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地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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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四十，他们出发。
雨已经停了，路面反光，旧城区的路灯坏了很多，一段亮，一段黑。小秋第一个出门，然后是苏怡，陈拙背着鼓囊囊的背包跟上。李昭晞示意林心语走在她前面。
“跟紧小秋，她记得每一步。遇到意外不要跑，蹲下，启动信号屏蔽器，等我指令。”
林心语点头，踏入夜色。
第一个入口在废弃货运站后面，一个半掩的窨井盖。陈拙用撬棍撬开，一股陈腐的、带铁锈味的气味涌上来。
“我先下。”他戴上头灯，纵身跳下。几秒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安全。下来吧。”
林心语跟着跳下。井不深，落地时踩到积水，水一下子浸透裤脚，冰凉。头灯照亮周围：一条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管道，混凝土墙，布满青苔和水渍，管道向两边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所有人都下来后，陈拙重新盖上井盖。他们开始前进，积水时深时浅。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旧日的涂鸦，已经褪色模糊，有一处画着一颗心，被箭穿过，下面写着一行字，看不清了。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岔路。小秋停下，仔细听了听，指向左边。
“这边。右边通向污水处理厂，有活动监测。”
左边管道更窄，需要弯腰前进，空气越来越闷。呼吸面罩滤掉大部分异味，但氧气含量在下降。林心语的后背开始出汗，汗在防护服里贴着皮肤，凉一阵热一阵。
“还有多远？”李昭晞问。她的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四百米。然后向上，进通风管道。”
又走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梯子锈蚀得厉害，陈拙先爬上去试了试，确认能承重。小秋第二个，她爬得很快，然后是苏怡、林心语、李昭晞。
通风管道更窄，只能匍匐前进。金属内壁冰凉，手肘和膝盖很快磨得生疼。小秋的速度没有减慢，她在前面带路，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角。
爬了一段，前面有人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铁皮管子里被放大了，来回撞了几下。林心语听见陈拙在后面骂了一句，很短，没骂完就收住了。
“苏怡？”
“是我。”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我听见了。”
苏怡在前面停了一下。她的毛线针没有带来，两只手空着，爬得很慢。
“这里很像我儿子那间。”她说，“他也喜欢钻这种地方。衣柜底下，床底下，桌子底下。他钻进去就不出来，我趴在地上叫他，他就在里面笑。”
管道里没有人接话。只有手肘蹭过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现在多大了？”小秋问。她问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速度。
“不清楚。进去的时候六岁。”
“今年呢？”
苏怡算了一下。
“十三。”
“七年。”
“七年。”
苏怡又在前面爬了一段，忽然说：“你们别以为我是在难过。我刚才笑，就是因为这件事太好笑了。七年前我签了一张纸，签完就把他送进去了。送进去的时候他还在笑，他以为我们去做游戏。”
她的声音在管子里很闷。
“进去以后他就不笑了。这是他们告诉我的。他们说这是好转。”
爬到一半的时候，林心语停下了。
“怎么了？”后面传来李昭晞的声音。
“没事。我听见了什么。”
“听见什么？”
“水。在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解释。在管道里，她能感觉到一种低频的震动，从下方的某个深处传上来，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数数，数得很久，还没数完。
她继续爬。终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小秋挪开一块松动的栅栏，钻了出去。林心语爬出通风口，站直身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曾经的实验室地下二层，现在堆满废弃的设备和杂物。
陈拙打开背包，拿出几个手持扫描仪分给大家。
“检测情感辐射强度。红色区域不要靠近，黄色区域停留不超过十分钟，绿色区域相对安全。”
林心语接过扫描仪。屏幕亮起，显示周围的情感辐射值：平均在黄色区间，有些角落飙红。辐射图谱在某些区域聚集成漩涡状的结构。
她抬起头。这就是父母最后所在的地方。
墙壁上有爆炸留下的焦痕，仪器残骸散落在地上，金属扭曲变形，玻璃碎成粉末。房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约五米，边缘呈熔融状，那是主反应堆的位置。
她走过去，蹲下，把手指按在凹陷的边缘。地面是凉的。凉得很实在，是石头该有的凉，十七年了，这股凉意还在。
“林医师。”陈拙在身后说，“不要碰。”
“我知道。”
她还是多按了一会儿。
“控制室在哪儿？”李昭晞问。
“那边。”小秋已经指向房间一侧的门，“但门被封死了，需要从通风管道绕。”
陈拙打头阵，爬上垂直管道，推开顶部的格栅，然后是苏怡、小秋、林心语、李昭晞。垂直管道不到六十厘米宽，爬起来很费力，爬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水平岔路。这条管道更老旧，有些地方变形，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几乎不流通，闷热。
前方出现了亮光。
控制室。比下面的实验室小很多，但保存得更完整，控制台还在，屏幕看起来没有严重损坏。
李昭晞走到主控制台前，试着按了几个键。屏幕闪了闪，居然亮了，显示的是一片混乱的代码和错误提示。
“备用电源还在工作，但系统锁死了，需要管理员密码。”
林心语从内层口袋里取出那两枚合在一起的怀表。她走到控制台前，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直径和合起来的表差不多大。
她把表放进去。严丝合缝。她握住表，向右转了半圈。
咔哒。
怀表内部的刻纹突然亮了起来。那些原本分属两枚表、各自残缺的线条，在灯光下接续成一个完整的环，开始缓慢旋转，投影在空气中。
控制台的屏幕变了，错误提示消失，出现一个登录界面：
第七实验室·核心数据库
访问权限：苏婉（终身）
验证方式：生物波形匹配
请将手掌置于扫描区
林心语把右手按在控制台指定的区域。冰凉的玻璃面板，下面有微弱的震动。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一条线，是怀表投影的波形；另一条线，是她手掌扫描出的实时生物电波形。两条线起初完全不同，一条混乱、狂野，另一条规整、克制。它们互相靠近，试探，然后开始同步，重叠，最后完全吻合。
她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母亲信里写过一个词：锚点序列。那段波形不在表壳上，在她身上，是遗传下来的。表只是把它读出来。
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苏婉研究员。
屏幕完全亮起，文件夹一层一层往下铺开，越往下分得越细。李昭晞在她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心语把表从凹槽里取出来。凹槽底上还留着一圈凉，表壳上也有。她握了一下，放回内层口袋。
林心语滑动屏幕，浏览目录：实验记录，研究报告，数据备份，影像资料。她的手指停在一个文件夹上。标注：零号实验。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和一段视频。视频缩略图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面前摆着彩色的积木。
林心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要看吗？”李昭晞按住她的肩膀。
她点了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