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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劫 白阁主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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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阁主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沈砚掌心那团青白的火,看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把扇子。
那是一把白玉骨的折扇。扇骨是温润的白玉,触手生凉,每一根扇骨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像一朵朵小小的花。扇面是素白的绢,上面画着一支白烛,烛火燃着,烛泪流了满座。那支白烛,和烬火铺墙上挂的那幅画,一模一样。沈砚看着那支白烛,忽然觉得,这把扇子,好像就是为他准备的。
"这是梁阁主给我锻的。"白阁主说,"他说,我天天拿着珠串扇子这些小玩意儿,不如给他锻一把好的。这扇子,叫'封灵'。能扇出一阵风,暂时封住灵识里的劫气入口。"
他打开扇子,轻轻扇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扇一阵春风。扇骨相击,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像玉磬。一阵青白色的风,从扇面上飘出来,像一缕烟,又像一阵雾。那风飘到沈砚的掌心,绕了一圈,然后钻了进去。沈砚只觉得掌心一凉,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掌心上。那团烧得他生疼的火,忽然就灭了。不是真的灭了,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封住了。他翻过手,看见掌心有一个极淡的扇面印记,像一朵小小的白烛。那印记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能封多久?"墨老板问。
"三天。"白阁主合上扇子,"三天之后,心劫会正式降临。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他。"
"三天……"墨老板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白阁主说,"三天,够你们准备了。"
他把扇子收回袖子里,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墨老板一眼,然后说:"我该走了。"
"这就走?"沈砚问。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舍。虽然和白阁主只见过一面,可他总觉得,这个人很亲,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
"嗯。"白阁主说,"残九阁不能再露面了。我已经帮得够多了,再多,天道就会起疑心。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八位阁主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墨老板看着他,很久,说:"替我谢梁阁主,谢颜先生,谢……所有阁主。"白阁主笑了笑:"不必谢。我们八位阁主,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等这一天?""嗯。"白阁主说,"等华光太子,想起一切。等墨公子,得偿所愿。"他顿了顿,又说:"颜先生说,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你们好自为之。"
他戴上斗笠,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沈砚一眼:"沈公子,记住你自己选的路。不管选什么,都别后悔。"
然后,他走进了风里。灰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巷口,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他摸了摸自己的掌心——那里已经不烫了,可他知道,三天之后,会更烫。
三天,过得很快。第一天,沈砚照常去学堂读书,照常去烬火铺帮忙,照常给墨老板喂药。他什么都没说,可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靠近。墨老板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他看着沈砚的眼神,比平时更深,更沉,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沈砚没有去学堂。他留在烬火铺,帮墨老板整理被风劫毁坏的铺子。他把断了的香烛一支一支地捡起来,用布擦干净,然后重新摆好。墨老板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别摆了,都断了。"沈砚说:"断了也能摆。摆好了,看着心里踏实。"墨老板没再说话,只是走过来,和他一起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支一支地摆着断烛,谁都没有说话。可沈砚觉得,那一刻,很安心。第二天夜里,沈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白里,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说:"你想起来吗?"
第三天夜里,心劫来了。没有风,没有火,没有雷,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是天,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那种像被一块黑布蒙住的暗。窗外的鸟,不叫了。狗,不吠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沈砚只是忽然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他就站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通向一座小院。院子里有桃树,春天会开一树的粉花。有秋千,挂在桃树上,风一吹,晃啊晃。有炊烟,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人,正在院子里浇花。那个人回过头,对他笑了笑,说:"你回来了。"那个人的脸很模糊,可沈砚觉得,那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如果走左边的路,他就会和这个人一起,过这样的日子。早上起来,有人给他做早饭。白天,他去学堂教书。晚上,有人在灯下等他。他们会有孩子,孩子会叫他"爹"。他们会一起变老,一起死去。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等待。只有平凡的,温暖的,一生。
右边的路,通向一片火海。火海里,站着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那个人背对着他,衣袍在火里猎猎翻飞。他的脚下,是白骨,是洪水,是雷火,是风刃。五世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在那条路上翻涌。沈砚能看见,第一世,他在落神涯下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第二世,他在东洛镇的土地庙里,等一个人。第三世,他在荒村里,被洪水淹没。第四世,他在松林里,被天火烧身。第五世……第五世还没有来。如果走右边的路,他就会想起这一切。想起每一次的疼,每一次的等,每一次的离别。然后,他可能会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选吧。左边,活。右边,死。"
沈砚站在岔路口,看着左边的小院,又看着右边的火海。
左边很暖。右边很疼。
左边是忘记。右边是记起。
他站了很久很久。他想起墨老板的手,很凉,可握着他的时候,很暖。他想起墨老板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装着几千年的雪。他想起墨老板给他刻的莲花烛,想起墨老板替他挡的风,想起墨老板嘴角的血。他想起,这个人,为他挡了雷,挡了水,挡了火,挡了风。挡了四世的劫。他怎么能忘记呢?他怎么能,在这个人替他挡了一切之后,转身走向一个没有他的人生?久到那个声音又催了一遍:"选吧。"
然后,沈砚抬起脚,走向了右边。他刚迈出一步,左边的小院里,就传来了那个温柔的声音:"别走。留下来吧。这里有温暖的家,有等你的人,有一辈子的平安。你为什么要走向那片火海?"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桃树上的花,开得正好。秋千在风里晃啊晃。炊烟从厨房里飘出来。那个人站在门口,朝他伸出手。沈砚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对不起,"他说,"那里没有他。"他转过身,坚定地,走进了火海。
记忆,如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他想起落神涯下,那个穿暗红衣服的人,找到他,说"终于,找到你了"。
他想起东洛镇的土地庙,那个人给他送鱼,给他劈柴,给他挡雷。
他想起风华观的长明灯,他跪在神像前,求娘娘保佑那个人。
他想起老槐树下,他问那个人"你到底是谁",那个人说"一个不该被我记得的人"。
他想起荒村的水劫,那个人带伤应战,替他挡住了漫天的洪水。
他想起松林里,那个人留下的纸条,说"别找我。等我"。
他想起那本册子,上面记着他的每一件小事,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走了,别找我。等我。我会回来的。一定"。
他想起天火反噬,他在火里喊"墨公子,你在哪",可没有人回答。
他想起最后,那个人赶回来,抱着他,他说"我找到你了"。
他想起白烛燃尽,火烬落在那个人的手心里。他想起,他在风华观长明灯前磕头,磕得额头都出血了,求娘娘保佑那个人。他想起,他在老槐树下,给那个人编平安结,编了三晚,编得手指都磨破了。他想起,他给那个人削木花,削了一朵又一朵,直到手自己会了。他想起,那个人在雷火里,背对着他,说"别怕"。他想起,那个人在洪水边,把他护在身后,说"有我在"。
他想起,他叫华光。他是华光太子。那个人,叫墨魆邪。是归墟的鬼王。是爱了他几千年的人。
全部想起来了。他还想起,阿豆。那个小乞丐,跟着他们走了一路,哭了一路。他想起,白阁主。那个灰衣人,在茶棚里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出水芙蓉的脸,给他一颗珠子,说"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他想起,残九阁。那个神秘的组织,八位阁主,各有所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守护着他。他想起,他是华光太子。是上天庭的华光太子。因为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历五世轮回之劫。而墨魆邪,是归墟的鬼王,是为了他,甘愿逆天改命的人。五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挤得他的头快要炸开。可他没有喊疼。他只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烬火铺里,墨魆邪坐在沈砚身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眼角不断涌出的泪。他的手,一直握着沈砚的手,握得很紧。他能感觉到,沈砚的手在抖,在出汗,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想叫他,想摇醒他,可他知道,他不能。心劫只能自己过,别人帮不了。他只能等。等沈砚自己选。等沈砚自己醒。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阿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捂着嘴,不敢出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他的手里,攥着那枚梁阁主锻造的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里面有一缕烟在流动。他知道,只要捏碎这颗珠子,心劫就会被挡住。沈砚就会活下来。可他也知道,捏碎了珠子,沈砚就会永远忘记一切。忘记他,忘记白烛,忘记五世的所有。
他的手,在抖。他想捏碎珠子。他想让沈砚活。哪怕沈砚忘记他,哪怕沈砚再也不认识他,哪怕沈砚会和别人过一辈子。只要他活着,就好。可他又下不了手。他知道,沈砚如果知道自己用珠子挡了劫,让他忘记了一切,一定会恨他。沈砚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愿意做一个忘记一切的懦夫?他想起上一世,华光在天火反噬里,喊着"墨公子,你在哪"。那时候,他没有赶到。这一世,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最终,他没有捏碎珠子。
"你选吧。"他轻声说,"不管你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就在这时,沈砚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沈砚的眼睛了。那是华光的眼睛。里面装着五世的记忆,五世的痛苦,五世的爱。
他看着墨魆邪,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墨公子。"他说。
墨魆邪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眼眶,红了。他等了几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声。
"我回来了。"华光说。墨魆邪再也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把华光紧紧地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华光也伸出手,回抱住他。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说话。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响的声音。过了很久,墨魆邪才松开手,看着华光的眼睛,问:"都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华光说,"一世都没落下。"
"疼吗?"
"疼。"华光笑了笑,"可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