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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软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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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细雪是碎在风里的糖,沾在沈临夏的呢子大衣领口,没等焐化就被图书馆的暖气烘成了凉丝丝的水痕。他攥着两杯热可可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苏郁五分钟前发的消息:“临夏,二楼靠窗的架子顶层,我够不着那本带松枝插图的画册——手冻僵啦!”
尾端的感叹号像苏郁踮脚时晃悠的脚尖,沈临夏指尖抵着杯壁的热,喉结轻轻动了动。上周这小子刚因为在雪地里追猫摔了一跤,膝盖裹着纱布还蹦蹦跳跳,现在连够本书都要撒娇,活像只揣了暖手宝还嫌冷的猫。
推开门时,暖气裹着旧书页的香扑过来,沈临夏看见苏郁扒着书架顶层踮脚,米白色的毛衣后摆往上缩了点,露出一小截腰——哪怕裹着厚绒秋裤,也能看见他因为冻得发僵而绷紧的线条。沈临夏快步走过去,没等对方反应,先把热可可塞到他冻得发红的手里,另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人的腰,轻轻往上托了托。
“小心摔。”
苏郁的后背撞在他胸口时,沈临夏听见对方的心跳“咚”地重了一拍,混着热可可杯壁的轻响,裹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像把初冬的软雪都揉化了。苏郁攥着热可可转过身,睫毛上还沾着点从门缝飘进来的雪沫,眼睛亮得像结了薄冰的湖:“抓到啦!你看封面——是去年初雪那天的摄影展作品!”
画册封面是张蒙着薄霜的照片:穿高二校服的男生蹲在松树下,指尖捏着枝沾了雪的松针,雪粒子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细盐。沈临夏的呼吸滞了滞——这是他十七岁的冬天,拍照片的人是苏郁,当时这小子裹着比自己还厚的围巾,举着相机的手冻得直抖,连对焦都没对清楚。
“嗯,那天你非说要拍‘松雪同框’,结果蹲在雪地里哭鼻子,说手套沾了雪,把相机镜头弄花了。”沈临夏接过画册,指腹擦过封面男生的侧脸,指节蹭到苏郁还带着热可可温度的指尖,“最后还是我把你揣进羽绒服里,捂了半天才缓过来。”
苏郁的耳朵“唰”地红透了,连带着鼻尖都泛了粉,攥着热可可杯壁晃了晃:“哪有哭!我那是睫毛冻住了睁不开眼……”话没说完,窗外的风裹着细雪敲了敲玻璃,画册被吹得哗啦啦翻页,停在夹着干松针的那一页——松针是深褐色的,针尖还沾着点去年的雪渍,和沈临夏围巾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个是你夹的?”苏郁指尖碰了碰那根松针,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落在窗沿的雪,“上周你借我围巾,还回来的时候我就闻到松针的味儿了——你是不是把围巾挂在松树上晒过?”
沈临夏没应声,只是把画册合起来,掌心覆在苏郁还没暖透的手背上。图书馆的暖气裹着松针的冷香,缠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像把初冬的软雪都揉成了暖的。他低头看见苏郁毛衣袖口漏出来的纱布角,忽然用指腹蹭了蹭对方的膝盖:“还疼吗?”
苏郁的脸更红了,把热可可往他怀里塞了塞:“早不疼啦!走啦走啦,去操场拍挂霜的槐枝——你答应过我的!”
像只叼了糖就跑的雀,苏郁踩着地毯上的雪水印子往外蹦,围巾尾巴扫过沈临夏的手背。穿过走廊时,阳光把窗外的雪照得发亮,苏郁踩着那些晃眼的光斑走,影子时不时蹭过沈临夏的鞋尖。沈临夏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这小子裹着过大的羽绒服,小碎步跟在他身后,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睛,像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狐狸。
操场的老槐树下铺着层薄霜,苏郁蹲在树坑里举着相机拍枝桠,手套指尖沾了霜,冻得发红的指节蜷在镜头旁。沈临夏坐在旁边的看台上,把另一杯热可可揣进对方的围巾里,看着他侧脸被雪光浸得发亮,忽然开口:“苏郁,你语文课本扉页的签名,是不是我的名字?”
苏郁按快门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语文课本扉页,有行被橡皮擦得发毛的签名——是沈临夏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连“临”字的竖钩都写得像蜷起来的猫尾巴。那是初一的冬天,苏郁偷拿了沈临夏放在桌角的钢笔,趁他去扫雪,趴在教室后排写的。当时他的手冻得握不住笔,写一笔蹭一下,最后还是没敢把课本还给沈临夏,藏在书包最底层藏了半学期。
“你怎么……”苏郁的声音发颤,指尖攥紧了相机带,“你怎么知道的?”
沈临夏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本旧课本,翻到扉页——那里也有行模糊的签名,是苏郁的名字,笔画比他的要工整些,只是“郁”字的点被橡皮擦破了点纸。这是高二的冬天,苏郁因为在雪地里等他送笔记冻得发烧,请假在家躺了三天,沈临夏帮他收课本时,坐在他的座位上写的。
“上次帮你整理书包的时候看到的。”沈临夏把课本递过去,指尖碰了碰苏郁冻得发凉的耳尖,“我写的时候,擦了三次——怕你嫌我字丑,配不上你的课本。”
风裹着细雪吹过槐枝,“簌簌”地落了两人满身。苏郁抬起头,睫毛上的雪沫化了,在眼下晕出点湿意,像盛了半眶融雪的湖。他往前凑了凑,鼻尖蹭过沈临夏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声音黏得像热可可里的糖:“沈临夏,我是不是……很早就喜欢你了?”
沈临夏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大衣裹住两人的瞬间,苏郁身上的雪化了,湿凉的温度蹭在他颈窝,混着热可可的甜香,像把初冬的冷都捂热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裹着薄霜的枝桠晃了晃,雪粒子落在沈临夏的发梢,凉丝丝的。
“嗯,”沈临夏的下巴抵在苏郁的发顶,声音裹着松针的冷香,“我也是。”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裹着雪风撞在暖空气里,碎成了十七岁的软。苏郁把脸埋在他肩窝,指尖攥着他大衣的纽扣,忽然笑出了声,连带着肩膀都轻轻抖:“那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这样以后扫雪,我就不用抢最大的雪铲了——我的都给你,你帮我堆雪人好不好?”
沈临夏低头,吻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上。雪还在落,风是软的,热可可的甜裹着松针的香,把十七岁的心跳,都藏在了落满细雪的槐树下。他捏了捏苏郁裹在围巾里的手,听见对方小声嘟囔“手又冻僵啦”,于是把那只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贴着暖手宝的热:“好,堆最大的雪人,给你当保镖。”
苏郁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着暖窝的猫。初冬的软雪落在两人的发梢,没等化透,就被彼此的温度烘成了暖的水痕——像把整个冬天的甜,都揉进了十七岁的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