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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双影 两幅《溪山 ...

  •   清晨的西湖笼罩在薄雾中,湖面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苏郁和沈临夏早早醒来,一夜无眠。
      木盒子安静地放在桌上,像一颗未爆的炸弹。
      “几点了?”沈临夏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七点半。”苏郁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顾老约的是九点,在他房间。”
      “你觉得……”沈临夏顿了顿,“顾老会怎么说?”
      苏郁摇头。他不知道。这几天接触下来,顾知行给他的印象是个重情重义的长辈,对冯明轩的追忆深情而真挚,对艺术的坚守令人敬佩。但刘文涛的笔记,还有那幅带修补痕迹的画,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完美的表象。
      “先不想了。”沈临夏擦干头发,“吃点东西,然后过去。”
      八点半,两人提着木盒子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时,苏郁脚步顿了一下——南阳陌从对面房间出来,穿着运动装,像是刚晨跑回来。
      “早啊。”南阳陌笑容灿烂,“这么早就出门?”
      “嗯,去见顾老。”苏郁的语气很淡。
      “哦?告别吗?”南阳陌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木盒子上,“这是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沈临夏下意识地将盒子往身后挪了挪。
      “一点私人物品。”苏郁说,“南先生,我们先走了。”
      “好,回见。”南阳陌侧身让开,看着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电梯里,沈临夏低声说:“他看到了。”
      “没关系。”苏郁说,“迟早要知道。”
      顾知行的房间在酒店顶层套房,视野极好,落地窗外就是西湖全景。老人已经起了,正在阳台上打太极,一身白色练功服,动作舒缓而流畅。
      “顾老。”苏郁站在客厅门口。
      顾知行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笑道:“来啦?坐。我沏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青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清香四溢。顾知行坐在对面,打量着两人:“昨晚没睡好?”
      苏郁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顾老,我们昨晚见了一个人,刘文涛的儿子,刘建华。”
      顾知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哦?那个工作组组长的儿子?”
      “是。”苏郁将木盒子放在茶几上,“刘建华把他父亲的遗物交给了我,包括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幅画。”
      他打开盒子,取出那幅《溪山秋霁图》,缓缓展开。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画上,眼神平静,但苏郁注意到,老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顾知行轻声说,“和昨天我给你们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苏郁说,“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修补痕迹。”
      顾知行放下茶杯,凑近仔细看。几分钟后,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所以,你想问我,为什么有两幅《溪山秋霁图》,对吗?”
      “不只是这个。”苏郁将刘文涛的笔记本推过去,“刘文涛在笔记里记录,1966年8月,冯老师收藏的十幅古画被查抄,其中003号,就是这幅《溪山秋霁图》,在搬运过程中破损。他偷偷修补,然后……私自扣留了。”
      顾知行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看下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表情依然平静。
      许久,顾知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苏郁,你想知道真相,是吗?”
      “是。”
      “哪怕真相很残酷?”
      “是。”
      顾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西湖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碧绿的湖水和远处的雷峰塔。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而遥远:“四十四年前,我答应过明轩,要保守这个秘密。但现在……也许该说出来了。”
      他转过身,眼中有着苏郁从未见过的疲惫。
      “是的,有两幅《溪山秋霁图》。一幅是明轩收藏的,就是现在你手里这幅。另一幅……是我画的。”
      沈临夏的手一颤,茶水洒在了手背上。
      “您画的?”苏郁的声音干涩。
      “我画的。”顾知行走回沙发坐下,“明轩当年收藏那十幅画,我是知道的。我们还一起品鉴过,就在他的书房里,一壶茶,两把椅子,可以聊一个下午。”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1966年,风起时,明轩来找我。他说,工作组要来了,那些画保不住了。他不怕画被抄走,但他怕画在混乱中被毁。尤其是那幅《溪山秋霁图》,是他最珍爱的。”
      “所以他来找您?”沈临夏问。
      “对。”顾知行点头,“他知道我学过临摹,手艺还算不错。他问我,能不能仿一幅《溪山秋霁图》,把真迹换下来,用赝品去应对查抄。”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顾知行苦笑,“但那时年轻,心高气傲。我想,与其仿一幅,不如……画一幅。”
      苏郁愣住了。
      “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我临摹过很多遍,对笔墨、构图、气韵都很熟悉。明轩把那幅真迹交给我,我在自己的画室里,用了整整一个月,重新创作了一幅《溪山秋霁图》——不是临摹,是创作。我用文徵明的笔法,文徵明的意境,但画的是我心中的秋山秋水。”
      “然后呢?”苏郁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后,我把真迹还给明轩,让他藏起来。我画的那幅,我亲自做旧,做了裱褙,刻了仿制的印章。一切完成后,我把画交给明轩,说:‘这幅,足以乱真。’”
      顾知行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勇气。
      “1966年8月15日,工作组来了,领头的就是刘文涛。十幅画被清点封存,编号001到010。003号,就是那幅我画的《溪山秋霁图》。”
      “但刘文涛的笔记说,003号画在搬运时破损了。”沈临夏说。
      “那是后来的事。”顾知行睁开眼睛,“画被抄走后,明轩想办法打听到,那批画被存放在一个临时仓库里。他担心夜长梦多,就……去偷了。”
      苏郁的心一紧。
      “他成功偷出了九幅画,都是我画的那些赝品。但003号,就是《溪山秋霁图》,在翻墙时不慎掉落,画轴磕在石头上,右下角破损了。”
      顾知行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不敢把破损的画带回去,怕被发现。就暂时藏在一个地方,想等风头过去再取。但第二天,仓库失窃的事被发现,刘文涛被问责。他检查仓库,发现只有一幅画破损,其他九幅不知所踪。”
      “刘文涛把破损的画带回去修补,”苏郁接着说,“然后私自扣留了。”
      “对。”顾知行点头,“这些,是明轩后来告诉我的。他说,那幅破损的画,是他画室里的赝品,丢了也不可惜。真迹还在他手里,这就够了。”
      “那真迹呢?”苏郁问,“冯老师手里的真迹,后来去了哪里?”
      顾知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已经洒满半个客厅,茶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真迹……”他缓缓开口,“在我这里。”
      沈临夏和苏郁同时看向老人。
      顾知行站起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走出来。盒子比刘建华那个更精致,紫檀木的材质,雕刻着云纹。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卷画轴。宣纸的轴头,锦缎的裱褙,和刘建华那幅一模一样。
      画轴在茶几上展开。
      第三幅《溪山秋霁图》。
      苏郁屏住呼吸。这幅画,笔墨更润,气韵更足,秋山的苍茫,秋水的澄澈,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生命力。右下角完整无缺,没有修补痕迹。
      “这才是文徵明的真迹。”顾知行轻声说,“明轩给我的那幅。”
      “那昨天您给我们的……”沈临夏看向放在墙边的锦盒——那里装着顾知行昨天赠予他们的那幅画。
      顾知行走过去,打开锦盒,取出那幅画,放在真迹旁边。
      两幅画并列,相似度极高,但细看之下,真迹的笔墨更加沉稳内敛,赝品则略显刻意。不过如果不是放在一起对比,几乎无法分辨。
      “这是我后来画的。”顾知行指着赝品,“1982年,明轩去世后,我根据记忆和笔记,重画了一幅《溪山秋霁图》。我想把它还给苏家,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直到昨天,我把它送给了你,苏郁。”
      苏郁看着三幅画——真迹,顾知行的重画,还有刘文涛修补的那幅赝品——感觉头脑一片混乱。
      “所以,”他整理着思绪,“1966年,冯老师请顾老画了一幅赝品,用来应对查抄。真迹被他藏起来了。但工作组来后,赝品被当做真迹抄走。后来冯老师偷回九幅赝品,但《溪山秋霁图》的赝品破损了,被刘文涛带走修补并私藏。而真迹,一直在顾老这里?”
      “基本正确。”顾知行说,“但有两点需要纠正。第一,明轩不是‘偷’,他是去取回自己的东西。第二,刘文涛修补并私藏的那幅,不是我画的赝品。”
      苏郁和沈临夏都愣住了。
      “什么?”
      顾知行走到刘建华那幅画前,仔细看了看右下角的修补痕迹:“这幅画……确实是我画的。但不是1966年画的那幅。”
      “我不明白。”苏郁说。
      “1966年,我画了两幅《溪山秋霁图》。”顾知行抬起头,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一幅给了明轩,让他应对查抄。另一幅……我留给了自己。”
      客厅里陷入死寂。
      “为什么?”沈临夏问。
      “因为恐惧。”顾知行的声音很轻,“1966年,风声已经很紧了。我知道明轩收藏的那些画都是‘四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画了一幅赝品给他,但我担心……万一事情败露,万一有人追查,万一他们发现那幅画是赝品,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真迹呢?”
      他坐下来,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画了第二幅赝品,藏在我自己这里。我想,如果事情真的败露,我就把这幅画拿出来,说是我临摹的习作,和明轩无关。这样,也许能保住他,保住真迹。”
      “但事情没有按您预想的发展。”苏郁说。
      “没有。”顾知行苦笑,“工作组来了,明轩把我画的第一幅赝品交了上去。后来他去仓库取画,取回九幅,但《溪山秋霁图》的那幅破损了。他不知道的是,破损的那幅,其实是他自己后来临摹的。”
      沈临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刘文涛修补私藏的那幅,是冯老师自己临摹的?”
      “对。”顾知行点头,“明轩也学过画,虽然不及专业,但临摹一幅自己熟悉的画,还是能做到的。他大概是在我画了赝品之后,自己也试着临摹了一幅,作为练习。但他没告诉我,我也一直不知道。”
      “那幅练习品,怎么会混在被查抄的画里?”苏郁问。
      “应该是弄错了。”顾知行说,“工作组清点封存时,可能把明轩的练习品当成了真迹——或者我画的赝品——一起收走了。明轩去取画时,拿回了九幅我画的赝品,但拿错了《溪山秋霁图》,拿走了他自己的练习品。而破损的,正是那幅练习品。”
      谜团终于解开了。
      三幅《溪山秋霁图》:
      第一幅,文徵明真迹,一直在顾知行手中。
      第二幅,顾知行1966年画的赝品,用来应对查抄,后来被冯明轩取回,现在在苏郁手中——昨天顾知行送的那幅。
      第三幅,冯明轩自己临摹的练习品,被误抄,破损后被刘文涛修补私藏,现在在刘建华手中。
      “所以,”苏郁缓缓说,“刘文涛以为他私藏的是真迹,其实只是一幅练习品。而他修补的,是冯老师自己画的画。”
      “对。”顾知行点头,“这个误会,持续了四十四年。”
      沈临夏看着三幅画,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其他九幅画呢?冯老师取回的那九幅赝品,后来去了哪里?”
      顾知行的表情黯淡下来。
      “毁了。”他说,“1974年,明轩的画室失火,那九幅画,还有他大部分作品和收藏,都烧成了灰烬。”
      苏郁想起冯明轩日记里的那句话:“十年一梦,俱成灰烬。”
      原来是真的。
      “《溪山秋霁图》的真迹,因为在我这里,所以逃过一劫。”顾知行抚摸着真迹的裱褙,“明轩去世前,我把真迹还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他说:‘知行,这幅画,你留着。就当是我留给你的念想。’”
      老人的眼眶红了。
      “我留了四十四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他将真迹卷起,小心地放回紫檀木盒,推给苏郁。
      “这幅画,本该是你爷爷苏文柏的,后来是明轩的,现在,是你的。”
      苏郁看着木盒,没有动。
      “顾老,”他说,“这幅画,太珍贵了。我……”
      “收下。”顾知行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明轩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这四十四年,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幅画,像是在守着明轩的一部分。现在,我把这部分还给你,还给苏家。”
      苏郁沉默了很久,最终伸手,接过了木盒。
      盒子的重量很轻,但又很重——承载着两代人的友谊,四十四年的守护,和一个时代的伤痕。
      “还有一件事。”顾知行说,“关于那十幅画的下落,现在清楚了。九幅毁于火灾,一幅——就是文徵明真迹——在这里。刘文涛以为他私藏的是真迹,其实只是明轩的练习品。这个误会,就让它继续吧。”
      “为什么?”沈临夏问,“刘建华有权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然后呢?”顾知行看着他,“告诉他,他父亲守了三十年的‘国宝’,只是一幅练习品?告诉他,他父亲的愧疚和挣扎,都是基于一个误会?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慈悲。”
      苏郁想起刘建华把画交给他时如释重负的表情。是的,有时候,真相并不一定带来解脱。
      “我明白了。”他说。
      顾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已经完全洒满西湖,湖面波光粼粼,游船开始穿梭。
      “苏郁,临夏,”他没有回头,“艺术圈,古玩圈,是个很复杂的世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分不清。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记住——”
      他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真正的价值,不在画本身,而在画背后的故事,在守护它的人,在传承它的心。这幅《溪山秋霁图》,经历四十四年风雨,从你爷爷,到明轩,到我,再到你——它承载的,已经不只是文徵明的笔墨,而是四个人的时光,四个人的情谊,和一个时代的记忆。”
      苏郁握紧了手中的木盒。
      “我会好好守护它。”他说。
      “我知道。”顾知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伤感,“明轩如果知道,也会高兴的。”
      离开顾知行房间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炽烈,西湖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沈临夏提着两个木盒——一个是顾知行给的紫檀木盒,装着真迹;一个是刘建华给的普通木盒,装着冯明轩的练习品。苏郁手里则拿着锦盒,装着顾知行1982年重画的那幅。
      三幅画,三个故事,四十四年的时光。
      电梯里,沈临夏轻声问:“现在去哪?”
      “回北京。”苏郁说,“把这些画安置好,然后……开始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找到剩下的画。”苏郁的眼神坚定,“刘文涛的笔记里提到,他父亲可能知道其他画的下落。虽然顾老说那些画都毁于火灾,但我想再查查。还有南阳陌,陆清源……这个圈子里的水很深,但既然踏进来了,就得走下去。”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沈临夏看着苏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几个月的年轻人,在短短三天里,似乎成长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在拍卖会上冷静竞价的收藏家,不再是那个在书房里安静看书的研究者,而是一个真正踏入迷雾、准备直面真相的探寻者。
      而自己,会一直陪着他。
      “好。”沈临夏说,“一起。”
      走出酒店时,苏郁的手机响了。是陆清源。
      “苏先生,见完顾老了?”
      “嗯。”
      “情况如何?”
      苏郁看了眼手中的盒子:“很复杂,但……清楚了。”
      “那就好。”陆清源顿了顿,“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南阳陌昨晚见了几个香港来的买家,在打听一批‘□□时期流出的古画’。我怀疑,他可能在找冯明轩那批画。”
      苏郁的心一沉。
      “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苏郁看向沈临夏:“南阳陌开始动了。”
      “预料之中。”沈临夏说,“现在怎么办?”
      “先回北京。”苏郁说,“把这些画安置好。然后……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南阳陌在找画,我们也在找画。”苏郁的眼神锐利起来,“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我们先找到线索。刘文涛的笔记本里,应该还有更多信息。”
      沈临夏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几个人。”苏郁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和冯老师、刘文涛有交集的人。看看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人还在不在,能不能联系上。”
      “好。”
      车子驶向机场。苏郁看着窗外掠过的杭州街景,这个城市依然美丽,依然宁静,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四十四年前的秘密揭开了冰山一角,但更多的谜底还在水下。
      而他和沈临夏,已经踏入了这片深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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