人的真容,男男女女,或富贵或贫穷,或权威或卑微,或愤怒或恐惧,或期待或彷徨,他们因对渴望的无知而聚在这里,怀揣各自目的却说为了同一个信仰。
他牵起白杨的手,扭头对白杨说:“我愤怒。我犯了一个错。但我从未后悔。”
接着,他仰头面对圆穹中宇宙般围拢他的人群,如同宣布终结的审判般开口:
“——跳下来。”
他面向白杨扬起神圣的嘴角,脸上血斑刺目:“这是我的决定。你会代替我去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