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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Takanash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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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信介第一次见到小鸟游一二,是在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那天他值日,负责检查教学楼后的花坛。
春日的阳光温吞吞地落在石板路上,他绕过转角,看见一个女生蹲在花坛边,校服裙摆铺在脚踝处,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
她正给一株刚冒头的幼苗松土。
动作很轻,铲尖斜斜切入泥土,再微微抬起,让空气渗进去。
阳光从她肩头滑落,在她指尖停了一瞬。
北没有出声。
他站在原地,看她把周围的杂草拔干净,又用小喷壶细细地浇了水。
整个过程里她没说一句话,只有风吹过时,花坛里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是在给波斯菊间苗——那些秋天会开花的种子,她在三月底就播下了。
2.
小鸟游一二。
这个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年级的花名册上,就在他名字往下数几行的地方。
北第一次认真看它,是在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栏前。
她的名字排在中等偏上的位置,不前不后,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一二?”他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念出声来,“这名字好奇怪。”
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是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轻轻扬起的笑。
“嗯,”她说,“姐姐叫小鸟游千惠,妈妈本来想叫我百,后来觉得一二也挺好的。”
问话的人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解释。
北站在几步之外,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后来他想,他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3.
排球部的训练总是很晚结束。
北收拾完器材离开体育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校园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地上。
他走过教学楼后面那条路。
花坛边有个人影。
是小鸟游。
她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手电筒,光打在几株植物的叶子上。她看得太专注,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小鸟游。”
她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晃到他脸上,又慌慌张张地移开。
“对不起!”她站起来,校服裙摆上沾了些泥土,“北君?这么晚了......”
“这句话应该我说。”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在看月季,”她说,指了指花坛角落,“白天太忙了,晚上来看看它有没有被虫子咬。春天的蚜虫很讨厌。”
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月光底下,那几株月季的叶子确实有些卷曲。
“明天早上我来处理,”她说,“现在喷药的话,晚上湿度大,容易得病。”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北看着她。
路灯的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夜色里。
她的睫毛很长,低着眼睛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突然想问,你为什么叫一二。
但他没有问。
“我送你到校门口。”他说。
4.
后来北发现,他总能在各种地方看见她。
晨跑的时候,她在花坛边浇水。
午休的时候,她在天台给多肉换盆。
放学的时候,她拎着一个小水桶从园艺部的小屋走出来,桶里装着几把剪刀和一包肥料。
她从来不主动跟人打招呼,但有人叫她的时候,她会停下来,认真听完对方的话,再认真回答。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有一次北从她身边经过,听见她和园艺部的学妹说话。
“前辈,这盆花叫什么名字啊?”
“这是桔梗。”她说,“夏天的花。现在种下去,七月就能开了。”
“好漂亮!我也想要一盆。”
“那我帮你扦插一株,”她说,“不过要等它再长大一点。现在剪的话,母株会伤到的。”
学妹高高兴兴地跑了。
北站在走廊尽头,隔着半个中庭的距离,看见她把那盆桔梗挪到阴凉处,又用小喷壶给周围的空气喷了喷水。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5.
稻荷崎的夏天来得很快。
六月底的时候,教学楼后面的波斯菊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
绿色的茎秆细细的,顶上顶着小小的花苞,还没有开。
北那天值日结束,从教学楼后门出来,看见小鸟游站在花坛边上。
她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旁边月季的残花。
剪下来的花被她放在脚边的小篮子里,每一朵都剪得很整齐。
他走过去。
“波斯菊快开了。”他说。
她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弯。
“嗯,”她说,“再过一两周吧。”
“你种的?”
“嗯。”她点点头,“春天的时候播的种。那时候还很小,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指尖轻轻掠过叶缘。
“它们长得很快,”她说,“感觉昨天还在担心它们会不会发芽,今天就已经要开花了。”
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侧脸的线条,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指尖碰到叶子时那一瞬间的温柔。
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北君,”她忽然开口,“你暑假会留在学校训练吗?”
“会。”
“那我可能还能再见到你,”她说,“暑假的时候花要天天浇水,我得来。”
她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我还担心暑假见不到人了。”
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把剪刀放进篮子里,又把篮子拎起来。
“小鸟游。”他说。
她回过头。
“......没什么。”
她歪了歪头,然后笑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说,“明天见,北君。”
“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波斯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6.
后来北信介想,他大概就是在那个夏天喜欢上小鸟游一二的。
不是因为某一个瞬间,不是因为某一句话。
是很多很多个瞬间叠在一起——她蹲在花坛边松土的样子,她认真回答别人问题的样子,她在月光下看月季的样子,她说“我还担心暑假见不到人了”时那个轻轻的笑容。
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然后在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刻,悄悄地发了芽。
七月,波斯菊开了。
粉的,白的,紫红的,挤挤挨挨地站满了整个花坛。
那天早上北从教学楼后面经过,看见小鸟游站在花坛前,手里拎着浇水的小桶。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花。
阳光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轻轻弯起的嘴角上。
他停下脚步。
远处的排球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