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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神涯下 雨下了一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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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华光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身下是湿冷的泥地,头顶是裂了缝的旧瓦。他躺在一座破庙里——或者说,是半座。庙顶塌了一角,雨水顺着缺口漏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汪亮汪汪的水。供台上的泥像早已面目模糊,像被人用刀刮过,只剩一个端坐的轮廓,怀里空空荡荡。
华光动了动手指。
掌心有一点温。他慢慢摊开手,看见一缕极细的火苗蜷在掌纹里,像一根燃到最后的烛芯。那火是青白色的,不烫,反倒有些凉,跳了两下,又伏下去,像是怕被谁看见。
他不记得这火是什么。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何方,不记得昨夜是怎么到的这里。脑袋里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墙上挂过什么画、摆过什么椅子的痕迹,都干干净净。
他试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门外有人声。
"……这年头,活着比死了还难。"
"可不是。烈阳国都亡了三年了,二十七国的兵来来回回地踩,把这地皮都踩薄了三寸。"
"嘘,小声些。听说上头又换了个主子,得罪不起。"
华光扶着供台站起来,慢慢挪到门口。庙外的雨幕里,两个披蓑衣的汉子蹲在一棵焦黑的树下避雨,见他出来,齐齐住了声,上下打量他。
"小兄弟,"年长些的开口,"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躺在这荒庙里?"
华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该怎么回答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小兄弟"。
"……我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家在哪个村?"
"不记得。"
"爹娘呢?"
"不记得。"
那汉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饼,掰下一角递给他:"也是个可怜见的。兵荒马乱的,失散的人海了去了。你若不嫌弃,跟我们去前头的东洛镇吧,好歹有口热汤,有个遮雨的地方。"
华光接过那角饼,低声道了句"多谢"。
他低头咬饼的时候,余光瞥见供台上那根白烛——不知是谁留下的,燃了半截,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白花花的一层。烛芯上还亮着一点豆大的火,在风里晃了晃,没灭。
华光看着那点火,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不相识的东西掉眼泪。
东洛镇比华光想的热闹。
镇口立着一座香火颇旺的道观,匾额上写着"风华观"。华光路过时,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看什么呢?"同行的汉子问,"那是风华娘娘,灵验得很。这一带的百姓都供她。"
华光说:"我好像……来过这里。"
汉子笑了:"人人都这么说。东洛镇是个好地方,来过的人,没有不想再来的。"
华光没再说话。他望着殿里那尊神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眉目温柔,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镇子中央是一条长街,两边支着各色的摊子,卖面人儿的、卖糖葫芦的、测字算命的。华光一路走,一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什么都觉得恍惚。他总觉得自己该认得这些热闹,却一样也认不得。
汉子把他领进一间医馆:"大夫,您给瞧瞧?这娃儿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不是摔着了脑袋?"
坐堂的老大夫搭了搭他的脉,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摇头:"脉象平稳,无外伤。怕是受了惊,丢了魂。无妨,养几日便好。"
华光道了谢,正要出门,老大夫忽然又唤住他:"小娃娃,你方才进门时,老朽瞧见你掌心里有一点亮光,是火?"
华光一愣,下意识地蜷起手指。
"……我不知道。"
老大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这世道,谁还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且记住一句话——人心里的火,比庙里的火,长久。"
华光听不懂,还是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夜里,他宿在镇口的土地庙。
守庙的是个半大的少年,叫阿豆,生得黑黑瘦瘦,一双眼睛却亮。见有人来借宿,也不撵,从灶上给他端了碗热水,又翻出一床打了补丁的旧褥子。
"你打哪儿来?"阿豆蹲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阿豆瞪圆了眼睛。
华光被他问住了,认真地想了想:"……别人给什么,我就吃什么。"
阿豆"噗"地笑了:"那你可真好养活。"
华光也笑了。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笑。
翌日清晨,雨停了。华光帮着阿豆扫了院子,又去井边打水。他干活很笨,不是打翻水桶,就是撞上门框,阿豆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不是连锄头都没拿过?"
华光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
"那你会什么?"
华光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他试了试,发现自己在做饭、洗衣、劈柴上一无所长,却总能在天将暗的时候,精准地找到庙里最亮的一处地方坐着;也能在阿豆找不到火折子时,用掌心那缕凉丝丝的火,帮他点着灶膛里的柴。
"你这是什么把戏?"阿豆惊奇地凑过来。
"我不知道。"华光诚实地回答,"好像……天生就会。"
阿豆把脸凑得很近,盯着他掌心里那缕青白的火苗看了半天,忽然说:"华光,你这个人,怎么连自己会什么都不知道。"
"华光?"
"对呀,我给你起的名字。"阿豆理直气壮,"你什么都不记得,总不能一直'哎''哎'地叫吧。我看你坐在光里的样子,就叫你华光,好不好?"
华光愣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见"华光"两个字的时候,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好。"他说。
夜深了。阿豆在里间睡下,打起细细的鼾。华光坐在蒲团上,看着供桌上那根白烛,看它一点点燃短,看烛泪一滴滴淌下来,看那火苗在风里颤颤巍巍,像随时要灭。
他伸出手,想去护一护那点火。
指尖触到烛光的刹那,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远,像从记忆深处,又像从庙外的雨里飘来——
"船儿飘,船儿飘,回家的路上瞧……"
华光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知道这歌谣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见它的那一刻,眼泪先于记忆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庙门外,响起极轻的一声。
叮。
像是铃,又像是骨头碰在什么地方。
华光猛地转头。
雨幕里,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影。暗红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那人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雨,安静地站着,像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谁?"华光问。
没有人回答。
雨声里,那歌声又响了一遍。这一回,华光听清了后半句——
"……我的夫君,你何时到。"
然后,那人影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终于,找到你了。"
华光望着那片暗红的衣角,掌心里那缕青白的火,忽然无声地,亮了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