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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跳崖 ...


  •   花了两个时辰,郜溪将沈渺渺易容成自己的模样。

      看着她,像在照镜子。

      郜溪开口:“渺渺。”

      沈渺渺立刻回道:“小姐,我这次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郜溪点点头,对沈小海道:“我去引开追兵。你带着信件,走水路。”

      “不行!”

      沈小海应道,“太危险了!王羽宁现在像疯狗一样,他的人……”

      “小海,这是唯一的办法。”

      郜溪打断他,目光温柔。

      “我熟悉他们的追捕方式。你带着信,去找江南张甄巡抚。为灵然的家族,为我郜家,为所有枉死的人讨个公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将颈间白玉挂坠取下,塞进沈小海手里。

      “这个,替我保管好。”

      “这是父亲给阿姐的玉坠……”

      沈小海看着掌心的坠子,又看看阿姐的脸,一种不祥预感攫住他。

      “阿姐……”

      他想抓住她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别废话了。”

      郜溪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错觉。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把信送到。”

      “好……”

      “嗯。”

      她的应声几乎被夜风吹散。

      而后她转过身,率先走向侧门外更深的黑暗。

      “走吧。路还长。”

      沈小海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将那些足以撼动朝野的信件紧紧贴在胸口,跟上那个背影。

      月光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融入京城的沉沉夜色。

      半个月后。

      沈小海飞鸽传书给掩心湖附近的一家养禽农舍。

      隔三差五来替谢灵然置买新鲜鸽子汤的谢兰儿收到纸条,第一时间回到王府。

      “小姐,沈大哥说张巡抚已收到那些信件,会有所防范。但关于王羽宁霍乱宫闱、混淆皇家血脉一事,张甄大人得让我们拿出实证,不能仅凭一家之言就冤枉一国宰相。”

      谢灵然沉默半晌,想到那缕蚕丝。

      她先给沈小海回信,让他告诉张大人,如有必要可让惊蛰计划按王羽宁预想的方向“顺利”发生。

      敌在明我在暗,届时一切自可分辨。

      然后再也按捺不住,以要给谢父扫墓为由偷溜出府。

      失去郜溪消息的这半个月,令她无助到度日如年。

      彼时她们都还小,不知道命运会如此残酷。

      分开的这些年,她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看着教坊司这座囚笼,担忧着千里之外郜溪的生死。

      重逢后,郜溪从不提自己经历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从前她从未觉得一个人的日子那样难熬。

      而今她们再度分开,什么时候能再重逢呢?

      谢灵然心中焦虑,不知不觉已走到父亲坟前。

      坟前新土似有翻过的痕迹,她纤纤细手捻着那些泥,摸出一张布条。

      身后的谢兰儿察觉异动,飞身将不远处跟踪之人打晕。

      循着纸条所写内容,两人来到河边。

      按照郜溪留下的隐秘路线,找到一条出城的小船。

      船行在浑浊的河水中,她抚着心口处藏着的蚕丝,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

      她坐在船上,觉得这船行的太慢。

      “船夫师傅,可否再快些?”

      “娘子,行舟逆水,快不得。”

      “好罢,这片水域可有什么生人来访吗?”

      “没有呢,死人倒是有几个。”

      见两位搭船姑娘面露不解,那撑蒿的船老大语气唏嘘。

      “听周围渔夫说了吗?宰相府追捕的那个女刺客,硬气得很。杀了十几个好手,最后在城外乱葬岗那边被逼到悬崖边,宁死不肯被擒,自己跳下了!”

      “女刺客……”

      “是啊,跳下的地方就是你们要去的那片水域呢,要我说,真不必去那晦气之地。”

      船老大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啧,听说那悬崖深不见底,下面还有激流,尸骨都难找喽……我只能送你们到那附近的岸头,再多给银子老夫也不能冒性命之险……”

      女刺客……

      悬崖……尸骨无存……

      是郜溪吗?

      一定是郜溪!她为了引开追兵……

      她攥着那点儿蚕丝,却感觉自己两手空空。

      接连几年,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

      现在连最后的光,那个一直沉默守护在她身边的郜溪,也为了她……尸骨无存?

      谢灵然眼前一黑,蜷在船舱角落,无声流下泪。

      羸弱身体因悲伤过度,无法抑制地颤抖。

      谢兰儿担忧道:“小姐,小姐……”

      她害怕自家小姐一口气上不来,压着悲伤劝慰,却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只能不停叫她。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逆旅,等我走完这一段,就来找你。

      那点蚕丝被谢灵然按在心口,仿佛是郜溪最后的心跳。

      *

      郜溪出事后,谢灵然再也没有入宫的机会。

      沈小海在二月初回来,正好碰到准备来码头接他的谢兰儿。

      “你是说,渺渺扮成了小郜将军的样子?”

      沈小海点头,将阿姐生前的计划告诉了她。

      谢灵然得知后,让沈渺渺以镇北将军身份上书建议,明日二月二龙抬头,请高僧入宫办法事。

      点名要京郊某座香火冷落的小庙的和尚。

      小庙名为无隐寺,所求灵验,只地处凶鳄出没之地,故人烟稀少。

      那座庙,正好是谢灵然早年施粥赠药过的地方,还治理过鳄患,里面的住持欠她人情。

      法事队伍顺利入宫。

      一群光头和尚里,混进一个眉清目秀、低着头的小沙弥,肤色较其他人显黑。

      那正是剃光了头发,穿着僧袍的沈小海。

      脱离队伍后,他直奔曹贵妃旧居。

      在妆奁暗格里,找到一堆写满字的苏绣蚕丝帕子。

      所绣内容堪称惊世骇俗,极尽香艳又大逆不道。

      未经人事的沈小海有些脸红发烫。

      他看完记录着曹贵妃与王羽宁幽会,私相授受的全过程。

      这个女人把自己通奸有喜后的恐惧,王羽宁让她“稳住,这是天赐良机”的安抚全绣了上去。

      字里行间,充满扭曲的对“暂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情”的哀怨。

      沈小海内心:深宫日子真的很闲,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味与情夫的聊天记录吗?

      啧啧,曹贵妃此女子,不写话本小说可惜了。

      最关键的一方帕子,写着容杨小世子周无离出生的确切日期。

      而那个时间点,老皇帝正在百里外的行宫围猎。

      也就是这一条,缺了被纪承业扯下的一角。

      沈小海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将丝帛藏入僧袍。

      然而,就在他准备溜出去时,却被王羽宁的心腹侍卫长拦住。

      “小师傅,法事已毕,该出宫了。”

      “我,我是来出恭的,迷路了……”

      侍卫长眼神狐疑,打量着他过于黝黑的侧脸。

      眼看要暴露,沈小海急中生智。

      他忽然双手合十,模仿和尚语气,对着旁边一株牡丹喃喃。

      “阿弥陀佛,此花颜色甚好。可惜根下埋了不该埋的东西,怨气缠绕,恐对宫中新生儿不利啊……”

      侍卫长一愣。

      曹贵妃最近刚得了个女儿,视若珍宝。

      现下母女俩已移居先皇后所住的承乾宫。

      沈小海继续神神叨叨。

      “贫僧略通风水,可否让贫僧为大人府上看看?驱驱邪祟?”

      或许是做贼心虚,又或许是关心则乱,那侍卫长竟真被唬住。

      他犹豫不决,要不要带这个“高僧”去看看?若真解了贵妃的劫,自己会不会领赏?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禁卫军首领凌平带着一队亲兵,以捉拿混入法事队伍的可疑人物为由,直接硬闯宫门。

      沈小海高兴了,立刻脚底开溜。

      他趁机一把推开侍卫长,抱着那一堆丝帕就往约定的方向跑。

      凌平是自己人,他先前收到好友张巡抚求助信号,刻意制造混乱来接应沈小海的!

      “有刺客!”

      “保护皇上!”

      喊声四起。

      王羽宁闻讯赶来,看到混乱中那个奔跑的光头小沙弥,和后面追赶的禁卫军,一下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皇宫顿时乱成一团。

      凌平是个做事心狠手辣的人,他长剑一挥,随手杀掉两个小和尚,往他们身上丢了几件首饰。

      “回禀王大人,意欲偷宫内财物之人拼死反抗,已就地正法。”

      王羽宁讶然,狐疑看一眼凌平。

      后者内心:老张啊,你只叫我援助郜江后人,可没说要保其他人性命。

      于是他气定神闲地回视王羽宁。

      隐在暗处的沈小海看着凌平此人行事作风,感叹真是无毒不丈夫。

      待我平安出宫,定为躺地上的两位兄弟吃斋念佛,超度此生……

      *

      立春以后,王羽宁派御医来诊治久卧床不起的“小郜将军”。

      沈渺渺服下谢灵然事先给的假死药,当着御医的面阖上了眼。

      那老大夫神色凝重,看着眼前这一切猝不及防地发生,匆匆告退回宫。

      沈小海为“阿姐”举行了隆重葬仪,城中受过郜溪恩惠的百姓皆来相送。

      而后,他带着脱身的沈渺渺搬离掩心湖。

      风光一时的镇北将军府就此没落。

      *

      四年后,京城,王羽宁登基大典前夕。

      一千多个日夜,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谢灵然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悲痛的孤女。

      当年那封信成功送达,几月后江南盐税之乱也依计被王羽宁成功挑起,成为他清洗异己、掌控财权的借口,加速他篡位的步伐。

      王羽宁无暇顾及日渐安分的谢灵然。

      于是在某一日,她和谢兰儿悄悄离开王府,隐姓埋名。

      江南张巡抚等一众正直官员,早已不满舟朝小儿之治,有意庇护她俩。

      张甄和谢灵然一起暗中联络朝野残存的忠良之士,收拾王羽宁祸国殃民后的残局。

      大舟朝早已分崩离析,危如累卵。

      苛捐杂税重如虎,民众苦不堪言。

      而明日,王羽宁将在京城举行所谓的“天命所归”登基大典。

      他放言,自己将挽大厦于将倾,拯救大舟子民与水深火热。

      至于这大厦为什么会倾倒,这水火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是夜,京郊旅舍内。

      二十岁的谢灵然坐在窗前。

      鹅蛋脸上多了似当年郜溪一般的风霜和坚毅,眼神沉静。

      她已准备好,明日混入大典,做最后一搏。

      在天下人面前揭露王羽宁的真面目,哪怕玉石俱焚。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拿出那缕蚕丝碎帛,想起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背负着郜溪的命。

      而活过一天,就离阿溪近了一天。

      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来找你。

      *

      翌日,登基大典。

      京城,祭天台。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祭天台下,百官噤若寒蝉,百姓被迫跪伏。

      身着龙袍的王羽宁,志得意满,正准备踏上通往最高权力的最后几级台阶。

      谢灵然混在人群中,手心里全是汗。

      她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和准备好的诉状,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发难。

      王羽宁环视祭坛,面露微笑。

      转身,离顶端只有一步之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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