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季》枯棂

1、第 1 章

　　蝉鸣的尾巴被秋老虎拽得又长又燥，高二（3）班的早读课总被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江亦叼着根没拆封的牛奶糖，单肩挎着书包撞开后门时，教室里的朗朗书声恰好顿了顿。

　　他的视线精准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靠窗第三排的身影上。

　　林亦安正低头写着竞赛题，晨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嘈杂教室里唯一清晰的动静。江亦放轻脚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把书包往旁边的空位上一甩，胳膊肘带着点故意的意味，轻轻撞了撞林亦安的胳膊。

　　“喂，学神，”他压低声音，嘴角噙着点痞气的笑，“这道题借我抄抄呗，昨晚熬夜打排位，脑子现在还宕机呢。”

　　林亦安没抬头，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把摊开的竞赛题往旁边挪了挪，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浸了晨间的露水：“自己算。”

　　“算得出来还找你？”江亦理直气壮，手指在那道复杂的函数题上戳了戳，“这玩意儿比王者峡谷的野怪还难搞，我看一眼就头疼。”

　　林亦安这才抬起头，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把他瞳仁里的颜色染得浅了些。江亦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赶紧别开眼，假装去看窗外枝桠间蹦跶的麻雀，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早读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江亦正趴在桌上补觉，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睡得昏昏沉沉。他被人轻轻拍了拍肩膀，力道很轻，带着点熟悉的温度。江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林亦安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温热的包子，还有两瓶凝着细密水珠的橘子汽水。

　　“走了，”林亦安的声音比窗外的风还软，“去操场转一圈，顺便把早饭解决了。”

　　江亦瞬间清醒，抓起书包就跟上，动作快得像是怕对方反悔。

　　初秋的操场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塑胶跑道被晒了半上午，踩上去有点烫脚。风卷着香樟树的清香吹过来，混着橘子汽水的甜，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汽水罐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走到主席台后面的梧桐树下，江亦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糖纸是粉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糖递到林亦安面前，指尖有点微微的发烫：“喏，谢你借我看题，这糖超甜的，给你尝尝。”

　　林亦安挑了挑眉，没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好像没让你抄吧？”

　　“那不是重点，”江亦把糖硬塞到他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林亦安微凉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重点是，我想请你吃糖。”

　　林亦安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粉色的糖，沉默了几秒，慢慢剥开糖纸。草莓的甜腻在舌尖蔓延开来，比橘子汽水的味道更浓，也更软。江亦盯着他的嘴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小声问：“甜吗？”

　　林亦安抬眼，撞进他亮晶晶的眸子里，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甜。”

　　那天之后，江亦和林亦安之间的氛围，就像被橘子汽水浸润过的夏夜晚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和甜。

　　江亦开始每天早上都提前十分钟到教室，书包里揣着两颗糖，一颗草莓味的给林亦安，一颗牛奶味的留给自己。他不再上课偷偷睡觉，而是撑着脑袋看林亦安写字，看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看他偶尔蹙眉思考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亦安也会在放学路上等江亦，等他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等他被同学拉着说几句闲话，然后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沿着种满香樟树的小路慢慢走。江亦话多，絮絮叨叨地讲着班里的趣事，讲着昨晚打游戏遇到的坑队友，讲着校门口新开的小吃店有多难吃。林亦安话少，却听得很认真，偶尔应一声，或者被逗得弯起嘴角。

　　他们的关系，就像一颗慢慢发酵的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酝酿着甜。

　　第一次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江亦坐在林亦安旁边，摊开的数学卷子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草稿，他盯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看了十分钟，还是没半点思路，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林亦安放下手里的书，侧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哪道题？”

　　江亦指了指卷子上的那道题，一脸苦大仇深：“这个，我算到第三步就卡住了，感觉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林亦安没说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他的字很好看，清隽挺拔，像他的人一样。江亦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林亦安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书页的墨香，很好闻。

　　“这里辅助线要这么画，”林亦安的指尖点在草稿纸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然后用余弦定理，把边角关系转化一下。”

　　江亦的注意力根本没在题目上，他盯着林亦安纤长的手指，看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小片光影。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亦安的手背。

　　林亦安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亦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赶紧缩回手，假装去看卷子，耳根红得能滴血：“我、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学神。”

　　林亦安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戳破，只是转回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步骤，只是握着笔的手，微微有些发烫。

　　自习到傍晚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把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色。

　　江亦看着窗外的雨，皱起眉头：“完了，我没带伞。”

　　林亦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给他：“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就行，这把伞你拿着。”

　　“那怎么行？”江亦摆摆手，“你会被淋湿的。”

　　“没关系。”林亦安把伞塞进他手里，拿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江亦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一起走，伞够大的。”

　　林亦安愣了愣，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点了点头。

　　黑色的伞面撑开，像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让江亦的心跳漏一拍。

　　走到江亦家楼下的时候，雨势渐渐大了。江亦把伞递给林亦安，声音有点闷：“谢谢你送我回来，伞你拿着吧，明天我去教室找你拿。”

　　林亦安接过伞，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忍不住抬手替他拂了拂，指尖擦过他的额头，带着微凉的温度。

　　“上去吧，”林亦安的声音很轻，“别感冒了。”

　　江亦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站在雨里的林亦安，大声喊：“林亦安！”

　　林亦安抬起头，看向他。

　　“明天见！”江亦挥了挥手，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耀眼得晃人。

　　林亦安看着他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嘴角也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声回应：“明天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一杯温吞的橘子汽水，带着淡淡的甜。江亦和林亦安的关系，在同学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发生着变化，却又藏得很好，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里面藏着怎样蓬勃的春意。

　　被同学撞见的那天，是在一个晚自习后的晚上。

　　那天是周五，晚自习放学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江亦和林亦安还在收拾东西。江亦磨磨蹭蹭地把书塞进书包，眼睛却一直黏在林亦安身上。

　　林亦安收拾好书包，转过身看他：“怎么了？”

　　江亦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教室里的灯已经被关掉了大半，只剩下讲台上的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亦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看着林亦安的眼睛，鼓起勇气，轻轻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林亦安的身体僵了僵，没躲开。

　　江亦的胆子大了些，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林亦安的鼻尖，声音轻得像梦呓：“林亦安，我好像……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同学的说笑声。江亦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

　　教室门被推开，几个同学走了进来，看见教室里的两人，愣了愣。

　　“江亦？林亦安？你们怎么还没走？”一个女生好奇地问。

　　江亦的脸瞬间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挠挠头。

　　林亦安却很镇定，他走上前，自然地拍了拍江亦的肩膀，语气平淡：“他有道题不会，我给他讲了讲。”

　　几个同学哦了一声，没多想，拿了落在教室里的东西就走了。

　　教室门再次关上的时候，江亦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心脏还在狂跳。

　　林亦安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带着笑意：“刚才，你说什么？”

　　江亦的脸更红了，他别开眼，不敢看他：“没、没什么，你听错了。”

　　林亦安却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亦的手腕，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没听错，江亦，我也喜欢你。”

　　江亦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温柔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的笑意，像橘子汽水的甜，像夏夜晚风的软，像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事。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晚风穿过走廊，吹进教室，带着桂花的清香。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亦看着林亦安的眼睛，突然笑了，他反握住林亦安的手，指尖相触，温度滚烫。

　　“那，”江亦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无比清晰，“以后，一起走吗？”

　　林亦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却又无比坚定：“一起走。”

　　夏末的风穿过教室，卷起桌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橘子汽水的甜，草莓糖的软，少年心事的悸动，都在这温柔的晚风里，酿成了一整个青春的，最甜的秘密。

　　后来很多年，江亦都记得那个晚上。记得昏黄的灯光，记得桂花的清香，记得林亦安掌心的温度，和那句落在晚风里的，带着无限温柔的——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