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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见如故 那之后,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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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墨姓的行商果然常来。
有时是清晨,他提着一篓新钓的鱼,搁在庙门口就走了,阿豆追出去喊"公子吃了饭再走",只追到一截越走越远的背影。有时是傍晚,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看华光笨手笨脚地劈柴,看得久了,就站起来,接过斧头,替他劈完一垛。
阿豆很快发现,墨公子一来,他们家的伙食就上一个台阶。他把鱼挂在屋檐下晒鱼干,蹲在旁边看华光收拾:"华光你看,这鱼多新鲜,墨公子真大方。你可得好好谢人家。"
"怎么谢?"华光认真地犯愁,"我什么都不会。"
"笨。你不会做饭,还不会陪人家说说话?"阿豆挤眉弄眼,"我看墨公子对你就挺有耐心的,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瞎说。"华光耳根一热,低头去翻鱼。
他翻着翻着,忽然捏起一条鱼,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笃定地说:"这条不新鲜,放不到明天。"
阿豆瞪圆了眼睛:"你闻一下就知道?"
华光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鱼,手指像有自己的记性,捏一捏,闻一闻,就知道哪条能留,哪条得今天吃完。他从前明明是个连灶台都没碰过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手好像自己就会。"
这天下晌,墨公子帮阿豆修庙顶漏雨的窟窿。
他蹲在屋顶上,一块一块地换瓦片,动作又稳又利落。华光在下面给他递瓦,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墨公子,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又给鱼又修屋的。"
那人手里的瓦片顿了顿:"顺路。"
"你总是顺路。"华光说。
那人没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顺路,是因为想走这条路。"
华光没听懂,但他听懂了那话里的分量,耳根悄悄热了。他低下头,把一片瓦递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那人的指尖——凉的。他缩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华光留那人吃饭。阿豆煮了一大锅鱼汤,摆了三副碗筷。
墨公子坐在桌边,看着那锅汤,却始终没有动筷子。华光问:"你不饿吗?"
"路上吃过了。"他说。
阿豆心大,埋头喝汤,没往心里去。华光却记下了——他见过的行商,没有哪个是连着三顿都不吃饭的。他后来悄悄问过阿豆:"你说,有没有人,是从来不吃饭的?"
阿豆正在啃鱼干,含糊不清:"有啊。死人。"
华光噎住,半天没说话。他后来又留意了好几天,发现墨公子果然从不吃东西。他递过去的饼,那人接过来,又原样放回去。华光心里那点疑影,越积越深,却不敢问。他怕一问,那人就不来了。
那天傍晚,墨公子又来了,坐在石阶上看华光扫地。华光扫着扫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阿豆的,阿豆走路带风;也不是镇上人的,镇上人走路拖沓。那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什么节拍上。
华光脱口而出:"你来了。"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他连头都没回,怎么就笃定来的人是谁?
墨公子在门口站定,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你听得出来?"
"……我不知道。"华光诚实地说,"就是觉得,这脚步声我好像听过,听了很多很多年。"
墨公子没有说话。他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句:"是吗。"
那两个字里,藏着一点华光听不懂的东西,像雪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地就化了。华光总觉得,那人说"是吗"的时候,声音里藏着一点更深的什么,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点回音。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人是不是认错人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华光渐渐习惯了门口多一双脚印的日子。
他发现自己会在天快黑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镇口张望;会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先看那人的衣角是不是暗红色的。阿豆笑话他:"华光,你该不会是在等墨公子吧?"
"我没有。"华光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还嘴硬。"阿豆叉着腰,"你劈柴都没这么积极。"
这天晌午,阿豆在镇口被几个无赖少年拦住了,抢他的鱼干。华光赶到的时候,阿豆正被推得跌坐在地上,眼圈红红的。
华光也没多想,冲上去就把那几个人推开了。他不会打架,动作笨拙得很,脸上挨了两下,嘴角磕破了皮,但阿豆的鱼干,一条都没被抢走。
"华光!"阿豆爬起来,又惊又怕,"你、你流血了!"
"没事。"华光抹了一把嘴角,"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我。"
那天傍晚,墨公子看见他脸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谁打的?"他问。
"几个镇上的混子。"华光老实说,"他们抢阿豆的东西。"
"以后别打架。"
"可他们欺负阿豆。"华光小声说。
那人看着他,目光沉了沉,忽然说:"我替你打。"
华光愣住:"你一个行商……"
"行商也能打。"那人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华光"噗"地笑了,笑着笑着,耳根又热了。他低下头,没敢再看那人。
那天晚上,华光摸着自己磕破的嘴角,疼得嘶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笑了。他想,阿豆说得对,墨公子对他们,是真的好。可他凭什么对他们这么好?一个行商,跟一个守庙的少年,能有什么渊源?他想不通,也想累了,就枕着那点想不通,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天下午,华光在河边洗菜,忽然听见上游传来一阵哭喊。
一个孩子掉进了河里,正在水里扑腾,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河边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周围几个汉子跳下水,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孩子。
华光放下菜篮子,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他其实不会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下去——那孩子被水冲过来的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快,抓住他。
他来不及想那声音是什么。他只知道,要是他不动,那孩子就要没了。
水很冷,很急。华光呛了几口水,拼了命够到那孩子的衣领,把他往岸边推。河岸上的汉子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俩拽上去。
华光趴在河滩上,咳得昏天黑地,浑身都在抖。掌心那缕火缩成了豆大的一点,颤巍巍的,像要灭了。
"谢、谢谢小兄弟……"妇人的哭声和感谢声混在一起,华光听不太清。他只觉得冷,冷得厉害,连牙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一只干燥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你疯了。"
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华光抬起头,看见墨姓公子蹲在他面前,眉眼间那点平静碎了个干净,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我救人……"华光小声说。
"你不会水。"那人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跳下去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会上不来?"
华光被他问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他确实没想过。他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那个念头太急、太亮,像一团火,烫得他来不及想别的。
那人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把华光整个裹住,打横抱起来,大步往镇里走。
华光蜷在他怀里,裹着那件带着陌生气息的暗红外袍,冷得发抖,却莫名地安心。他听见那人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寺庙里的钟。
"你从前……"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也这样不要命?"
华光迷迷糊糊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那人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华光靠在他怀里,忽然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花,带着一点凉意,红红的一片,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漫过来。他把脸埋进那人的衣襟里,嘟囔着:"你身上……好香。"
那人脚步一顿:"什么香?"
"说不上来。"华光迷迷糊糊地,"像花。红红的一片,开在河边……"
话音未落,华光眼前忽然一花。
他看见一片望不到边的红——红得近乎发黑的花海,铺满河岸,像烧起来的火。风从花海上吹过,卷起无数花瓣,贴着他的脸飞过去,凉丝丝的。花海尽头站着一个人,背着光,只有轮廓,正朝他伸出手来。
那人的指尖很凉,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别走。"
那声音很远,像隔了一整世。华光想抓住那只手,可他一伸手,花海就散了,那人也散了,只剩下满目的红,红得他眼眶发酸。
"别走——"
华光猛地惊醒。
他已经躺回了土地庙里,身上盖着阿豆那床打了补丁的旧褥子。阿豆蹲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见他醒了,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眼圈一红,抬手就捶了他一拳:"你个憨子!你不会水你跳什么河!你要是没了,我上哪儿再认个哥去!"
骂着骂着,他自己先哭了。
华光被他捶得咳嗽起来,却还是笑着伸手给他擦泪:"我不是好好的吗。"
阿豆抽噎着:"墨公子说了,你要是再这样,他就不来了。"
华光心里一紧:"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他守了你一夜,天亮走的时候说的,让我看着你。"阿豆抹着泪,又补了一句,"他说你掌心里那点火,是保命的东西,不是拿来泡水的。"
华光"噗"地笑了,笑着笑着,又想起梦里那片红到发黑的花海,和那个朝他伸手的轮廓。
晌午的时候,落水孩子的娘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他。妇人千恩万谢,华光红着脸,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还是阿豆做主收了一半。
"你心肠好。"妇人抹着泪说,"我们一家都记着你的恩情。"
"应该的。"华光说,"换了谁都会跳下去。"
"那可不一定。"阿豆在旁边插嘴,"换了我,我肯定不敢。"
华光没接话。他看着那妇人转身走的背影,忽然开口:"婶子,你家住在巷子第三家吧?门口有棵枣树。"
那妇人惊讶地回头:"是啊。小兄弟怎么知道?"
华光也愣住了。他明明从没去过那条巷子,却脱口而出。他张了张嘴,说:"……我猜的。"
阿豆在旁边直挠头:"你这猜得也太准了。"
华光靠在墙边,摊开手掌,那缕青白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蜷着。
他轻声问:"你是不是认识他?"
火苗跳了跳,像在应他。他盯着那点火,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火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在他掌心里温温地亮着,像一只不肯松手的手。华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认识那缕火,很久很久了。久到比他的记忆,还要长。
黄昏的时候,墨公子真的来了。
他提着一只砂锅,锅里是熬得浓稠的粥,还冒着热气。阿豆识趣地躲到里间去了。华光靠在墙边,看着他把粥盛进碗里,递过来。
"趁热喝。"
华光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那人的手指——凉的,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和他梦里那双手的凉意,一模一样。
华光的手一顿。
"怎么了?"那人问。
"……你的手,我好像也碰过。"华光轻声说,"在梦里。很多很多次。"
那人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很平:"你记错了。"
"你骗我。"华光说。
那人抬起头。
"你说我记错了。"华光看着他的眼睛,"可你刚才,手抖了。"
那人站在暮色里,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镀成深金色。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华光,有些事,想起来不如想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想起来了,就该疼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门去。华光捧着粥碗,那句"想起来了就该疼了",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华光又想起那句"我替你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褥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阿豆在里间听见,迷迷糊糊地嘟囔:"华光你笑啥?做梦娶媳妇了?"
"……没有。"华光说,"就,想到个好笑的事。"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护着他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骗他。而他,居然不讨厌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