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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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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郁是被冻醒的。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他鼻尖发疼,他往沈临夏怀里缩了缩,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掠过的海岸线。
“醒了?”沈临夏的声音被车外的海浪声揉得发柔,他抬手替苏郁把被风吹开的围巾重新绕好,指腹擦过苏郁冻得微红的耳廓,“还有十分钟就到岛了。”
苏郁眨了眨眼,视线从沈临夏线条利落的下颌线移到窗外。冬日的海是沉郁的墨蓝色,远处的岛屿裹着一层薄雪,像块被冻住的翡翠,码头的白色灯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着微弱的光。
这是他们期末考完试后的第一场旅行,沈临夏挑的地方,一座藏在浙东沿海的小众岛屿。苏郁本来还惦记着寒假要去打工攒钱,却被沈临夏直接塞进了车,连行李都是对方提前收拾好的——沈临夏永远这样,看似温和,却总有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车子驶上渡轮的时候,苏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沈临夏的行李箱里甚至装了他最喜欢的那款焦糖饼干,连他自己都忘了提过一嘴。
渡轮的引擎声轰隆隆的,苏郁靠在沈临夏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对方的衣角。他和沈临夏是同校不同系的校友,苏郁读的是冷门的考古系,沈临夏则是金融系的尖子生,家世显赫到在A大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而苏郁只是个靠着奖学金和打工勉强维持学业的普通学生,两人的交集,本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偏偏,在大一那年的冬至夜,他在学校后门的烤红薯摊前,被沈临夏递了一杯热可可。
那时的沈临夏穿着熨帖的黑色大衣,站在暖黄的路灯下,眉眼清俊,周身的贵气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弯着眼问他:“同学,烤红薯卖完了,我的分你一半?”
苏郁至今记得,那夜的风也是这么冷,可沈临夏递过来的烤红薯烫得他手心发暖,甜香漫进喉咙里,连带着心里那块冻硬的地方,都悄悄融了点。
“在想什么?”沈临夏的手指戳了戳苏郁的脸颊,把他的思绪拉回来。苏郁摇摇头,把脸埋进沈临夏的颈窝,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海水腥气:“在想,你怎么突然想来这么偏的岛。”
“听说这里的冬天有蓝眼泪。”沈临夏抬手揉了揉苏郁的头发,语气随意,“顺便,想和你待几天。”
苏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临夏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毛衣,像揣了只温热的小兽。他知道沈临夏的时间有多金贵,金融系的期末项目、家族的企业实习,哪一样都够对方忙得脚不沾地,可沈临夏却愿意花整整一周的时间,陪他来这座连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小岛。
渡轮靠岸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在海面上,瞬间就被浪头卷走。沈临夏替苏郁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又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套在苏郁手上,才拎着两个行李箱往岛上走。
岛上的民宿是沈临夏提前订的,在半山腰,白墙黑瓦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枇杷树,雪落在枝桠上,像开了满树的梨花。民宿老板是个和蔼的阿姨,见了沈临夏就笑着招呼:“沈少爷,等你们好久了,房间给你们留了朝南的,阳光最好。”
苏郁跟在沈临夏身后,看着对方熟稔地和老板交谈,才发现沈临夏连民宿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沈临夏的世界,永远是这样周到又妥帖,而自己,好像总是被对方护在羽翼下,连一点风吹雨打都碰不到。
放好行李后,沈临夏拉着苏郁去岛上闲逛。冬日的岛上游人寥寥,石板路被雪盖得软绵绵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边的渔村里,偶有渔民披着蓑衣从海边回来,竹筐里的鱼虾还冒着寒气。
苏郁走得慢,总被路边的贝壳和礁石吸引,沈临夏就耐着性子等他,手里替他拿着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像个任劳任怨的跟班。
走到岛的尽头时,眼前是一片无人的沙滩。雪落在沙滩上,一半白一半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冻成了冰碴。苏郁裹紧了围巾,却被沈临夏拉着往海边走。
“冷不冷?”沈临夏把苏郁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烫得苏郁指尖发麻。
“有点。”苏郁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舍不得挣开,“沈临夏,你说的蓝眼泪,真的会出现吗?”
“会的。”沈临夏低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当地人说,只有冬天最冷的几晚,海水中的荧光藻才会发光,要等深夜。”
苏郁“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沈临夏:“那我们要在这里等吗?”
“嗯。”沈临夏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条厚厚的毯子铺在沙滩上,拉着苏郁坐下来,“反正,有我陪你。”
沙滩上的风更烈了,苏郁往沈临夏怀里靠得更紧,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慢慢被夜色吞没。他想起在学校的日子,沈临夏总会在他考古系的课结束后,拎着热奶茶在教学楼门口等他;会在他打工的便利店打烊后,撑着伞站在雨里;会在他对着难懂的专业书皱眉时,默默坐在旁边处理自己的工作,却总在他抬头时,递上一颗剥好的糖。
“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沈临夏忽然开口,打断了苏郁的思绪。他捏了捏苏郁的脸,语气带着点无奈,“苏郁,我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苏郁抿了抿唇,把脸埋进沈临夏的胸口:“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沈临夏的爱,从来都是坦荡又热烈的,像冬日里的太阳,晒得他连一点阴霾都藏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海边的风忽然小了些。沈临夏轻轻推了推苏郁:“看。”
苏郁抬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漆黑的海面上,忽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蓝绿色荧光,海浪涌上来时,荧光便顺着沙滩漫开,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又像坠落的星河。那是蓝眼泪,在冬日的寒夜里,美得惊心动魄。
“好看吗?”沈临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郁点头,鼻尖忽然发酸。他转过头,撞上沈临夏温柔的目光,对方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雪的凉意和海风的咸涩。
“苏郁,”沈临夏的额头抵着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这个冬天,以后的每一个冬天,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苏郁伸手环住沈临夏的脖子,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任由眼泪蹭在沈临夏的毛衣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好。”
海浪还在拍打着沙滩,蓝眼泪的荧光在他们脚边流转。冬日的海岛寒风凛冽,可苏郁却觉得,自己好像被沈临夏裹进了一个永远温暖的结界里,从此,再无寒冬。
远处的灯塔还在亮着,雪落在他们的发顶,像撒了一把温柔的糖霜。两个年轻的大学生,在无人的海岛沙滩上相拥,身后是翻涌的海,身前是彼此的光,这个冬天的风,好像也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