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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屋子 零号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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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关掉终端,环顾四周。
坐标指向旧城区更深处,靠近废弃的运河码头。那里曾经是货运枢纽,标准化工程全面推行后,大部分物流改用空中通道,码头便逐渐荒废。现在只剩下锈蚀的起重机骨架。
林心语压低帽檐,沿着墙根移动。她避开了主干道,穿行在狭窄的巷弄之间。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积水里漂浮着垃圾和油污。偶尔有野猫从阴影里窜过,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绿的光。
二十分钟后,她到达坐标位置。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旧公寓楼,外墙的瓷砖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里没有灯光,只有最顶层的一个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楼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得很厉害,一碰就簌簌掉渣。她放轻脚步,往上走。
到了三楼,门是旧的木质门,漆皮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小块褪色的布。她敲了敲门,三下,停顿,再两下——这是李昭晞在消息里附带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出来,二十出头,头发很长,在脑后扎成松散的发髻。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上下打量了林心语几秒,然后侧身:“进来。”
房间比想象中大,是个打通的两居室。家具很少,几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墙上钉着地图和便签纸。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织毛衣,手指动作很快,但眼神空洞;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蹲在窗边,耳朵贴着墙壁,像是在听什么。
“林医师。”男人关上门,声音很轻,“我叫陈拙。昭晞姐交代过,您会来。”
“她人呢?”
“暂时来不了。监察科今晚有大规模行动,她在那边周旋。”陈拙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先暖暖手。您衣服湿了,那边有干净的,不介意的话可以换上。”
林心语接过水杯,没喝。她环视房间:“这里是什么地方?”
“安全屋。”陈拙在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或者说,中转站。我们收留暂时不能回家的人。”
“我们?”
陈拙指向角落里的中年女人,“苏怡,倒错者。情感反应和事件完全错配,听到笑话会哭,看到悲剧会笑。三年前被家人送到隔离机构,逃出来后就一直在这里。”
他又指向女孩,“小秋,空心人。情感极度稀薄,但认知无碍。她能记住见过的每一张脸,每一句话,但无法理解那些话背后的情绪。”
窗边的女孩转过头来。她很瘦,眼睛很大,眼神涣散,像蒙着一层雾。“外面有三辆车,”她的声音平板,“两辆停在东街口,一辆在绕圈。引擎声频率分别是……”
“好了小秋,不用报数据。”陈拙打断她,语气温和。
他重新看向林心语,“至于我,我是协调者。情感指数长期稳定在临界值,不高不低,刚好够我混在人群里不被注意,也刚好够我理解他们。”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像有个调节旋钮,可以手动控制输出功率。”
林心语放下水杯,“李昭晞为什么帮我?她是监察科长。”
“因为她妹妹。”陈拙从桌下拿出一个旧相框,推到林心语面前。
照片里是两个女孩,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对着镜头笑。一个笑容灿烂,另一个笑得很克制。
“左边是昭敏,右边是昭晞。五年前,昭敏的情感过载症状爆发,在公共场合失控,哭笑了整整四个小时。按规定,必须送隔离机构。是昭晞亲自送她去的。”
照片里的李昭晞穿着制服,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青涩。她搂着妹妹的肩膀。
“昭敏在机构里接受了三个月的情感矫正。”陈拙的声音低了下去,“出来的时候,认知正常,能说话,能认人,能完成所有日常任务。但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了。快乐,悲伤,愤怒,恐惧……什么都没有。医生管这叫情感冻结,说是治疗的副作用,概率极低,不幸发生。但昭晞查过记录,那家机构当时在试用一种新型抑制器,昭敏是第七个试验者。前六个,有四个出现了同样症状。”
林心语看着照片。李昭敏的笑容,灿烂。而现在,按照沈星河的说法,她可能正坐在某个隔离房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昭晞从那之后就开始私下调查。”陈拙收起相框,“她发现,情感标准化工程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不可逆的副作用,但数据被修改了,风险被压低了。那些‘情感失语症’患者,那些‘空心人’、‘倒错者’、‘过载者’。他们不是疾病,是工程的代价。是系统为了维持稳定,必须排除的误差。”
“沈星河呢?”林心语问,“他提到过一个地下网络。”
“沈老师……”陈拙顿了顿,“他是我们的技术支持,也是最早意识到真相的人之一。但他太急了,总想用激进的方式证明一切,结果暴露了自己。今晚的行动,监察科的主要目标就是他。您能逃出来,是因为他故意触发了所有设备,用最大功率发射情感波动信号,把追兵都引过去了。”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沈老师很擅长消失。他那只机械手,内置了信号干扰器和紧急传送协议。如果来得及启动,现在应该已经在城外的某个安全点。”
林心语沉默了几秒,从内侧口袋里拿出怀表,放在桌上。“他说这个能打开我母亲加密的数据库。”
陈拙凑近看了看怀表,但没有碰。“苏婉研究员的数据……我们找了很多年。沈老师说他当年只来得及备份一部分,核心数据库的物理位置只有您母亲知道。看来她留给了您。”
“怎么用?”
“需要专门的读取器。沈老师那边有一台原型机,但现在……”陈拙摇头,“而且就算读取出来,数据也是加密的。密钥很可能就是这段波形本身。”
他指着怀表内部的刻纹,“您母亲擅长这种多层加密。物理存储需要特定设备读取,读取出来的数据还需要特定波形解密。双重保险。”
林心语合上怀表。
母亲刻下这些线条时,是否预见了今天?是否预见到女儿会坐在旧城区的安全屋里,和一群被系统定义为“异常”的人在一起,试图拼凑一个被掩埋的真相?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陈拙说,“等昭晞姐的消息,等沈老师是否安全。同时……”
他看向窗边的女孩,“小秋,把东西拿来。”
小秋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小型终端设备。屏幕是裂的。她打开设备,调出一份地图,是旧城区的详细结构图,上面标记了十几个红点。
“这些是已知的监测盲区。”陈拙指着地图,“监察科的情感波动监测网覆盖全城,但有死角。老旧建筑的地下室、废弃管道、电磁干扰强的区域……我们在这里,”他点了点码头附近的一个位置,“暂时安全。但安全屋不能久待,最多四十八小时,他们就会搜到这里。”
林心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转移。沈老师之前提过一个地方,第七实验室旧址,也就是您父母出事的地方。”
“那里在事故后被永久封存,但地下部分结构完好,而且因为残留的情感辐射太强,监察科的设备在那里会失灵。是最安全的藏身处,也是……”他停顿了一下,“可能还留着您父母没来得及销毁的资料。”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午夜。”陈拙说,“白天太危险,监控密集。午夜是巡查换班间隙,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窗口期。我们需要穿越三个街区,进入地下管网,从维修通道进入实验室区域。路线小秋已经记下了,她会带路。”
小秋点点头,眼神依旧空洞,“路线长度一点七公里,预计行进时间三十五分钟,途经八个监控点,避开时间表已计算完成。”
“现在,您需要休息。”陈拙站起身,对林心语说。
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毯子和枕头,“沙发可以躺。苏怡会守夜,她不需要太多睡眠。”
角落里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林心语,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手指翻飞,毛线针碰撞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林心语在沙发上躺下。毯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但干燥温暖。她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母亲低头画着波形图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父亲调试设备时专注的侧脸,还有他们最后一次离家前,母亲弯腰吻她额头时留下的温度。
她一直以为那是意外。
如果沈星河说的是真的,父母是被谋杀的,她自己的“异常”是母亲刻意为之的实验结果。那么她这二十五年的人生,她选择成为心诊师,她以为自己在帮助别人,其实都是在系统的框架里,按照别人设计好的剧本在走。
她翻了个身。
“睡不着吗?”陈拙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他没睡,在整理一些纸质文件。
“嗯。”
“正常。第一次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这样。”陈拙的声音很平静,“我当年也是。发现自己能调节情感输出时,我以为自己病了,偷偷做了许多次检测,结果都一样:指数完美,但波形怪异。后来遇到沈老师,他才告诉我,这不是病,是天赋。是系统无法归类的错误。”
“错误?”
“系统需要一切都在掌控中。情感指数70到80是安全,60以下是抑郁倾向,90以上是过载风险。但人不是机器,总有那些无法被归类的瞬间。比如您母亲留下的波形,比如姜茶看见的颜色,比如苏怡错位的反应,小秋的绝对冷静。”
陈拙停了停,“系统处理不了这些,所以就定义为‘异常’,需要‘矫正’。但矫正不了的呢?就隔离,就遗忘。”
林心语睁开眼,看着沙发粗糙的纹路。“你们有多少人?”
“这个安全屋常驻的,就我们三个。但整个旧城区,类似我们这样的人,沈老师估计有两百到三百。有些知道自己‘异常’,有些只是觉得和世界格格不入。我们不敢大规模联系,监察科的情感监测网太灵敏,超过五个人聚集,波动就会触发警报。”
陈拙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们分散着,偶尔通过沈老师的网络交换信息。昭晞姐是我们在体制内的眼睛,但她能做的也有限。”
“李科长……她妹妹现在在哪?”
“还在隔离机构。昭晞姐每周去看她一次,带些书,但昭敏已经不会读了。她只是翻页,一页一页地翻,眼睛看着字,但字进不到脑子里。”
陈拙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昭晞姐每次回来,都会在这里坐很久,不说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雨声渐小,变成细密的淅沥。
林心语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慢慢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吞没。
她做了梦。
梦里是实验室,但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更明亮,更干净,仪器嗡嗡低鸣,母亲站在全息屏幕前,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波形。
“心语,你看。”母亲的声音很轻,“这才是情感本来的样子。不是平滑的曲线,不是可控的波段,是风暴。是生命本身在呼吸。”
年幼的她踮起脚尖,想看屏幕。但画面突然变了,波形被粗暴地拉直、修剪,变成整齐划一的脉冲。红色警报灯开始闪烁,刺耳的蜂鸣声响起。
“不,不能这样……”母亲转身去操作控制台,但屏幕上的波形继续被标准化,被驯服,被删改。
然后父亲冲了进来,脸色苍白。“苏婉,他们发现了。快走——”
惊醒。
房间里还是暗的,陈拙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小秋依旧在窗边,姿势都没变。苏怡还在织毛衣,但动作慢了许多。
林心语坐起身,毯子滑落。她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小秋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几点了?”林心语问。
“凌晨四点十七分。”小秋回答,没有任何停顿,“雨停了。东街口的两辆车还在,绕圈的那辆二十分钟前离开,预计六点三十分换班。”
“你一直没睡?”
“不需要。我的睡眠周期可以调整为四十八小时一次,每次两小时。”小秋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陈拙说这是我的优势。”
林心语看着这个女孩。她的脸还很稚嫩,应该只有十二三岁,但眼神像经历了六十年的老人。“你不累吗?”
“累是一种情绪体验。我的神经递质分泌水平维持在基础值,无法产生‘累’的主观感受。”小秋眨了下眼睛,“但我需要定期摄入营养剂,否则身体机能会下降。下一次摄入在五小时后。”
林心语想起诊疗手册里对“空心人”的描述:认知功能完整,但情感体验极度稀薄,常伴随生理节律紊乱。治疗方法通常是情感刺激疗法,试图“唤醒”沉睡的情感回路。但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且常有副作用。
“你……想感觉吗?”她问,声音很轻。
小秋沉默了几秒。这个停顿对她来说已经算长了。
“陈拙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说,“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想’是什么感觉。但我观察过别人。他们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声音会变调,体温会升高零点三到零点五度。他们哭的时候,呼吸会紊乱,手指会颤抖,眼泪的盐分浓度在百分之零点九左右。这些变化,我没有。但我记得所有数据。”
她转过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那些变化,是不是就能理解为什么陈拙看着昭敏姐的照片时会沉默,为什么苏怡听到笑话时会流泪,为什么你……”
她顿了顿,“为什么你现在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八十七次,比正常静息状态高十二次。你在害怕,还是紧张?我分不清。”
林心语按住自己的手腕。脉搏确实跳得很快。
“分不清也没关系。”她说,“有时候,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
天快亮的时候,李昭晞来了。
她换了一身便服,深灰色的连帽衫,牛仔裤,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没戴眼镜。
“监察科在撤了。”她脱下外套,动作利落,“沈星河启动紧急传送,信号在城外十五公里处消失,他们追踪不到,只能扩大搜索范围。但旧城区太大,他们人手不够,天亮前会撤走大半。”
陈拙已经醒了,正在煮简单的营养粥。他给李昭晞盛了一碗,她接过,没喝,放在桌上。
“林医师,”她看向林心语,眼神直接,“沈星河和你说了多少?”
“关键部分。”林心语说,“我父母的事,我的能力,还有怀表是钥匙。”
李昭晞点点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昨晚能调取的、关于第七实验室事故的原始档案。官方版本你肯定看过,但这个是非公开的技术报告。”
林心语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爆炸中心的温度估算,辐射残留量,情感能量泄漏等级……最后一项,等级评定:七级,最高级。
“七级泄漏,意味着当时释放的情感能量足以让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生物产生永久性情感损伤。”李昭晞的声音很平静,“但事故记录显示,现场只有你父母两人。而且,泄漏持续了十七分钟,才被外部应急小组强行切断。这十七分钟里,情感能量没有扩散,而是被限制在实验室内部,像被一个无形的容器困住了。”
“容器?”
“你母亲最后的研究方向,是情感能量屏障。”
李昭晞调出另一份文档,标题是《情感能量收束与隔离场可行性研究》,作者苏婉。“她认为,既然情感能以能量形式存在,就可以被引导、收束,甚至储存。她开发了一种原型装置,能在小范围内生成情感屏障,防止能量外泄。事故发生时,那个装置应该是启动了,把爆炸的能量锁在了实验室里。否则,半个旧城区的人都会变成情感崩溃的疯子。”
林心语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设计图,“装置在哪?”
“不知道。现场清理报告里没有提到类似设备,要么被炸毁了,要么……”李昭晞看向她,“被藏起来了。你母亲是个谨慎的人,她如果预感到危险,一定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好。”
“比如怀表。”李昭晞顿了顿,“还有你。”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今晚的行动,我和你们一起去。”李昭晞说,“第七实验室现在是禁区,外围有监察科的自动哨戒。我知道巡查漏洞,可以带你们进去。”
“你亲自去?风险太大。”
“我已经在风险里了。”李昭晞笑了笑,笑容很淡,“我帮你的事情,迟早会被发现。在那之前,我想亲眼看看,我妹妹为之付出一切的治疗,到底建立在什么样的谎言上。”
陈拙看向林心语:“林医师,您的决定?”
“去。”
白天漫长而安静。
小秋负责警戒,每隔半小时汇报一次外面的动静。苏怡织完了那件毛衣,又开始织另一件,针脚细密均匀。陈拙在整理装备:夜视镜、信号屏蔽器、便携式呼吸面罩——地下管网多年未用,空气质量可能有问题。
李昭晞大部分时间在角落里看文件,偶尔用加密频道和外界联系。
林心语忍不住问:“你妹妹……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李昭晞抬起头,“认知年龄停留在十六岁,也就是她进去的那年。能认人,能进行简单对话,但所有对话都像在念剧本。她记得我,记得我们的童年,但提起那些事时,语气像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她停顿了一下,“上周我去看她,带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草莓糖。她接过,说谢谢姐姐,然后放进嘴里。我问她甜吗,她说糖的甜度由蔗糖含量决定,这枚糖果的蔗糖含量是百分之六十二,理论上会产生甜味刺激。她连甜是什么感觉,都忘记了。”
“情感冻结是不可逆的。”李昭晞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最新的研究表明,过度矫正会永久性损伤杏仁核和前额叶皮质的链接。就像剪断了电线,就算接回去,信号也传不过去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是亲手剪断电线的人。”
“你不知道会有这种后果。”
“我知道。我查过那家机构的所有数据,知道他们在试用新型抑制器,知道风险概率。但我还是签了同意书。因为那时候我相信,系统的风险评估是科学的,医生的建议是专业的,而昭敏的‘病症’必须被控制。为了她好,也为了社会安定。”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戴上了眼镜,“很讽刺,对吧?一个监察科长,最后发现自己维护的系统,把自己妹妹变成了空洞的壳。”
傍晚六点,陈拙开始分发装备。夜视镜是旧型号,信号屏蔽器只有巴掌大,能干扰二十米内的所有无线信号,呼吸面罩的滤芯是新的,能过滤大部分有害气体。
“地下管网的地图在这里。”小秋调出终端的全息投影,一条复杂的管道网络在空中展开,“我们从这里下去,沿主管道向东一点二公里,然后从这个检修口进入第七实验室的地下二层。路线中有三处积水区,水深过膝,需要涉水。还有一处管道坍塌,但缝隙足够一人通过。”
“监察科的哨戒呢?”林心语问。
“外围有十二个自动哨戒塔,覆盖所有地面入口。”李昭晞接话,“但地下管网不在覆盖范围内。实验室被封存时,所有官方入口都被焊死,但有一个通风管道,当年施工时留的应急通道,后来被遗忘了。知道的人不多,我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你会知道?”
李昭晞沉默了几秒。“因为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是我入职后接手的第一个大案。我把所有图纸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条管道,都记在脑子里。我想知道,我父母为之工作的机构,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父母?”
“他们都是第一代情感标准化工程的研究员。”李昭晞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在我十岁时,死于一次实验室泄漏。不是第七实验室,是第三实验室,事故等级四级,官方结论是设备老化。但我在档案里看到,泄漏发生前三个月,我父母提交了一份报告,质疑标准化药剂长期使用的安全性。报告被驳回,他们被调离核心项目组。三个月后,事故发生了。”
她站起身,开始检查夜视镜的电池。“所以你看,我们都有各自的理由。你想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我想知道妹妹变成这样的原因,陈拙他们想证明自己不是‘异常’,而是‘不同’。但我们寻找的答案,很可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建立在谎言上的系统。”
晚上十一点,所有人准备就绪。
林心语最后检查了一遍怀表,确认它还在口袋里。金属已经染上她的体温,不再冰凉。
“走吧。”李昭晞拉上连帽衫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午夜之前,我们必须进入地下。”
门打开,潮湿的夜风涌进来。雨声淅沥,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小秋第一个出去,然后是苏怡,陈拙跟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背包。李昭晞示意林心语走在她前面。
“跟紧小秋,她记得每一步。”李昭晞低声说,“如果遇到意外,不要跑,蹲下,启动信号屏蔽器,等我指令。”
林心语点头,踏入雨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街道很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第一个入口,一个半掩的窨井盖,在废弃的货运站后面。陈拙用撬棍撬开井盖,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味的气味涌上来。
“我先下。”陈拙戴上头灯,纵身跳下。几秒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安全,下来吧。”
林心语跟着跳下。井不深,落地时踩到了积水,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裤脚。
头灯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条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管道,墙壁是混凝土的,布满青苔和水渍。管道向两边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所有人都下来后,陈拙重新盖上井盖。
“这边。”小秋指向东侧。
他们开始前进。积水时而浅时而深,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旧日的涂鸦,已经褪色模糊。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岔路。小秋停下,仔细听了听,然后指向左边那条。“这边。右边通向污水处理厂,有活动监测。”
左边管道更窄,需要弯腰前进。空气越来越闷,呼吸面罩开始起作用,滤掉了大部分异味,但氧气含量也在下降。
“还有多远?”李昭晞问,她的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四百米。”小秋回答,“然后向上,进入通风管道。”
又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梯子锈蚀得很厉害,陈拙先爬上去试了试,确认能承重。小秋第二个,她爬得很快,然后是苏怡,林心语,最后是李昭晞。
通风管道更窄,只能匍匐前进。金属管道内壁冰凉,手肘和膝盖很快就磨得生疼。但小秋的速度没有减慢,她在前面带路,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角。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小秋停下,她挪开一块松动的栅栏,钻了出去。其他人依次跟上。
林心语爬出通风口,站直身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曾经是实验室的地下二层,现在堆满了废弃的设备和杂物。
陈拙打开背包,拿出几个手持扫描仪分给大家。“检测情感辐射强度。红色区域不要靠近,黄色区域停留不超过十分钟,绿色区域相对安全。”
林心语接过扫描仪。屏幕亮起,显示周围的情感辐射值:平均在黄色区间,有些角落飙红。辐射图谱不是均匀的,在某些区域聚集成漩涡状的结构。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被遗弃的地方。
这就是父母最后所在的地方。
墙壁上有爆炸留下的焦痕,一些仪器残骸散落在地上,金属扭曲变形,玻璃碎成粉末。在房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约五米,边缘呈熔融状,那应该是主反应堆的位置。
“屏障发生器应该在控制室。”李昭晞指向房间一侧的门,“但门被封死了,需要从通风管道绕过去。”
小秋已经找到了另一条通风管道入口,这次是垂直向上的。“上面是控制室。但管道很窄,只能一个一个上。”
陈拙打头阵。他爬上去,推开顶部的格栅,钻了进去。然后是苏怡,小秋,林心语,李昭晞。
垂直管道只有不到六十厘米宽,爬起来很费力。
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水平岔路。陈拙拐了进去,其他人跟上。
这条管道更老旧,有些地方已经变形,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
前方出现了亮光。
陈拙推开格栅,跳了下去。其他人依次落地。
控制室。
比下面的实验室小很多,但保存得更完整。控制台还在,屏幕看起来没有严重损坏。
李昭晞走到主控制台前,试着按了几个键。屏幕闪了闪,居然亮了。但显示的是一片混乱的代码和错误提示。
“备用电源还在工作。”她低声说,“但系统锁死了,需要管理员密码。”
“试试这个。”林心语拿出怀表,递给李昭晞。
李昭晞接过怀表,仔细看了看表壳,然后翻转过来。在表壳背面,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槽。她将怀表对准控制台上的一个接口。
咔嗒一声。
怀表内部的刻纹突然亮了起来,那些复杂的线条开始缓慢旋转,投影在空气中。
控制台的屏幕变了。错误提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登录界面:
第七实验室·核心数据库
访问权限:苏婉(终身)
验证方式:生物波形匹配
请将手掌置于扫描区
林心语走上前,将右手按在控制台指定的区域。冰凉的玻璃面板,下面有微弱的震动。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一条线,是怀表投影的波形;另一条线,是从她手掌扫描出的实时生物电波形。两条线起初完全不同,但渐渐地,开始同步,重叠,最后完全吻合。
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苏婉研究员。
屏幕完全亮起。无数文件夹和文件列表展开,像一棵倒置的树,根须蔓延。
林心语滑动屏幕,浏览目录。实验记录,研究报告,数据备份,影像资料……
她点开一个标注为“零号实验”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和一段视频。
文档标题:《关于情感原生波形遗传性及稳定性的初步观察——对象:林心语(3岁)》
视频缩略图,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面前摆着彩色的积木。
林心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李昭晞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要看吗?”
林心语点击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