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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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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然僵住,缓缓转身。
婢女沈渺渺从柴垛后走出,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眼神古怪。
“你去哪?”沈渺渺问。
“不干你事。”谢灵然低声道,手摸向腰间藏的匕首,但匕首忘在房里。
“去找他?”沈渺渺逼近一步,“小沈公子?”
谢灵然不语,后退半步。
“我看见了,”沈渺渺声音尖细起来,“那晚,你房里……还有后来,他这么舍命帮你……你凭什么?”
谢灵然蹙眉:“让开。”
沈渺渺忽然笑了:“衙门的人也是我引去的……那婆子不敢说的,我添了把火……他如今困住了,都是因为你!你走了,他或许还能活。”
谢灵然瞳孔一缩。
沈渺渺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子,不是刺向谢灵然,而是狠狠扎向自己手臂,顿时血流如注。
她尖声大叫起来:“来人啊!有贼啊!杀人啦!”
楼内众人被惊醒,脚步声涌向后院。
火把亮起,照见谢灵然苍白的脸和沈渺渺淌血的手臂。
护院冲过来扭住谢灵然。
沈渺渺哭喊着指向她:“她要跑!还拿剪子刺我!”
谢灵然被反扭双臂,推搡着带回楼内。她回头,看见沈渺渺被人搀扶着,眼里满是快意。
后半夜,谢灵然被锁进柴房。
次日一早,京兆衙门的人再次到来。
这一次,直接带走了谢灵然。沈渺渺作为苦主和证人,也被一同传唤。
公堂之上,主审官面色严峻。
谢灵然跪在堂下,拒不承认与命案有关,亦否认认识什么黑衣人。
传唤教坊司多人问话,众口不一,但多数人证明怜舟那夜确实去了谢灵然房间,之后未见其离开。也有人隐约听到过争执声。
沈渺渺跪在一旁,涕泪交加,陈述如何发现谢灵然欲潜逃并持凶器行凶。
“奴婢只是好心劝她向官爷说明实情,她便下此毒手……她定是心虚!”
衙役呈上从谢灵然房内搜出的匕首。
主审官拿起匕首,与尸格记录上描述的创口形状比对,又拿起从城南民居搜出的那包特殊药粉:“此物,你作何解释?与怜舟怀中药粉一般无二。”
城南民居应是郜家军所落脚的地方,沈小海定是将从怜舟身上取下的所有物件,都放到了他所信任的部下那里。
谢灵然抬头:“民女不知。”
“那黑衣男子已擒获,你还要狡辩?”主审官一拍惊堂木,“你二人合谋杀害怜舟,意图与敌国药商东方描秦勾结,事败潜逃,可是实情?”
谢灵然心下一惊,沈小海被发现了?
面上仍强装镇定道:“民女冤枉。”
“用刑!”
水火棍落下,谢灵然伏在地上,默不作声挨着。
此时,一名书吏匆匆入内,递上一张密笺。
主审官展开一看,面色微变。他沉吟片刻,挥手令停刑。
他看了一眼堂下伏着的女子道:“押入女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方才那婢女,一并扣下,详加盘问。”
谢灵然被拖下堂。沈渺渺脸色倏忽惨白。
牢房阴暗潮湿。
谢灵然躺在草铺上,背上剧痛。
铁锁哐当响起,牢门打开,扔进一个人,是沈渺渺。
她发髻散乱,脸上有掌掴痕迹,蜷缩在对面墙角,不敢看谢灵然。
良久,沈渺渺忽然低声啜泣起来:“我只是……不想他看你……我只想你走……”
谢灵然闭着眼,知道了她口中的他是谁,没有回应。
想我走?你怕是要我命来的。
两人背对着而睡。
夜深,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
一个高大身影停在牢门外,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他抱着痛昏过去的谢灵然离开。
第二日,谢灵然醒来看见的只有郜溪。
“救我出来的是……”
郜溪温柔回答道:“是我弟弟小海,他回去找沈渺渺了。他觉得应该跟渺渺说清楚一些事。”
“她们俩都会没事的吧?”谢灵然知道,郜溪对沈渺渺的感情,理应和自己跟谢兰儿是差不多的,所以她还是会关心这个只伺候过自己几日的小婢女。
“她没事,我父亲的旧部联系上了朝中重臣,让他关照一下怜舟之案。本来你不会被卷入其中的,是渺渺那丫头糊了心。”
“我应该早一点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之处……”
郜溪:“不是你的问题。现在你是被我连累的,小海那傻小子心疼你在牢狱吃苦,自作主张把你带到我身边,否则你这会本该洗清冤屈回到教坊司了。”
“我不愿回去,能见到你我很安心。”
“你不必担心怜舟的死,此人道貌岸然,只是自称‘独侠’,实际作奸犯科之事没少干,你算是为民除害了。只是,我现下是被阿史那鲁盯上了……”郜溪苦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不在意怜舟之案……”
谢灵然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山后面传来马蹄犬吠。
风声鹤唳的两人立即起身赶路。
身后追兵呼喝声和箭矢破空声被密林层层吞没。
谢灵然搀着郜溪,深一脚浅一脚在山林里奔逃。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前一刻还只是铅灰色的云层压着林梢,下一刻,雨点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灰白雨幕。
谢灵然一个踉跄,脚底湿滑的腐叶让她差点摔倒。
旁边伸来一只手,牢牢攥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前一带。
“快走!前面有个山洞!”
她们已经在山林里逃了大半日。
自从昨夜设计摆脱了阿史那鲁派出的第一波追踪者,郜溪便不敢走官道,一头扎进了京郊这片连绵的野岭。
起初还有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光斑,如今只剩一片横柯上壁在昼犹昏的景象。
脚下的路早已不成路,不过是野兽踩出的痕迹,此刻被雨水一冲,泥泞不堪。
“这边!”
郜溪拉着谢灵然,半拖半抱地冲向左前方一处陡峭的山壁。
拨开密集垂挂的藤蔓,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
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人。
洞里还算干燥,有土石气和淡淡的野兽腥臊,但比外面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好太多了。
郜溪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洞口,拔出腰间一把短刃,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观察了洞口地面的痕迹。
只有一些凌乱的食草动物爪印,没有新鲜的。
她这才稍稍放松,将谢灵然先推进去。
“别生火。”
郜溪哑声道,自己也闪身进来,顺手将洞口垂落的藤蔓恢复原状。
光线被彻底隔绝,洞里一片漆黑。
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以及外面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聋的雨声。
谢灵然背靠着石壁滑坐在地上,湿衣服贴在身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把衣服……脱下来,拧干。”
郜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自己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地动作。
谢灵然摸索着解衣带,湿透的衣物剥离身体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耳边传来布料被用力拧绞的声音,水滴滴答答落在石地上。
一件拧干的衣物被塞到她手里。
“先披上。”
是郜溪的外袍。
谢灵然想推拒,却没有力气。
郜溪将那件外袍紧紧裹在她身上,接着摸索着将谢灵然的湿衣也用力拧干。
两人在黑暗中靠着石壁坐下,沉默了片刻,只有洞外喧嚣的雨声。
“他们……会追上来吗?”谢灵然低声问。
追兵,猎犬,那是比森林暴雨更可怕的梦魇,后者不过是一时的寒冷,前者却会带走郜溪的命。
郜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倾听雨势。
“雨很大,很大。”她慢慢地说,“寻猎犬……鼻子再灵,这样大的雨,气味也被冲得一干二净了。泥地……脚印也留不了多久。”
这或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带给她们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好处。
谢灵然身体依旧冷得发抖。
“靠过来些。”郜溪忽然说。
没等她反应,郜溪的身体便挨了过来,手臂绕过她的肩膀,将谢灵然紧紧搂住。
洞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这个洞真好呀,谢灵然想着,小小的一个洞穴,与外界的一切危险暂时隔绝。
“郜溪,”谢灵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一直想对你说,谢谢你回来。”
让我觉得,我有了一个同盟,不再孤孤单单。
郜溪没有回答,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谢灵然自说自话:“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兰儿偷溜去后山玩,也遇到大雨,躲在一个小小的土地庙里。”
郜溪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兰儿跟我说过这件事。”她的声音柔和了些许,“说自家小姐吓得够呛,从此害怕打雷。但是兰儿很高兴,因为每次打雷她就可以和小姐一起睡觉。”
谢灵然想起往事,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时过境迁,那么害怕打雷的小姐,后来却要撑起一个家族的覆灭。兰儿跟我习武,每每想到你,再苦再累都不吭气,只是勤于练习,每日闻鸡起舞。我那是便暗暗发誓,一定会把她带回你身边。”
“小时候……真好啊。”谢灵然喃喃道,带着无尽疲惫和悠远怀念。
好么?郜溪心中苦涩。
即便是那时候,一生忠君爱国的父兄也已身在朝堂漩涡而不自知了吧?
无忧的童年,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吗?”谢灵然问,不知是在问郜溪,还是在问自己。
郜溪道:“会。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终于渐渐停歇,山林重归寂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岩壁和树叶上落下。
洞口藤蔓的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光,似乎已是黎明。
郜溪先醒了,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深睡。
她动了动脖颈,低头看着怀里依旧沉睡的谢灵然。
即使在睡梦中,谢灵然的眉头也微微蹙着,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痕。
郜溪凝视着这张脸,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湿发。
雨停了,踪迹被掩盖,但她们不能久留。
追兵很快会重新搜索这片区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被山林吸收了大半的呼哨声。
郜溪轻轻摇醒谢灵然,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们甩掉了大部分追兵,但代价惨重。
郜溪肋下挨了一记飞刀,血浸透了粗布衣裳,呼吸粗重。谢灵然肩头中了一箭,扯着生疼。
入夜后,隐约可见火把在远处昏暗林间晃动。
谢灵然架着郜溪,躲进一处灌木遮掩的山壁凹陷。
她肩胛处的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埋在肉里,额上冷汗直流。
脚步声和犬吠声渐近。
谢灵然握紧从死去兵士手里夺来的短刀。
走投无路了吗?
突然,侧边一支弩箭破风射去,精准钉入最前方猎犬的眼窝。
猎犬惨嚎倒地。
追兵一阵骚动。
第二支弩箭射穿了领头举火把者的手腕,火把掉落,引燃枯草。
混乱中,一个灰色身影从侧翼密林闪出,低声道:“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