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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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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乌妲——这位有着猫一样的绿瞳、行迹也像猫一样神秘的[忆者]是在一周前突然找上莱桉·利斯的。
彼时他正在赫尔忒丽星系一颗二级文明行星上着手布置自己的实验室,频繁穿梭于各个星域中采买器材,进行设备改装。
[梦境产物实体化]已然实现,但他还要走得更远——循着[忆质]的来源,探寻另一个“不存在”的世界。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进入泄漏[忆质]的宇宙孔洞——那无疑是个愚蠢至极的方法,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在洞口的另一头变成一枚一戳就破的[忆泡]。
幸而[忆质]本身便携带有那个世界的信息,只是十分稀薄,无法直接研究,故而在下一阶段的研究开始前,他需要采集巨量的[忆质],来进行浓缩提取。
在他打造用以储存[忆质]的容器时,梅乌妲出现了。
“听说[天才俱乐部]又进了一位研究[忆质学]的学者,我慕名而来。”她走近实验桌旁,拿起桌上一支横放着的花,它的花瓣鲜红细长,瓣尖向花心蜷起,“这花真好看,还是'赝品'。”
“这是来自古地球的一种名叫曼珠沙华的花,”他嗤笑一声,似乎为她用的“赝品”这个词感到可笑,“如果不是用了[忆质],你需要回到三万七千年前才能看到它。”
[忆者]用被黑纱包裹的指尖抚过花瓣的脉络,又捏着花枝举到鼻尖下,嗅到一股清淡的香气。
“我想我需要声明:'赝品'在我这里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毕竟[忆质]的保质期可比生命体要长得多,我的意思是……我喜欢这朵花。”
“我不清楚你的计划,但我想身为[忆者],应当会对你的[忆质]研究有些帮助。如果你也有这个需求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莱桉看到她掩在花瓣后的唇角微微勾起。
“好像忘了自报家门,我是梅乌妲,隶属[流光忆庭],爱好收集花卉的记忆,比如这朵来自三万七千年前的曼珠沙华,我希望它能成为我的藏品,也成为你我交易的一份凭证。”
“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这无疑会是个颇具风险的决定——[流光忆庭]的使者本就神秘,即使是他也难以获得这位[忆者]的背景信息,但她的话确实打动了他——如果有一位熟悉[忆质]的协助者,会给他的研究减去不少麻烦。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风险是必然存在的,但富贵向来险中求,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胆大到去算计黑暗哨兵和黑暗向导。
如果说砂金是个“赌徒”,那他就是个真正的“疯子”。
“是个不错的提议,但,”莱桉·利斯放下手里的模具,这是他制作的第三个用来容纳[忆质]的器皿,但还远远没达到他的容量目标,“我要研究[忆质]的来源,孔洞背后的空间——这样的话,你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哦?野心不小。”梅乌妲抚弄花瓣的手停住,看过来的绿眸里满是趣味,“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
“孔洞的对面虽然是[忆质]渗出的源头,可[忆庭之镜]也照不出它的样貌,我自然不会为了区区藏品置安危于不顾,不过,”她指了指莱桉放在桌面上的模具,示意道:“我可以为你收纳忆质,压缩型[忆泡]可比你那玩意好用得多。”
这就足够了,他也并未因梅乌妲无法进入孔洞空间而感到失望,相反,既然那个世界连[忆者]都未曾涉足,那只能说明它更有研究的价值,而从长远来看,拥有[忆者]这条人脉无疑是利大于弊。
因此,尽管他多费些时间也能研制出合适的器皿,他还是欣然接受了梅乌妲的提议——权当是卖个人情了。
“成交,梅乌妲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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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的尾款是克罗托的三色大丽花(一万五千年前,已灭绝)、乌尔德IV的水晶铃兰(两万三千年前,已灭绝)及莫伊莱的树月季(七千年前,已灭绝),莱桉从黑市星球淘到封存它们的琥珀,用[忆质]复制出“赝品”,换得了与梅乌妲的长期合作。
在[忆者]的帮助下,莱桉的研究出奇顺利。先是成功从[忆质]中提取出信息,构建了孔洞空间的世界模型;继而研究出了[超忆质],一种能够抵挡[忆质]侵蚀渗透的材料,并用这种材料打造出了能够进入孔洞空间的飞行器。一切准备就绪后,莱桉·利斯便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他渴望探寻已久的世界。
从他在[忆质]中提取的信息来看,孔洞对面是类似于平行宇宙的存在,从其他宇宙回流的[忆质之河]把外来文明带回到孔洞空间内,而后荒芜的星球出现[忆质]生命,继而繁衍生息——这也是他所搭建的世界模型。
然而当他逆着[忆质]的河流而上,穿过未知的黑暗,到达了孔洞的另一头——那里却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他正坐在飞行器驾驶舱的椅子上,睡得无知无觉。梅乌妲站在他身后,那双绿眸却直直地看向镜子外的他,整个场景显得荒诞又诡异。
难道这面镜子是通向孔洞世界的入口吗?镜子里是平行宇宙的他?但世界入口设在一架飞行器的驾驶舱内——这未免过于荒唐。
“请容许我重新自我介绍,”镜子里,梅乌妲伸手从脸上撕下一层透明的东西,却揭出了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容,她的眸子像夜色下残余的黄昏,语调温婉如蜜:“我是黑天鹅,隶属[流光忆庭]的[忆者]。”
“很遗憾,越界的学者,你的美梦之旅要告一段落了……准确来说,你要被逮捕了。”
视域暗下,眼皮变得沉重,莱桉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镜子里扯,扯向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很显然,他被耍了。
再次醒来时,他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正躺在驾驶舱的座位上,双手已被电子镣铐锁住,两侧站着联盟的星际刑警。
他将因违法制造精神提升类药物、故意伤人罪、违法放生罪(在Y235号行星及佩泰克学院训练场放生虫族)、抢劫罪(协助星盗抢劫送往[博识学会]的精神力干扰器)等数罪被送往联盟星际法庭受审。
一行人刚来到押送罪犯的飞船上,就碰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砂金和拉帝奥,前者向黑天鹅打了个招呼,诚挚道谢:“十分感谢,我的朋友,赞美你精湛的演技及慷慨的帮助。”
“不客气,”黑天鹅颔首,“你们的角逐足够精彩,我很喜欢这段[记忆]。”
“多谢赞美。”砂金含笑回应,又抬眼看向被铐得老老实实的莱桉,“礼貌”问候道:“希望莱桉先生也喜欢这场我跟拉帝奥精心安排的美梦之旅。”
喜欢,可太喜欢了,喜欢到自己都踩进陷阱了还浑然不知。他仿佛又回到了被拉帝奥拎着衣领撞向墙壁的那一刻,熟悉的耻辱感又冒了头——维里塔斯·拉帝奥还是那么擅长揣度人心。
“对了,我们沿用的还是你开发的技术。”砂金笑得无害,话里却满是挑衅,“在[欧律法厄萨]的地下时你用[梦境]拖延我们,我因为身上的伤口而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境,却不巧那是某个人的一段记忆。我在那段记忆里学到了[梦境产物实体化]的原理,也因此得以用[忆质]给黑天鹅女士做出一张面具——很幸运不是吗?再没有一种材料能比[忆质]更贴合模因生命。”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不甘心,非要给拉帝奥做这么一出大戏,我们还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匹诺康尼]的旅客们能在[忆域]中共享同一场梦,你就没想到[忆质]也会把你的记忆共享给我吗?”
砂金本以为听到这段话莱桉总会有些反应,但对方的神情却比他预想得要平静,似乎这个结果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喔?原来你预测到有这个风险啊?”砂金状似惊讶地睁大了眼,复又抬手摸了摸下巴,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啧了一声,“那你是有多恨拉帝奥……还是说,你怕我们?”
在看过莱桉的记忆之前,他一直都存在一个疑惑——这人嘴上说着跟他们无仇无怨,一切行为只是出于实验目的,但他的每次行动却都有意无意地把他们逼到死路,直到他在梦里感知到那些复杂的情绪,恐惧、怨恨、嫉妒、不甘……他才真正确定,莱桉是在恨的。
“怕?”莱桉嗤之以鼻,不屑道,“怕我那昔日同门的八个博士学位?还是怕你那横冲直撞的大脑?”
他并不否认他曾经在意过:维里塔斯在[博识学会]得到的赞誉更高、更受到老师的器重,甚至唯二两次去[天才俱乐部]交流的机会都给了他……他还拥有难得一见的高等级精神力,在自己对着[忆质]一筹莫展的时候,还要像个小人一样去算计。这种屈辱感,才是自己冒着被抓的风险也想要回来跟维里塔斯一分高下的缘由。
至于砂金,倒真是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只是黑暗哨兵过于强大,他担心东窗事发被秋后算账,才想着找些由头直接解决算了。
他不否认他之前存在的种种人性的弱点——因为当时的他还不够强大,而这两位又是可预见的难搞,[防御型]哨兵和[攻击型]向导,表面上技能没点在位上,但到了黑暗级别,就是木桶失去了短板,毫无弱点。
但现在,身为[天才],他的声名已远盖维里塔斯,他的能力、人脉、得到的庇护,让他再无被报复之忧,即使是这次的失手,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警示,被戏耍也许会有些耻辱感,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升格为[天才]后,庸人的戏码再不值一提。
“我没什么可害怕的,你们应当知道:联盟法庭审判不了我。”莱桉平静道,“我能提供的价值远大于我所犯下的过错。”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飞船尚未启航,他们还停留在[阿斯德纳],他甚至还能看到陨石带旁淌着[忆质之河]的孔洞,在那里伪装成梅乌妲的黑天鹅用[忆泡]收纳了大量的[忆质],送进了他的飞行器里,转而悄悄释放,让他在无知无觉中沉进了别人为他编织的美梦。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污点。
“结果也许不尽人意,但总有些对错需要做出定夺。”砂金拿出莱桉送给梅乌妲的曼珠沙华,随手折断过长的花枝,捏着花托把它插到原主胸前的口袋里,“如果莱桉·利斯先生认为荣誉能够盖下一切血污,那我只好祝他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