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有火烬的白烛》白汐芸

54、寿宴 七皇子的梦

　　七皇子的梦，越来越清晰了。
　　以前，梦里只是一些碎片。现在，梦里开始有了完整的场景。
　　他看见一家医馆，叫"回春堂"。医馆在一个叫黄沙镇的地方，到处都是沙子。
　　医馆里，有一个陈大夫，有一个清瘦的少年叫阿豆。还有一个穿暗红色衣服的人，受了伤，住在医馆里养伤。
　　他看见自己，穿着青衫，在医馆里碾药、晒药、给人看病。
　　他看见自己，给那个穿暗红色衣服的人喂药。那个人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他看见自己，在刻白烛，在编平安结。他看见，那个人叫他"苏衍"。他看见，那个人受伤了，是被马匪砍的。可那个人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他看见，陈大夫叹了口气，说"又是一个痴情人"。他看见，阿豆在院子里晒药，偷偷地笑。他看见，那个人在月下，对他说"我在等一个人""比我的命还重要"。苏衍。这个名字，很熟悉。熟悉到，心口发疼。他开始怀疑，那不是梦。那是他的前世。
　　他开始调查自己的身世。
　　他的母亲，是一个才人。在他五岁的时候，就病逝了。
　　可他总觉得，母亲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他找到了母亲以前的侍女。那个侍女，现在在宫里的浣衣局，做最苦最累的活。
　　"嬷嬷，"七皇子说，"我母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侍女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殿下，"她说，"都过去了。"
　　"我想知道。"七皇子说。
　　那侍女犹豫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你母妃，不是病死的。"
　　七皇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怎么死的？"
　　"是被人害死的。"那侍女说，"被贵妃娘娘，害死的。"
　　七皇子愣住了。
　　贵妃。三皇子萧景的生母。
　　"为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因为，"那侍女说，"你母妃那时候，怀了二胎。贵妃娘娘怕她生下来，会威胁到三皇子的地位。所以，就下了毒。""一尸两命？"七皇子说。"嗯。"那侍女说，"你母妃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她走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她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珩儿'。"那侍女的眼泪，掉了下来。"殿下，"她说，"你母妃，是个好人。可这宫里，好人，活不长。"七皇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从小就不受宠。为什么宫里的人，都敢怠慢他。
　　因为，他的母妃，是被贵妃害死的。而皇帝，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但不管知道不知道，他都选择了沉默。
　　七皇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报仇。可他知道，他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皇帝的寿宴，就要到了。
　　宫里，开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准备寿礼。
　　七皇子也在准备。他画了一幅画，作为寿礼。画上，是一个"寿"字，用百支白烛拼成的。
　　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酝酿。
　　三皇子萧景，在自己的宫殿里，和几个心腹密谋。
　　"寿宴那天，"萧景说，"我要让老七，身败名裂。"
　　"殿下打算怎么做？"一个心腹问。
　　"很简单。"萧景笑了笑，"我要让他，在父皇的寿酒里下毒。"
　　"可七皇子，不会这么做的。"
　　"他不会，"萧景说，"可我会让他'会'。"
　　他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到时候，"萧景说，"你们把这个，放进他的寿礼里。然后，我再'不小心'发现。到时候，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殿下高明。"心腹们说。"还有，"萧景说，"买通一个太监，到时候做证人。就说，亲眼看到七皇子往画轴里放东西。""是。"萧景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七皇子被拖出去斩首的画面了。"和我斗，"他说，"他还嫩了点。"
　　可他不知道，他的计划，已经被人察觉到了。
　　墨魆邪在给贵妃画像的时候，"不经意"地听到了贵妃和身边嬷嬷的对话。
　　"景儿那边，都安排好了吗？"贵妃问。
　　"都安排好了。"嬷嬷说，"寿宴那天，保证万无一失。"
　　"好。"贵妃说，"这一次，一定要让那个小杂种，永远翻不了身。"
　　墨魆邪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声张。他只是，继续画画。可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他知道，寿宴那天，会出事。他必须，保护好七皇子。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阿豆叫到身边。"阿豆，"他说，"寿宴那天，你去七皇子的宫殿，把他的寿礼，偷偷换一下。""换什么？"阿豆问。"换成一幅空白的画轴。"墨魆邪说，"记住，要一模一样。""是。"阿豆说。墨魆邪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他还要，在寿宴上，画下萧景的一举一动。作为证据。
　　寿宴那天，很热闹。大殿里，张灯结彩，灯火辉煌。文武百官，皇子皇孙，都来了。觥筹交错，丝竹声声。皇帝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他的脸上，带着笑。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下面的人。七皇子站在皇子的队伍里，很不起眼。他穿着一身青衫，在一群华服的皇子中间，显得很寒酸。可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很亮。
　　墨魆邪作为宫廷画师，也在大殿里。他在角落的画案前，负责记录寿宴的盛况。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七皇子。
　　大殿的柱子后面，有一个小太监，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是白阁主。
　　他也在。
　　寿宴进行到一半，开始献礼。
　　太子献了一颗千年人参。二皇子献了一幅古画。三皇子献了一尊玉佛。
　　然后，轮到七皇子。
　　七皇子捧着他的画，走上前去。
　　"父皇，"他说，"儿臣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这是儿臣亲手画的，请父皇笑纳。"
　　他把画，递给了太监。太监展开画，呈给皇帝。
　　画上，是一个"寿"字，用百支白烛拼成的。每一支白烛，都画得很逼真。
　　皇帝看了，点了点头："有心了。"
　　就在这时，三皇子萧景，忽然站了出来。
　　"父皇，"他说，"儿臣觉得，七弟的这份寿礼，有问题。"
　　"哦？"皇帝说，"什么问题？"
　　"儿臣刚才，"萧景说，"看到七弟在画轴里，藏了东西。"
　　他走过去，从画轴里，抽出了一个小纸包。
　　"父皇请看，"萧景举起纸包，"这是什么？"
　　一个太监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脸色大变。
　　"陛下，"太监说，"这是……这是鹤顶红！"
　　大殿里，一片哗然。
　　"萧珩！"皇帝拍案而起，"你好大的胆子！"
　　七皇子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纸包，脸色发白。
　　"父皇，"他说，"儿臣没有！儿臣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萧景冷笑，"东西是从你的画轴里搜出来的，你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七皇子说，"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萧景说，"谁会陷害你？你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谁会费这个心思？"七皇子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他知道，是萧景做的。可他没有证据。"父皇，"七皇子说，"儿臣愿意接受查验。儿臣的宫殿，儿臣的东西，父皇都可以查。儿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查？"萧景冷笑，"东西都从你画轴里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好查的？""那不是儿臣放的！"七皇子说。"不是你放的，难道是它自己长了脚，跑进去的？"萧景说。大殿里，有人窃笑。七皇子的脸，涨得通红。
　　皇帝看着七皇子，眼神越来越冷。
　　"来人，"他说，"把七皇子，拿下！"
　　两个侍卫，走了过来，要抓七皇子。
　　就在这时，大殿里的蜡烛，忽然灭了一半。
　　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吹得烛火摇曳，吹得酒杯翻倒。
　　大殿里，一片混乱。
　　柱子后面，白阁主手里的折扇，轻轻地，扇了一下。就一下。一股青白色的风，从扇面上飘出来。那风，很轻，很淡。它吹灭了大殿里一半的蜡烛，吹翻了几杯酒，吹乱了几个人的头发。然后，它就散了。没有人知道，这风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做的。然后，他把扇子收了起来，低下头，混进了混乱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混乱中，墨魆邪站了起来。
　　"陛下，"他说，"臣有话要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说。"
　　"陛下，"墨魆邪说，"臣是画师。臣今天，一直在大殿里画画。臣可以作证，七皇子殿下，从进殿到现在，没有离开过臣的视线。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往画轴里放东西。"
　　"你一个画师，"萧景说，"知道什么？"
　　"臣知道，"墨魆邪说，"三皇子殿下，在献礼之前，曾经靠近过七皇子的画轴。"
　　大殿里，又是一片哗然。
　　萧景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他说。
　　"臣没有胡说。"墨魆邪说，"臣的画，画下了当时的场景。三皇子殿下，可以看看。"
　　他把画纸，转了过来。画上，果然画着萧景靠近七皇子画轴的画面。而且，画得很清楚。萧景的手，正伸向画轴。原来，墨魆邪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他在画画的时候，特意把萧景的动作，画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画下了萧景和心腹耳语的画面。"陛下，"墨魆邪说，"臣不仅画下了三皇子殿下靠近画轴的画面，还画下了三皇子殿下和心腹密谋的画面。陛下可以派人，去查三皇子殿下的心腹。臣相信，一定能查到什么。"
　　皇帝看着画，又看了看萧景，脸色很难看。"萧景，"他说，"这是怎么回事？""父皇，"萧景说，"儿臣……儿臣只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画上的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他无法抵赖。"来人，"皇帝说，"把三皇子，带下去。禁足在自己的宫殿里，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父皇！"萧景说，"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冤枉？"皇帝冷笑，"画都画下来了，你还敢说冤枉？"萧景被侍卫拖了下去。他的叫声，在大殿里回荡。
　　就在这时，观星台上，颜守玉看着星空，脸色大变。帝星，骤然暗了下去。客星，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很亮，很刺眼。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不好。"颜守玉说，"转折点，到了。"他的手，在发抖。他占卜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象。帝星和客星，同时异动。这意味着，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而且，这件事，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大殿里，七皇子看着墨魆邪，看着他为自己辩解，看着他保护自己。
　　忽然，他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无数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老槐树。白烛。平安结。烬火铺。回春堂。
　　还有一个人，穿着暗红色的衣服，站在火海里，对他笑。
　　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和眼前这个画师，一模一样。"墨……"七皇子喃喃地说，"墨魆邪……"声音很轻，可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墨魆邪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着七皇子，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他叫出来了。第四世，他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虽然只是喃喃，虽然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可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墨魆邪的心脏，停止跳动。足够让他的眼睛，红了。大殿里，所有人都看着七皇子，又看着墨魆邪。他们不知道，"墨魆邪"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这个不受宠的七皇子，在最混乱的时候，叫出了一个奇怪的名字。而那个画师，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大变。皇帝皱了皱眉。"墨魆邪？"他说，"那是谁？"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除了墨魆邪。除了七皇子。除了，藏在人群里的那个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