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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船舱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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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落的黄金种子撒在白杨面前,每一个都晶莹透明,其中有人类幼胎状的蜷缩人形,一根脐带从腹中牵出,粘连在发光的卵形壳壁。
幼胎的心脏正规律地收缩舒张,连带整颗种子一同搏动,牧奇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动静动,他拢起掌心,将那巢种子和白杨斜倒进手边的一个玻璃盒子里。
玻璃盒子里空荡荡,牧奇特意把白杨摆到盒子边缘,让她面对玻璃壁外灯光聚拢的试验台。
那条毫无苏醒迹象的黄金幼蟒,正置放在一块圆形内凹的玻璃皿上。
“我想知道,你还会害怕什么。”面对工作台的牧奇换了个细长的镊子,伸入白杨的玻璃盒中,在白杨的身上翻寻,“你藏在哪里了?事到如今还要和我玩捉迷藏吗?”
白杨笑笑不说话,只看他在她扭折的躯干上戳碰。
玻璃盒的四壁极高,她不太可能爬出去,唯一的机会是现在!她双手攀上牧奇挑进来的镊子,明目张胆在他镊尖上晃荡,变形的身躯在摆动中扭正。
牧奇觉得有趣,甩了甩镊尖,白杨便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果实,双手悬挂在悬空的镊子边上。
她一手抓握,一手朝牧奇防范着靠近的眼球勾了勾。
“原来你这么怕我。”白杨毫不在乎地笑道,从口中掏出那枚药瓶,将其展示在牧奇骤缩的瞳仁前。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牧奇此刻出奇有耐心,发明家对自己的得意作品总有炫耀的欲求,无处分享的寂寞令他愿意把对白杨的处刑再往后放一放。
“他逃了很久,”牧奇说,眼球转向那玻璃盒中的黄金种子,“可他又总是忍不住出现……我知道他会出现,我很会利用他的善良。”
牧奇就把镊子悬在半空,等着白杨力气耗尽,他想看一场在地面炸开的红色血花,为他即将实现的愿望作贺礼。眼下,无论白杨再做些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胜券在握。
“你们会称我为英雄,改变世界的英雄牧奇。”牧奇嘶哑难听地说。
空气充斥潮湿难闻的变质味道,这里才是牧奇的船舱真容。她看向她玻璃盒外层叠堆码放的玻璃箱,又看看一旁她刚刚从中而出的实验室场景玻璃箱——牧奇也把自己当作藏品观察——童年的牧奇倒在地上成了枯壳,而燃灯重新走入其中,无论燃灯做些什么,她和她身边的这位“英雄牧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英雄牧奇,你一直都停留在七岁吗?”白杨一针见血。
牧奇并不恼怒,他认为自己十分宽容大度,他又晃了晃镊子,他的红色烟花不会等太久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问呢?”牧奇着急催促道,“我给了你那么多提示,你却总是问我毫不相关的东西,我知道得那么多、那么多啊!我也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啊!”
“那你应该让游野来问,他那么会问。”白杨就是不让英雄牧奇称心如意。
英雄牧奇竟气愤得跺起脚来,把白杨往上吊了吊,又猛地用力晃了晃。
晃荡中,白杨视线几次和她玻璃盒子上缘齐平,她余光不动声色扫过正爬出实验室天顶的燃灯,眼看燃灯在发现她时一愣。
“燃你接着!!”白杨忽一声大喊将药瓶掷向燃灯,牧奇目光随那喊声和药瓶投掷方向移去,还不等药瓶落入燃灯手中,白杨已两手一甩,借力飞跃至玻璃壁边缘,在身体碰击反弹下滑之际猛地挂手翻跃,再从玻璃壁缘探身一跃向蛇的器皿——
牧奇竟鼓起掌来,古怪的声音咯咯笑道,“你真不会让我失望,很好,很好,接下来你还想做些什么呢?”秉持仅观测不干扰原则,他没限制其他玩家在这里的造物能力,所以他知道白杨迟早能恢复,他大方给她表演机会。
两个小人在他实验船舱里到处乱窜,但两个小人再乱跑也跑不出他允许的范围,他会给他们制造更多欢乐的机会,毕竟他独自在这里多么久、多么久啊!
牧奇坐回他的椅子,他的船舱和玻璃箱里微缩的实验室构造一样,都是前后两扇门、左右两排玻璃箱、正中一架试验台和工作椅。
和微缩实验室同样,他船舱一扇门通往他的藏品。
但和微缩实验室不同,他船舱另一扇门正是他的船舱出口。
牧奇指指他实验桌前的那扇出口说,“你们如果想要出去,门就在这里。”
船舱的顶灯暗着,只余对准蛇皿的聚光灯强烈照射,他看着浑身血迹的白杨在明亮的强光中,示威地抱起那条盘成一圈的断尾蛇。
她在他眼里不过芝麻大小的嘴巴一张一合,“他是我的。”
他承认白杨的声音很亮,宛如一束光能穿透黑暗,他听见她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
一瞬间她那刀锋般的锐利眼神令他心喜又心惊,令他毫不犹豫相信她可以做到在他面前活吞那条蛇,确保那蛇在她胃中得到她保护,直到他将她开肠破肚。
“勇气可嘉。”牧奇拍起手掌,指尖不自觉摸过颈上那层叠的疤痕。
他们在无声中对峙。牧奇不介意先开口。
“你知道那药是什么吗?是他自己不敢要的灵魂。他跑来我这里赎罪,给我一个可以杀他的机会,事到临头又后悔,东躲西藏,东奔西顾,害我们全部都停在七岁。”
那圈红线随他说出的每个字推进下切,“我真的没做什么,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相信吗,你眼前所看到的,全部都是他的杰作,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很久了。”
“谁能保证你说的就是事实和真相?”白杨抱着蛇不肯放。
“你好天真啊,你觉得事实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牧奇手指一抹他颈上的血迹亮给白杨看,“这还不够说明吗,你看他多么怕我能说出来,每个人的经历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事实和真相,你要信哪个?还是什么都不信。”
牧奇继续冷笑,“什么都不信更接近虚伪和懦弱,因为你不敢判断和下定论,你不敢为自己的信与不信负责。”
“巧了,”白杨抱着蛇轻松笑道,“我就是你口中虚伪和懦弱的人。”
“我为你鼓掌。”散漫的掌声又再响起,牧奇眼尾追逐着不停奔跑的燃灯,拉长尖利的声音,“什么都不信,也是一种信。”
他起身去抓燃灯,燃灯正试图就近推翻一个玻璃箱,但所有箱子底座都经过镶嵌固定,都在手无寸铁的燃灯面前纹丝不动,燃灯便又尝试逐一揭开他们的玻璃盖。
“没用的,他们沉浸如此,再怎么给他们开门也不会出来的。”牧奇一手抓向燃灯,“你呢,你怎么不乖乖回到你的乐园里去?”
燃灯灵活跳开,又在箱子的缝隙间奔跑,但这些容易蒙尘和蛛网的角落竟然都很干净,牧奇的精神世界里所有存在都干净到纯洁,他有在精心维护他所创造和收藏的一切。
“怎么样?你还穿着从你那场景出来的衣服呢,你还对那里念念不忘不是吗。”牧奇不紧不慢跟过去,作为这里的主人,他比燃灯对那些可供逃窜的路径更为熟悉。
看看,果然,燃灯从他设想的路线跳落下来,他守株待兔地一手抓过去,还行,燃灯的反应速度很快,从牧奇扑空握实的拳头之上再度往下跳。
不痛快。
这种不痛不痒的追逃一点也不痛快。
燃灯扒在牧奇的鞋边上,在对方猫捉老鼠般的摇晃中寻找下一个下落地点。
了增加趣味性,牧奇忽猛一脚向前踢去,燃灯一个措手不及,随这一脚失控飞甩出去,嘎嘣一声脆,他听见自己体内某处骨头断掉,从撞击的墙面唰地滑坠下来,洁净的墙面留下一点蚊子般的血迹。
牧奇从桌面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了擦,墙面立马干净如新,趁此机会,燃灯艰难又爬起奔跑。
“我的耐心目前没剩太多。”牧奇又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仔细擦了擦手,脚尖再瞄准在他眼里实在慢得可怜的燃灯,正准备又再踢出一脚时,耳朵忽感到一记刺痛!
他扭头,发现白杨不知什么时候,抄着一根注射器站上他肩头。
“我觉得你的行为逻辑很奇怪,对付玻璃箱子里那我毫不手软,到这里了,一个活生生的真家伙在你面前了,你倒温柔得令我反胃了。”牧奇眯起眼睛笑笑,他一手捞起趁势反击的燃灯,卸掉他两只胳膊作为白杨无礼的回礼。
“我很擅长让人不痛快。”白杨坐在牧奇的肩头说,看着牧奇从燃灯身上搜出药瓶。
他把燃灯扔回他被游野夹出的玻璃箱子里,带着那个小小药瓶回到桌面器皿,拔开塞子一看,里面竟是空的!
“猜猜药在哪里?”白杨三两步从牧奇胳膊跳到牧奇面前,脖子上像缠围巾般挂着那条细蛇,她亲了沉睡的蛇头一口。
“哈哈哈!”牧奇拍掌大笑起来,尖利的笑声让空气为之震颤,他笑得身体后仰,又猛然收声朝白杨贴近,“我猜啊,它在你的嘴里。”
“你猜对了。”白杨咧嘴一笑,张嘴亮出舌底,露出那粒森白的药丸。
“不愧是你,我早该知道会这样。”牧奇说,“英雄牧奇提醒你,你现在还有拯救世界的机会,要学会懂得珍惜。”
“你想珍惜些什么?”白杨笑着问。
牧奇便也笑着回答,“珍惜一些不再可能获得的东西,药是你的了,我把它交给你了,我很期待你怎样选。”
“无论我怎样选,你都早有预备是吗。”白杨说。
“也不是,已经出现一些意外,”牧奇坦诚回答,“但意外也会激发一系列的意外,说不定歪打正着最后还是我想要的结果。”
“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无所不能干预一切,”白杨仰头把那颗药干脆咽下去,“我不管你想要不想要,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我会承担我需要承担的那部分责任。”
“哪怕它可能会大到让你无法承受。”牧奇好奇地问。
“那是你认为你无法承受。”白杨说,“我和你根本不同,我不做任何预判。”
在药效发挥作用前,白杨最后说,“发生了我会直面解决。”
“希望你一直保持这样的勇气和自信,还有你也许从来没意识到的你从未经波澜的幸运。”牧奇祝福道。
药效发作,白杨忽听见哭声铺天盖地袭来——
一开始,那是听似十分正常的啼哭,来自一个刚从母腔娩出的婴儿,这个婴儿正发出遭逢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那是一段生命的开始,毫无保留的最初开始,而这个特别的婴儿,记得最开始的一切。
这个婴儿,他记得羊水和母腔之外的呵哄,两双充满爱的手掌抚过,在他周身激起温柔震荡,这是他认识爱的开始,他确定他在爱中诞生和孕育。
但疼痛无时无刻不在,伴随他每个细胞的分裂,每段神经的组成,他曾痛到有好几次不能够活下去,他听见外面的哭声,他也听见来自外面的抚慰,他感到那两双手不希望他离开,他在痛中蜷缩着想,那他就不要离开,不要他们悲伤,不要他们哭泣,他会耐痛而活下去。
直到他渐渐,适应了无时无刻不在的这种痛,那两双手多么神奇,他开始看见,看见那两双手隔着遥远在他眼前模糊落下掌痕,多么好看的两双手,他不由得伸出他幼小仍未发育完全的手,追逐那在他周身荡漾温柔的抚触……
然而冰冷的器械撕开了他,冰冷的戴着手套的手带走了他,他发出哭声,他在哭声之中找寻那两双温暖的手,那是他那时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他日夜无休地哭,哭声又将他和其他婴儿分别开来,有谁抱起了他,有谁说他是特别的,有谁从那两双手中夺走了他。
他能做些什么呢,作为一个小小的,刚诞生不久的婴儿,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睁大金色的眼睛,他从茫然的眼泪之中看着四周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又开始痛了。
他为什么会痛呢。
他不是为这无处不在的痛而哭的……
他伸出手,却被一身白金衣袍裹挟,而后真切看见了那两双他所渴望寻求的手。
那两双手倒伏在他面前,不再柔软温暖,不再能触摸他,不再能告诉他爱是什么。
可是他想,他知道的,他知道噢。
“喂,你在看什么?”
他忽然问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