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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表 父母的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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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清晨六点,林心语站在净心室的监控屏幕前,看着昨晚的录音波形。信号杂音很重,像金属在粗糙表面刮擦。
母亲留下的唯一实物,她从没想过这不仅仅是纪念品。
还是加密数据库的钥匙。
窗外,情感健康指数牌刷新:71,较昨日下降1点,仍在安全区间。绿灯。
“林医师,您来得真早。”周习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两杯营养剂。
“昨晚没睡好。”林心语接过一杯,喝了一口。
“今天日程?”林心语问道。
“上午十点,姜茶的首次正式评估。我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了一号诊疗室,设备调试完毕。”
周习昀顿了顿,“另外,管理局监察科发来例行问询函,关于上周三叶晚女士的诊疗记录。他们注意到您没有建议她进行情感指数提升疗程,而是开具了环境调整方案。”
“理由?”
“函件中提到,叶女士的雇主投诉她工作投入度持续低于团队平均值,希望我们提供更积极的干预。监察科希望我们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解释说明。”
林心语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叶晚的情感图谱在她脑中重现:那些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光点,那些缺席的颜色。
“回复他们:患者情感晶核处于疲劳期,强行刺激可能导致不可逆阈值升高。环境调整是现行指南第三章第七条的推荐方案,符合规程。”
“但指南同时建议,如调整方案两周内无效,应启动药物干预。”周习昀调出文件,投影在空气中,“叶女士的雇主是‘昱舟联合制造’,他们为员工购买了最高级别的健康保障套餐,按合同,我们有义务优先采用‘最有效率的治疗手段’。”
“最有效率不等于最合理。”林心语放下杯子,“按我说的回复。如果有问题,让监察科直接联系我。”
周习昀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明白。”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林医师,还有一件事。昨晚安保系统记录到一次外部数据窥探尝试,目标是我们服务器的病历库。攻击被防火墙拦截,但溯源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最终消失在旧城区的公共网络节点。需要上报吗?”
“痕迹清理干净了吗?”
“已按标准流程覆盖。”
“那就不要上报。”林心语说,“监察科最近在抓各诊所的‘安全疏漏’,报上去只会引来额外审查。加强防火墙等级,把非必要端口都关了。”
“是。”
门轻轻合上。林心语重新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但云层还很厚,光线是浑浊的灰白色。
她打开终端,登录心诊师内部数据库。权限三级,能查阅大部分公开研究,以及部分受限档案。她在搜索栏输入“苏婉”。
结果很快显示:十七篇已发表论文,时间跨度从昱舟前三年到昱舟二年。研究方向:情感能量波形学、标准化阈值测定、神经递质群体性差异。最后一篇发表于昱舟二年十一月,标题是《论情感原生波形的不可约简性及其潜在风险》,状态标注为“部分受限——仅限四级以上权限及专项课题组成员查阅”。
她尝试点开,弹窗提示:“您的权限不足,如需申请临时权限,请填写表格A-7并附直属上级签字。”
直属上级。她没有直属上级。心语诊所是独立注册机构,理论上只对管理局监察科负责。
监察科现任科长是李昭晞。
林心语关掉页面。她想起在学院时听过这个名字:李昭晞,连续三届情感健康管理大赛冠军,以“绝对理性与程序正义”著称,毕业后破格进入监察科,五年内升至科长。传闻她处理过的违规案例,结案率百分之百,无一上诉成功。
终端响起新邮件提示。发件人:监察科-李昭晞。标题:关于叶晚(ID: 73492)诊疗方案的补充问询。
林心语点开。
“林心语医师。贵所对叶晚女士采取的环境调整方案,经我科初步评估,符合规程底线。但鉴于其雇主坚持要求效率优化,现提供折中方案:请在原方案基础上,增加每周一次的低剂量共鸣剂辅助,以加速神经受体敏感度恢复。药剂将由我科直接提供,使用需严格按附件协议执行。如无异议,请于今日16时前回复确认。另:今日下午我有例行巡查,预计15时抵达贵所,届时可就细节面谈。——李昭晞”
邮件措辞专业,无可挑剔。附件里的协议长达十二页,其中第三项第七款写道:“医师需记录患者用药后情感波形的实时变化,数据同步上传至监察科中央服务器。如波形出现异常波动(定义见附录C),医师有权立即终止给药,但需在24小时内提交书面报告,说明波动性质及可能原因。”
他们在收集数据。用叶晚这样的普通患者,收集低剂量共鸣剂对标准化人群的细微影响。
林心语回复:方案已阅,无异议。下午见。
上午十点,姜茶出现。
她今天穿了件松垮的黑色针织衫,袖子很长,盖住了大半手掌,只露出指尖。
“早。”她走进一号诊疗室,很自然地坐到上次的位置。“昨晚下雨了。雨水的气味是透明的蓝色。”
林心语在控制台前坐下,打开记录系统。
“姜小姐,今天的评估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标准神经映射,建立您的基础情感晶核图谱。第二部分是感官联动测试,我需要量化您所说的‘看见颜色’的具体参数。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两小时,期间您可能会感到轻微眩晕或疲倦,这是正常反应。可以开始吗?”
“可以。”姜茶躺上诊疗椅。
林心语开始为她佩戴传感器时,她忽然说:“您今天身上,那股暗紫色变深了。像淤血在扩散。”
林心语的手指顿了顿,继续固定额贴。“请保持平静呼吸,不要主动观察我的情感状态。那会影响数据准确性。”
“但它在扩散。”姜茶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些,“而且……您这里,左边胸口稍微靠上的位置,有一小块很淡的暖金色。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它很安静,今天在微微发抖。是害怕吗?还是……期待?”
传感器全部就位。林心语回到控制台,启动系统。
屏幕亮起。
灰色网格上,第一道光点炸开,亮紫色,在网格中央急剧膨胀,边缘扩散出不规则的芒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赤红、靛蓝、明黄、沉绿、淡粉、深棕,七种基础色同时涌现,但它们的形态完全不符合教科书上的任何范例。
正常人的情感晶核图谱,光点应该是相对独立的球体或椭球,有序排列,互相之间有温和的能量交互。但姜茶的图谱里,每个光点都在剧烈地脉动、变形、分裂。它们不是球体,更像是活着的星云,颜色互相渗透、吞噬、又分离。赤红和靛蓝缠绕在一起,明黄色的光粒,在网格中无序飘浮,沉绿色则缓慢舒张。
图谱在不断变化,每秒都在重新排列,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情感能量读数……超出标准上限300%。”周习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林医师,系统提示存在溢出风险,建议中止。”
“继续。”林心语盯着屏幕。
“可是规程——”
“我是主治心诊师,责任由我承担。继续记录,采样频率提到最高。”
“是。”
图谱继续变化。林心语注意到,在那些疯狂涌动的色彩深处,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稳定的结构。不是光点,而是线条。很淡,几乎透明。它们以某种复杂的几何形状交织,构成一个类似双螺旋的雏形。
她自己的情感晶核,在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映射时,也被导师指出过“异常的双螺旋结构”。当时导师的解释是:“可能是童年创伤导致的晶核异构,只要不影响功能,就不必深究。”
她信了,因为所有人都说,情感是应该被标准化、被管理的东西,异常即是病症。
“姜小姐,”林心语开口,“请描述您现在‘看见’的颜色。不用考虑逻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姜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现在……是瀑布。很多颜色混在一起的瀑布,从很高的地方冲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彩虹的粉末。我能感觉到每一粒粉末的温度,赤红是烫的,靛蓝是冰的,明黄像阳光晒过的麦秆……它们正在唱歌。”
“这些颜色有形状吗?”
“有。但它们不固定,像水,装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现在……现在它们是鸟,很多颜色的鸟,在飞,但飞不出这个房间。天花板是透明的灰色,它们撞上去,散开,又聚拢。”
林心语快速记录。感官联动测试的初步数据已经出来:姜茶的视觉皮层活跃度是常人的四倍,且与情感中枢的神经链接强度异常高。这不是病理学上的“幻觉”,而是感知系统的结构性差异。她真的在用视觉处理情感信息。
“接下来我会播放一系列声音片段。”林心语切换程序,“请告诉我,每个声音在您脑中呈现为什么颜色和形状。不需要描述声音本身,只描述您‘看见’的。”
第一段:雨声。
“淡蓝色,细长的针,垂直落下,碰到地面时变成透明的圆环,然后消失。”
第二段:金属摩擦。
“银灰色,薄而锋利,像刀片,边缘有锯齿状的黑色。”
第三段:心跳。
“暗红色,球体,表面有脉动的纹理,每次收缩都会挤出一点更深的红,像血珠。”
最后一段:林心语加入了一个特殊样本。她自己用合成器模拟的一段波形,基于怀表刻纹的简化版。
声音很奇特,像某种古老的弦乐器,又掺杂着电子杂音,音高起伏毫无规律。
姜茶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变得很轻。手腕上的颜色停止了流动,凝固成暗褐色。
“姜小姐?”
“……黑色。”姜茶的声音在发抖,“但又不是黑。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搅碎了,烧焦了,然后压成很重很重的一块。它在哭,但没有声音。它在流血,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我不知道,是时间?是碎掉的时间。”
她睁开眼睛,问道:“这段声音,您从哪里得到的?”
“一个旧样本。”林心语关掉声音,“测试结束。您可以起来了。”
她帮姜茶拆卸传感器。
“您没事吧?”林心语问。
姜茶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有点晕。”
她看着林心语,“那段声音,是您母亲的,对吗?苏婉的。”
林心语没有回答,开始整理数据线。
姜茶:“那幅画,河边的落日,天空的颜色和这段声音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是形状像,是核心的东西一样。那种悲伤的重量。”
姜茶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划,“您知道吗,在这个城市里,我几乎闻不到颜色。所有人都很平整。像被熨烫过的布,没有褶皱,也没有纹理。但您不一样。您身上有褶皱,有藏在里面的东西。还有那段声音。那是活的,它在疼,还在跳。”
林心语的手指停在数据线上。
“姜小姐,”她抬起头,直视姜茶的眼睛,“您的情感图谱显示,您的大脑发生了某种结构性变异。您的松果体区域活跃度是常人的四倍以上,且与多个非典型脑区建立了高强度链接。在现行的分类标准里,这会被定义为‘重度感知整合失调’,建议隔离治疗。”
姜茶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腕上的颜色暗了暗。
“但在我个人看来,”林心语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这不是疾病。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种不同的感知模式。”
“所以您不打算把我报上去?”
“如果您愿意配合进一步研究,我想收集更多数据。非正式地,不进入官方档案。我需要了解您的能力边界,它与情感波形的具体对应关系,以及……它是否可以被引导或控制。”
“为什么?”姜茶问,“您不是为了写论文,对吧?”
林心语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悬浮列车的嗡鸣。
“我母亲死于昱舟三年的一场实验室事故。”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病历,“官方报告说是操作失误导致的情感能量泄漏。但昨晚,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那场事故不是意外,我母亲发现了标准化工程的致命缺陷,有人不想让她说出来。”
“您相信?”
“我不知道。”林心语打开终端,调出怀表刻纹的扫描图,投影在两人之间。那复杂的波形在空气中缓缓旋转。
“但我必须弄清楚。我母亲留下它,一定有意义。而您能看见颜色,能听见颜色的形状。也许您也能读懂这段波形。”
姜茶盯着那段波形,瞳孔微微放大。
“它很痛苦。”她低声说,“但痛苦下面……有东西在发光。很微弱,金色的。”
“我需要您的帮助,姜小姐。但这条路很危险。如果您现在离开,我可以给您开一份标准评估报告,证明您的症状在环境调整后已显著改善,您不会被隔离。您可以继续过您的生活,虽然可能会艰难,但安全。”
姜茶笑了。
“我从来没有安全过,林医师。从我能看见颜色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和这个世界不在同一个频率上。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不觉得我疯了的人。”
“我想知道,那段声音在说什么。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林心语点了点头,“下周三同一时间。”
“好。”
姜茶离开后,林心语一个人在诊疗室里坐了很久。她调出姜茶的图谱,与母亲论文里公开的几幅波形图做对比。
终端响起日程提醒:下午三点,监察科巡查。
下午两点五十,监察科的车到了。
一辆深灰色的中型车,没有任何标识,车窗是单向透光的暗色玻璃。车停在诊所门口。
车门滑开。先下来两名穿制服的随行人员,一男一女,都戴着标准情感抑制器——银色的细环,嵌在耳后,连接着微型电极贴片。他们站定,扫描周围环境,然后朝车内点头。
李昭晞走了出来。
她比林心语想象中要矮一些,大概一米六五,身姿挺拔。金丝眼镜的镜片很薄,胸前别着监察科的银色徽章,图案是一只手握着一颗被网格包裹的心脏。
“林医师。”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
“李科长。”林心语与她握手。持续时间三秒,然后松开。
“例行巡查,希望没有打扰您工作。”李昭晞的声音不高不低,“方便看看您的诊疗区吗?”
“请。”
林心语带她参观。李昭晞看得很仔细,每个房间都进去,检查设备校准标签、药品储存记录、医疗废物处理流程。
她几乎不说话,只是用终端记录,偶尔提出几个问题:“净心室的电磁屏蔽等级是多少?”“患者数据上传是否有冗余备份?”“共鸣剂保险柜的密码更换频率?”
全都符合规程。
最后回到接待区。李昭晞让两名随行人员在门外等候,关上门,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叶晚的补充协议,您同意了。”李昭晞在沙发上坐下。
“是。符合规程,且能安抚。”林心语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很好。”李昭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推过来。
“另外,有件事需要您知晓。我们监测到近期旧城区有未经注册的情感波动异常信号,强度很高,且模式不符合已知的任何病症分类。信号源大致在您诊所三公里半径内,出现时间多在深夜。”
林心语接过文件。是加密的监测报告,附图是波动图谱,那形状,和姜茶的图谱有七分相似。
“您怀疑我的诊所?”
“不。例行通报。”李昭晞推了推眼镜,“您是三级心诊师,有义务协助监察科追踪异常情感现象。如果发现任何可疑迹象,或接诊了未注册的异常者,请在24小时内上报。这是规定,也是为您的安全考虑。未注册的异常者往往缺乏自我控制训练,情绪爆发时可能对周围人造成不可预测的影响。”
“明白。”林心语将文件递回。
李昭晞没有接。“副本留给您。仔细看看附图,如果遇到类似波形,立刻上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林医师,我听说过您母亲。苏婉研究员,情感波形学的先驱。她在世时,我曾有幸听过她的一次讲座。那时我还小,但记得她说的一句话:‘情感不是需要被修剪的枝桠,而是生命本身的形状’。”
林心语抬起眼眸。
李昭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遗憾,她走得太早。那个时代……有很多遗憾。”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巡查结束。感谢配合。叶晚的共鸣剂明天会送达,使用请严格按协议。再见。”
“再见。”
李昭晞离开时,那两名随行人员一左一右跟上。门关上,接待区重新安静下来。
林心语拿起那份文件,翻到附图。监测时间是前天深夜,信号源定位在旧城区南部的废弃工厂区,离沈星河可能藏身的废弃研究所不远。波形峰值高得吓人,且持续时间长达十七分钟。
她想起姜茶描述的颜色瀑布。
终端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加密频道。一个坐标,和一行数字:2100。
今晚九点。
林心语删掉消息,走到窗边。监察科的车已经消失在街角。天空还是阴沉的。城市在灰白的光线里运行,安静,有序,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晚八点五十,林心语换了衣服,深灰色的便服,料子柔软。她把怀表塞进内侧口袋,又带了一支微型麻醉笔——心诊师的合法防身工具,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三秒内失去意识。
诊所已经关门。周习昀下班前问是否需要陪同夜间数据整理,她拒绝了。她站在后门,听着雨滴开始敲打屋檐。很小,很密。
她打开门,走进夜色。
旧城区在夜晚是另一个世界。高楼的灯光在这里变得稀疏,街道狭窄,路面是旧式的合成材料,已经皲裂,缝隙里长出耐辐射的苔藓。空气里有铁锈、机油和某种发酵物的气味。偶尔有行人经过,都低着头,脚步很快,不像中心区那样从容。
坐标指向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三层楼,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骨架。窗户全碎了。
林心语在街角停下,观察。她注意到,工厂侧面的一个小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冷蓝色。
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很暗,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布料残骸。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但灰尘之下,还有另一种气味。
“这边。”声音从深处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沙哑。
林心语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堆生锈的纺锤,她看见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工作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设备:老式的波形发生器,改装过的神经信号放大器,还有一台正在运转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
一个人坐在屏幕前,背对着她,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他的右手放在桌上,那是机械义肢,外壳是哑光的黑色。
“沈星河。”林心语说。
男人缓缓转过身。
帽子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你长得像苏婉。”他道,声音很轻,“但眼睛像远山。那种看东西时,总要看到最底下的眼神。”
“你认识我父母。”
“何止认识。”沈星河笑了笑,“我和你父亲一起工作了十二年。你母亲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固执的人。”
他抬起机械右手,手指灵活地动了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玩意,就是拜他们所赐。”
“我父亲的事故——”
“不是事故。”沈星河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林心语,你父亲是因为想公开情感标准化工程的真相,才被灭口的。而我,因为坚持继续研究,成了替罪羊,被除名,被通缉,最后连这只手都没保住。”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从杂物堆里拖出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一叠叠老式的纸质文件,有些已经泛黄,边缘破损。
“这是你父母留下的。一部分是苏婉的原始实验数据,一部分是远山没来得及公开的研究报告。”沈星河拿起最上面一份,递过来。“看看这个。昱舟元年,情感标准化工程启动前三个月,第一次小规模人体试验的结果。”
林心语接过,她小心地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是母亲的笔迹。
日期:昱舟前1年9月14日
受试者组:A-7(志愿者,退役士兵,30人)
干预:情感钝化剂α型,剂量0.5单位/天,持续30天
观察结果:
1. 攻击性行为下降87%,团队协作效率提升42%
2. 主观幸福感报告无显著变化
3. 第25天起,部分受试者出现情感维度混淆(将悲伤报告为平静,将愤怒报告为疲倦)
4. 第30天,停药后跟踪观察:情感反应阈值永久性升高15%-30%,自然情感波动幅度减少50%以上
结论:短期干预效果显著,但存在不可逆的神经适应性改变。建议暂停推广,深入评估长期风险。
页脚有母亲的签名:苏婉。还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建议否决——风险未明”。
“但工程还是启动了。因为那些数据攻击性下降,效率提升太诱人了。联盟高层认为,牺牲一点自然情感波动算什么?换来的是和平,是效率,是可控的社会。你母亲投了反对票,你父亲支持她。然后……”
他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是事故报告摘要,昱舟三年十一月七日。
事件:第七实验室情感能量泄漏
伤亡:高级研究员苏婉(确认死亡),高级研究员林远山(重伤,送医途中不治)
原因:违规操作导致主反应堆过载
后续:相关研究永久封存,实验室旧址废弃
“违规操作。”沈星河语气里满是讽刺,“你父亲是当时最顶尖的情感能量学专家,他会犯违规操作这种低级错误?林心语,那场泄漏是人为的。有人远程切断了安全协议,又篡改了反应堆的控制信号。你父母是去紧急手动关停的,但他们进去后,出口就被从外面锁死了。”
林心语的手指捏紧了纸张边缘。很凉。
“证据呢?”
“在这里。”沈星河走回终端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段监控录像,角度很低,画质粗糙,但能勉强看清:是实验室的内部走廊,两个人穿着防护服跑向一扇标着“主反应堆”的门。是父母,即使隔着面罩,她也能认出那个身形。他们冲进门,几秒后,门上的红色警示灯亮起,然后画面剧烈晃动,雪花,中断。
“这是我从旧服务器里挖出来的残片,只有七秒。”沈星河说,“但你看这里。”他放大画面角落,门边的控制面板。在父母冲进去的前一刻,面板上的状态灯突然从绿变红,而周围没有任何人。
“远程锁定。”林心语说。
“对。而且锁死之后,还触发了过载程序。你父母是被困在里面,活活被情感能量的反向冲击……”沈星河停住了,机械手攥成拳头。
“我赶到时,已经晚了。门被高温熔毁,里面……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怀表。和林心语的一模一样,只是外壳有烧灼的痕迹,玻璃裂了。
“你父亲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他和苏婉没能出来,就把这个给你。里面有你母亲最后的数据,和你真正的病历。”
“我的病历?”
沈星河看着她,眼神复杂。“林心语,你小时候经历过零号情感溢出事件,对吧?官方记录是小型实验室泄漏,你被波及,但无大碍,只是情感晶核出现轻微异构。”
“是。”
“那不是意外。那是你母亲最后一次实验。她在你身上,验证了情感原生波形的遗传可能性。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情感标准化工程启动后出生的、却完整保留了前情感时代原生波形结构的人。你的情感晶核,是双螺旋的。那不是疾病,是进化。是情感能量在对抗标准化压制时,自发形成的更稳定的结构。”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屏幕上出现两个并排的波形图。左边是标准化的情感晶核图谱,光点整齐排列。右边是……
林心语见过这个波形。在她的秘密档案里,在每次深度自检时。那是她的情感晶核,双螺旋结构,像两条互相缠绕的基因链,在缓缓旋转。
“这是你的。”沈星河指着右边,“而这个——”他敲了一下键盘,左边图谱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图谱。
同样混乱,同样充满生命力,同样在无序中藏着某种内在韵律。像姜茶的图谱。
“这是今天来你诊所的那个女孩的,对吧?姜茶。”沈星河说,“她的图谱,和你母亲的原始数据,有43%的重合。她不是个例,林心语。在这个城市里,还有更多像她一样的人。他们被诊断为‘情感过载’、‘感知失调’、‘空心人’、‘倒错者’……但他们不是病人。他们是新人类。是情感在标准化压迫下,变异出的新形态。”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破碎的窗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沈星河继续道:“你母亲留下的怀表,里面那段波形,是钥匙。它能打开她藏在旧数据库里的全部研究,包括标准化工程的原始副作用报告,包括情感晶核移植的真相,也包括唤醒你真正能力的方法。”
“什么能力?”
“连接。”沈星河说,“全感型心诊师,能感知七种基础情感维度,但那只是表面。你真正的能力,是连接他人的情感晶核,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引导它们的共振。你母亲称之为‘心桥’。但你的能力被你自己封闭了,因为童年那次事件的创伤,也因为这个社会告诉你:情感是病,必须控制。”
他走近一步,机械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林心语,你父母用命换来的真相,现在在你手里。你要继续装作一个合格的心诊师,在这个把情感当病治的世界里活下去,还是……”
他停住了,因为外面传来了声音。
是悬浮引擎的低鸣,不止一辆。还有红色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墙壁上扫过。
监察科的车。。
“他们发现这里了。”沈星河猛地转身,快速关闭终端,拔出存储卡塞进口袋,“从后门走,地下管道,地图在箱子里。别回头。”
“你呢?”
“我引开他们。”沈星河笑了笑,“我还有用,他们不会立刻杀我。但你不能被抓住。走!”
他推了她一把,力道很大。林心语踉跄着退向工作区深处,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通向堆满废料的后巷。
她回头,看见沈星河站在房间中央,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按了一下。
然后,所有仪器同时亮起,发出刺耳的嗡鸣。屏幕上,姜茶的情感图谱被放大。
门被撞开。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手持武器。
“不许动!监察科!”
林心语拉开门,冲进雨里。冰冷的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按照记忆中层图纸上的标记,冲向最近的下水道井盖。手指冻得发麻,她用力撬开井盖,钻进去,合拢。
黑暗,潮湿,腐臭的气味。她打开终端,用最低亮度照明。管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上面传来模糊的喊叫声,碰撞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不敢停,一直往前走。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是另一个出口,通向旧城区的运河边。她爬出去,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河面很黑,倒映着远处高楼稀疏的灯光。
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喘着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终端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别回家。诊所也不安全。去这个地方,坐标附后。有人接应你。——晞”
消息末尾附着一个坐标,和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李昭晞,但没穿制服,而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背景是旧书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已经磨损,但还能看清标题:《情感人类学》。
雨落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远处,监察科的车灯在雨中拉出长长的红色光轨。
林心语抹了把脸,握紧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