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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诊所 。 ...
三月末,心语诊所重新开门。距离广场那场雨,过去了一个多月。
她的名字原本排在核查名单的前面。李昭晞在交出权限的最后一个晚上,把它挪到了“已核查”那一栏,理由填的是“证据不足,暂缓”。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仪式,没有公告。周习昀把门牌擦干净,把歪掉的那块扶正,然后在门口的终端上把状态从“停业”改成“营业”。
第一位病人是上午九点来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制服,坐下来就说:“我最近总是想哭。”
“什么时候?”
“开会的时候。地铁上。有时候洗碗的时候。”
“有原因吗?”
“没有。”他说,“我妻子两年前去世了。我当时请了三天假,办完事就回去上班了。我觉得我处理得很好。”
林心语看着他。她感觉到他胸口的东西:那是一块很沉的、深蓝色的东西,压在最底下,压了两年,从来没有被翻开过。
“我可以听一下吗?”
“听什么?”
“你的那件事。不用耳朵,是用别的。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可以拒绝。”
男人犹豫了几秒。
“会疼吗?”
“可能会。”
“那来吧。反正已经疼了两年了。”
林心语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桌沿上。她没有碰他,隔着一张桌子,她把心桥打开一条缝。
那块深蓝的东西翻了上来。
男人忽然哭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他自己的手上。他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您这儿这样。
“不用道歉。”
他哭了大概二十分钟。哭完以后他坐在那儿,看着自己湿了的手。
“我这两年,一直以为我处理得很好。”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处理。”他抬起头,“林医师,这个要治多久?”
“不治。”
“什么?”
“这是你还没做完的事。你不需要把它治好,你需要把它做完。”
“怎么算做完?”
“我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有人要哭三个月,有人要写很多字,有人要去一个地方站一会儿。我不知道你的方式,但你会有自己的方式。”
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下周还来吗?”
“你想来就来。”
“不来的话呢?”
“不来也可以。治疗的目标是让你想起她的时候,能哭出来。”
男人点了点头,走了。
墙上的画重新挂了回去,装歪了一点,没有人去扶正。她走的那天把它裹进旧布带走,回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挂上去。挂的时候没用水平尺,凭眼睛,挂完退两步看,歪了一点,她也没有再动。
周习昀在旁边记录。他记完之后说:“林医师,这不符合诊疗规范。规范里要求给出干预方案和复评周期。”
“我知道。”
“监察科……”
“监察科现在是王琮的副职在管。新来的那位上周发函问过我一次,我回了同样的内容,他没再说什么。”林心语说,“他在观望。广场之后风向没定,谁都不想先动。”
周习昀站在那儿没走。
“林医师,广场那天。”周习昀说,“我在拘留所里听他们聊天,说本来是要清场的,后来没有清。”
“你听见了多少?”
“不多。他们说上面来过电话,打给现场,打完就撤了。”他停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平调。”林心语说,“去管档案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周习昀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以为会有人下来。”
“下来了。下来以后换了间办公室,门牌上的字少了一半,薪级没动。”
他点点头,把笔放回桌上的笔筒里。笔筒是诊所开业那年买的,塑料的,边上裂了一道。
“那李科长呢?”
“停职期满,上面让她回原岗位。填一张表就能复职。”
“她填了吗?”
“没有。”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数人。”
“数什么人?”
“被送进去的那些人。”林心语说,“王主任签过三百多份隔离令,她一份一份核,核那些人还在不在。核了两个月,核出十一个已经不在了。十一个人的家属通知都发过,系统里都显示已读。”
“她核这个做什么?”
“她说得有人知道名字。”
周习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终端。屏幕上还挂着今天的预约列表,三行,两行有名字,第三行空着。
“她一个人核?”
“一个人。停职了,权限没全收,能看,不能改。”林心语说,“她每天核三十份,核完在纸上写一个名字,划一道。两个月写了四百多道。”
周习昀把终端合上。他胸牌上那行小字还刮着,他没有去补。有人问过他一次,他说刮花了,没来得及换。
小秋是四月初来的。她背着一个包,站在诊所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我来应聘。”
“应聘什么?”
“助理。我记性好,能记住每一个病人的名字、他们上次说了什么、他们的图谱编号、他们的用药记录。我还能记住他们的心率、体温和呼吸频率。”
“小秋。”
“我知道我不够格。我没有学历,没有资格证,我还是登记在案的‘空心人’。但您这里需要一个不会被情绪带着走的人。”
林心语看着她。
“你不是空心人了。”
“我还是。我能感觉的东西比别人少很多。那天在广场上我哭了,但那以后我只哭过两次。我不会安慰人,我也不太会笑,我只能记住。”
“记住就够了。我正需要一个能记住的人。”
“可我没有助理资格。管理局那边……”
“不挂编制。”林心语说,“你做档案,不做诊疗。登记表上写‘文员’,不写‘助理’。他们查,你就把那本册子给他们看,上面全是编号和日期,没有一句涉及诊断。这样谁都挑不出。”
“记住什么?”
林心语想了一下。
“记住哪些情绪是我的。”
小秋明白了,她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小秋每天下午四点会走到林心语身边,说一句话:
“林医师,您现在的难过是您的,还是别人的。”
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林心语愣住了。她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下。
“别人的。城东,有人丢了东西。”
“那您可以放下了。”
“我试试。”
她学着放下。有时候放得掉,有时候放不掉。放不掉的时候,小秋会递给她一杯温水,然后报一串数据:
“您的心率每分钟九十二次。您的体温三十六度八。您的呼吸每分钟十八次。这些数据是您的。”
林心语把那杯水喝完,就好一点。
四月底,叶晚来了。她没有预约,直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林医师。”
“叶女士。”林心语站起来,“您的套装……”
“我辞职了。公司给了补偿金,不多,但够我干点别的。”
“您做了什么?”
叶晚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六个面包,形状不规整,表面烤得有点焦。
“我租下了那个铺面。就是原来那家面包店的位置,街区改造以后一直空着,租金很便宜。我上个月签的合同。”
林心语拿起一个面包。
“您自己烤的?”
“自己烤的。第一天烤坏了三十六个,能吃的只有四个。”叶晚说,“我女儿帮我吃了两个,吃完说:妈妈,这个有点咸。”
“然后呢?”
“然后她说,咸的好吃。”
林心语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咸,有点甜,还有一股很淡的焦味,内部还有很多气孔,不均匀,说明发酵过头了。按照营养标准,这是不合格的食品。
她吃完了整个。
“叶女士,这是三年来我吃过的第一个有味道的东西。”
“您的指数呢?”
“什么?”
“您的情感健康指数。我看了三年的报表,我知道指数是怎么算的。”
林心语笑了。
“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测过了。”
“不测不行吗?”
“不测也行。手册上没有写必须测,手册上写的是‘建议定期评估’。”
叶晚点点头。
“那我也不测了。我这辈子测了四十一年。辞职那天我测最后一次,六十一,比去年高了一点,可它还是黄灯。我女儿问我为什么是黄灯,我说因为妈妈不乖。”
“您女儿怎么说?”
“她说,那我也想不乖。”
叶晚走的时候把剩下的五个面包留在了桌上。林心语拿了一个放在窗台上,没有吃。第二天它硬了。第三天,背面长出一层灰绿的绒,很小一小片,绿得发暗。她盯着那层绒看了很久,然后把面包扔进了楼下的处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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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5.3.29完结(纪念日3.29) 2026.10.7全修完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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