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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归春堂 墨魆邪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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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魆邪带着阿豆,走了三年。从江南走到漠北,从水乡走到戈壁。他们找了三年,找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他们走过开满桃花的山谷,走过长满芦苇的河滩,走过积雪覆盖的山口,走过荒无人烟的大漠。每到一个地方,墨魆邪就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感受那一缕熟悉的气息。那是华光的气息,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气息。可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感受不到。直到第三年的秋天,他们走到了边塞。
终于,在一个叫"黄沙镇"的边塞小镇,他们停了下来。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糊着泥,风吹日晒,已经裂了缝。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行商和镖师,穿着粗布衣裳,腰间挂着刀。空气里有一股黄沙和马粪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烤肉香。街的尽头,有一间医馆,叫"回春堂"。医馆门口挂着一块布幡,风一吹,就猎猎地响。布幡上写着三个字:回春堂。
墨魆邪站在街的这一头,看着医馆的门口,看了很久。
"公子,"阿豆小声说,"是他吗?"
"是他。"墨魆邪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医馆门口,有一个少年正在晒药。他穿着一件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他蹲在地上,把草药摊开在竹匾里,动作很熟练,很认真。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
他叫苏衍。回春堂的学徒。
墨魆邪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蹲在地上晒药的样子。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世了。他终于又见到他了。
苏衍是个孤儿。三岁那年,被回春堂的老中医捡回来,养在医馆里。老中医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大夫。陈大夫无儿无女,把苏衍当亲孙子养,教他认药、把脉、开方子。陈大夫是个倔老头,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软得很。他经常骂苏衍"笨",骂完了,又偷偷给苏衍塞一块糕。苏衍知道,师父是疼他的。所以他也很争气,学医很用功,从不偷懒。
苏衍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不到十六岁,已经能独当一面,给镇上的人看病了。镇上的人都喜欢他,说他心善,手巧,是个好大夫的料。每天早上,天还没亮,苏衍就起来了。他先扫院子,再晒药,然后给陈大夫熬药。等陈大夫起来了,他就站在旁边,看陈大夫给人看病,学把脉,学开方子。下午,他自己坐诊,给镇上的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他看病很仔细,把脉要把很久,问症状要问得很清楚,开方子的时候,会反复斟酌。镇上的人都说,苏大夫看病,比陈大夫还仔细。
苏衍有两个习惯,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第一个习惯,是刻木头。他没事的时候,就拿一把小刀,刻木头。刻的不是别的,是蜡烛。一支一支的白烛,烛身上有泪滴的纹路,烛芯的位置,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他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很稳。刻好了,就放在柜子里,一支一支地码好。他刻了很多,堆满了医馆的一个柜子。陈大夫问他刻这些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手痒,想刻。第二个习惯,是编平安结。他用红绳编平安结,编得很快,很好看。编好了,就挂在医馆的门口,给来看病的人一人送一个。陈大夫说他浪费绳子,他笑着说,保平安的,不浪费。
还有一件事,苏衍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对白烛,有一种说不出的执念。每次看到白烛,他就会停下来,看很久。有时候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白烛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在等什么。
那天傍晚,苏衍正在医馆里收拾药柜,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咚"的一声。他跑出去一看,门口倒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暗红的长衣,衣服上全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正急得团团转。其实,这伤是墨魆邪自己弄的。他可以不受伤,可以直接走进医馆,可他知道,那样太突兀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留在苏衍身边。于是,他找了几个马匪,让他们砍了自己一刀。不深,不浅,刚好够躺几个月。阿豆当时急得不行,说公子你何必呢。墨魆邪说,不这样,怎么留下来?
"大夫!大夫!"清瘦少年看见苏衍,赶紧喊,"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
苏衍赶紧蹲下来,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把了把脉。伤得很重,刀伤,在腹部,血还在流。再晚一步,就没命了。
"快,帮我把他抬进去!"苏衍说。
两人合力,把那人抬进了医馆,放在里间的床上。苏衍拿出药箱,开始处理伤口。他先剪开那人的衣服,露出腹部的伤口。伤口很长,从肋骨一直划到腰,血还在往外渗。苏衍皱了皱眉,这刀伤不简单,下手的人很有分寸,刚好伤到皮肉,没伤到内脏。他先用清水清洗伤口,再用烈酒消毒,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合。他的手很稳,针脚很密,很整齐。阿豆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可他不敢出声。他知道,这伤是公子自己要的,可他还是心疼。
清瘦少年站在旁边,看着苏衍的侧脸,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他想叫,想哭,想喊"华光公子",可他不敢。他知道,公子说了,不能暴露身份。他只能低着头,攥着拳头,把眼泪憋回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伤口处理好了。苏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没事了,伤虽重,但没伤到要害。养几个月就好了。"
"多谢大夫。"清瘦少年说,声音在发抖。
"不客气。"苏衍笑了笑,"你家公子是做什么的?怎么伤成这样?"
"我们……我们是过路的商人。"清瘦少年说,"路上遇到了马匪,公子为了护我,被砍了一刀。"
苏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边塞不太平,马匪多,过路商人被抢,是常有的事。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醒了。
他睁开眼睛,很黑,很深,像装着几千年的雪。他看着苏衍,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多谢。"
苏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这个人的眼神,太奇怪了。好像认识他很久了,又好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可苏衍确定,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不客气。"苏衍说,"你伤得很重,先别说话,好好养着。"
"好。"那人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苏衍给他盖好被子,又嘱咐了几句,就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苏衍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可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墨魆邪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叫出"华光"两个字。他忍了几千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里间,阿豆见苏衍走了,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公子,他……他真的是华光公子吗?"
"是他。"墨魆邪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还是老样子,救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可是……他不认识我们了。"阿豆的声音有点哽咽。
"嗯。"墨魆邪说,"不认识才好。他说了,下一世,让我别太早暴露身份。他想再体验一次,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
"那我们……"
"就在这里住下。"墨魆邪说,"我养伤,你帮忙。等他自己想起来。"阿豆点了点头。第二天,他就开始在医馆里帮忙了。他扫院子,晒药,劈柴,挑水,什么活都干。苏衍过意不去,说你不用这么辛苦。阿豆笑着说,没事,我力气大。其实,阿豆是想多看看苏衍。他想把这张脸,刻在心里。他怕,怕哪天又忘了,怕哪天又失去了。陈大夫来看过墨魆邪一次。老中医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伤口,皱着眉说:"这刀伤,不简单啊。下手的人,是个高手。"墨魆邪笑了笑:"遇到马匪了,运气不好。"陈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可他心里清楚,这伤不是马匪砍的。马匪砍人,不会这么有分寸。这伤,是自己人弄的。不过,他没点破。在边塞讨生活,谁没点秘密呢?
"要等多久?"
"不知道。"墨魆邪说,"多久都等。"
那天夜里,苏衍在灯下刻木头。他刻的还是白烛。一支一支,烛身上有泪滴的纹路,烛芯的位置,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他刻得很认真,很专注,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下午的时候,他去给那个受伤的旅人换药。换药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那人的手。那人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可苏衍的手,却忽然烫了起来。他的心,也跳得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的手,他好像握过。握了很久很久。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人的脸。可他能感觉到,那人一直在看他。那目光,很沉,很热,像要把他看穿。苏衍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他换完药,赶紧收拾东西,逃也似的跑了。跑到门口,他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心慌。很慌很慌。
刻着刻着,他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今天那个受伤的旅人。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在梦里见过。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火海,火海里有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背对着他,说"别怕"。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他急得喊了一声,然后就醒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奇怪。"他喃喃地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他摇了摇头,继续刻木头。可他的手,却在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好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里间,墨魆邪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听着外间传来的刻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很稳。他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三世了。他还是在刻白烛。还是在刻那朵莲花。还是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人。墨魆邪闭上眼睛,想起了第一世。那时候,华光也是这样,在灯下刻木头,刻一朵莲花烛。他坐在旁边,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个一整夜。可后来,华光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白烛,烛泪流了满座。他抱着华光,在松林里坐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他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觉得,只要他不松手,华光就不会走。可华光还是走了。第二世,华光在江南的小屋里,也是这样刻木头。他站在窗外,看着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就会打破那个人平静的生活。现在,第三世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个人身边了。虽然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墨魆邪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苏衍,我来了。这一世,我等你。你慢慢来,多久我都等。窗外,黄沙漫天。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白,像一支燃到尽头的白烛。一点青白的火烬,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在了医馆的窗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可它的温度,还在。像一个承诺,像一个约定,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