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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劫 沈砚抱着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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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抱着画,在烬火铺门口站了很久。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把画放在袖子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看,觉得画得不好,想回去重画。可走到家门口,又舍不得。就这样来来回回了三趟,最后还是抱着画,来了烬火铺。他站在门口,能听见铺子里阿豆说话的声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松脂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可脚,就是迈不进去。
画是用红绳系着的,红绳是从平安结上拆下来的。他把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滚烫的心。他想进去,可脚像灌了铅。他怕。怕墨老板不喜欢,怕墨老板问他为什么画,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最后,是阿豆打开了门。
"沈公子?"阿豆看见他,眼睛一亮,"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啊。"
沈砚被阿豆拉进了铺子。墨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刻烛,看见他进来,停下了手里的刀。
"来了。"墨老板说。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种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的脸,又红了。他把画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这、这个……给你。"
墨老板接过画,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展开。
画里是一个人的背影。暗红的长衣,苍白的手腕,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柜台。柜台上面,摆着一支白烛,烛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滴凝固的泪。
墨老板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上一世,在东洛镇的土地庙里,华光也给他画过画。那时候华光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一支白烛,画得歪歪扭扭的,还在旁边写了"墨公子"三个字。他那时候说"画得真丑",华光就气鼓鼓地用袖子去擦,擦了半天也擦不掉。后来那幅画,一直在墙上,直到他们离开东洛镇。原来,不管是哪一世,这个人都会给他画白烛。原来,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忘川水也洗不掉。
他看着那支白烛,看着那道泪滴纹路,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变重了,眼眶发红了,可他一句话都没说。沈砚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墨老板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只看见墨老板的手在抖,抖得画纸都在响。
"你……"墨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画这个?"
"我……"沈砚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就是……手自己会画。"
"手自己会画?"
"嗯。"沈砚低下头,"我画了很多张,都不满意。最后这张,是我什么都没想的时候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画的就是……就是你。"
墨老板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放下画,伸出手,握住了沈砚的手。
沈砚的手,很凉。
墨老板的手,也很凉。可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却生出了一点暖意。
"手疼不疼?"墨老板问。
沈砚愣住了:"啊?"
"刻刀。"墨老板说,"你画画的时候,握笔握得太紧,手会疼。"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中指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他不知道墨老板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睛里。
"不疼。"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一点都不疼。"
墨老板看着他,很久,说:"以后,别握那么紧。"
"……好。"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站在柜台前面,谁都没有松开。沈砚能感觉到墨老板手掌上的纹路,很深,很粗,像刻了很多年的东西。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握着他,却让他觉得很安心。他想抽回手,可又舍不得。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墨老板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沈砚的手,很紧,很紧,像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砚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响的声音。阿豆站在后堂门口,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阿豆怀里的一封信,忽然发烫了。
阿豆掏出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那是白阁主托人送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天庭撤了盯梢,我脱身了。梁炉已重开。速来。"
阿豆拿着信,跑到墨老板身边:"公子!白阁主的信!他脱身了!"
墨老板接过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说'速来'?"墨老板说。
"嗯。"阿豆点头,"白阁主说,残九阁出了大事,需要你回去。"
墨老板沉默了。他知道残九阁的事不能拖——八位阁主,已经有好几位被天庭盯上了,白阁主好不容易才脱身,梁阁主的锻造炉被封了三年才重开,颜先生更是连面都不敢露。残九阁现在,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可他看了一眼沈砚。沈砚正蹲在地上,收拾被风吹乱的画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墨老板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第四道劫随时会来,他走了,谁来护着他?
"再等等。"他说。
"公子……"阿豆急了,"白阁主说很急……"
"再等等。"墨老板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坚定,"等这一阵过去。"
阿豆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铺子里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灭的。沈砚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空气变冷了。不是那种秋天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刚才还是晴天,现在却像被一块黑布蒙住了,昏黄昏黄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很凄厉。鸟从屋顶上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然后,风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风。那风是从天上刮下来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刀刃一样的锋利。它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缝里钻进来,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柜台上的香烛,被拦腰截断,齐刷刷地倒了一地。墙上的画,被切成了碎片,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木窗被掀飞了,门板被吹得哐哐响。
沈砚被风吹得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墨老板一把拉住他,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蹲下!"墨老板吼道。
沈砚乖乖地蹲了下来,缩在柜台后面。墨老板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张开双臂,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风越来越大。风里带着细小的沙砾,打在人身上,像刀子割一样。墨老板的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头发也散了,可他一步都没有退。他的身上,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那光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把风挡在了外面。可那屏障,在风的冲击下,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每碎一块,墨老板的嘴角就溢出一点血。沈砚蹲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那天风像有生命一样,专往墨老板身上撞,撞得他的鬼气四处乱窜,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他想起上一世,在老槐树下,他也是这样替华光挡雷。那时候雷劈在他背上,像有一万根针在扎,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因为华光在他身后哭。他不能让华光看见他疼。他不能让华光担心。这一世,也是一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身后的沈砚,护得更紧了。他蹲下来,把沈砚整个人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所有的风。沈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在打鼓。他能闻到墨老板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脂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烟火一样的气息。那气息让他安心,让他觉得,只要在这个人怀里,就什么都不用怕。
沈砚蹲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他在哪里见过。在一片火海里。在一片洪水里。在一片雷火里。都是这个背影,都是这样站在他前面,替他挡着一切。他想起来了——不,他没有想起来,他只是"觉得"。觉得这个背影,他看了一辈子。觉得这个人,替他挡了一辈子的风雨。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沉,在他耳边说:"别怕。"沈砚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想抓住墨老板的衣角,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怕一抓住,就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怕一想起来,现在的一切,就会碎掉。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风刮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像从来没有刮过一样。
铺子里一片狼藉。香烛断了一地,有的被风削成了两半,有的被碾成了粉末。墙上的画碎了一地,白烛画的碎片,混在尘土里,像一地的泪。门窗都没了,风从空荡荡的门框里灌进来,吹得满地的纸沙沙作响。柜台也歪了,上面的刻刀掉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烛屑。邻居们听见动静,都跑了过来,站在门口看。有人说"这是遭了什么灾了",有人说"刚才那风太邪门了",还有人说"这铺子怕是开不下去了"。阿豆站在门口,把邻居们都拦在了外面。墨老板站在原地,背对着沈砚,一动不动。
沈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墨老板?你没事吧?"
墨老板没有回答。
沈砚绕到他前面,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墨老板的嘴角,有一道血痕。鲜红的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看着沈砚,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你流血了。"沈砚的声音在发抖,他伸手想去擦,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没事。"墨老板说,声音很轻,"一点小伤。"
"这不是小伤。"沈砚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疼,疼得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你到底是谁?"
墨老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是普通人。"沈砚说,眼泪越掉越凶,"普通的风,不可能把你伤成这样。你刚才……你刚才身上有光。你到底是谁?"
墨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替沈砚擦了擦眼泪。他的手很凉,可擦在脸上,却很暖。
"我是墨老板。"他说,"一个卖蜡烛的。"
"你骗人。"沈砚哭着说。
墨老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等你想起来了,"他说,"我就告诉你。"
沈砚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他想追问,可看着墨老板那张苍白的脸,和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他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墨老板擦了擦嘴角的血。墨老板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沈砚,任由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嘴角。
"你会告诉我吗?"沈砚问,声音很轻。
"会。"墨老板说,"等你想起来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那……要是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墨老板沉默了很久,说:"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阿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公子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个人问出那句话。虽然他还没有想起来,可他已经开始问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