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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你你你 待到廊 ...
待到廊下脚步声渐渐远了,金旃将剑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第三层?”她歪头看宋玉禾,眉梢微挑,“你什么时候又挖出第三层了?”
宋玉禾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没有第三层。”
金旃一愣。
宋玉禾放下茶盏,抬眸看她,笑道:“吓他的。”
金旃怔了怔,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阴险啊。”
宋玉禾被她拍得身子一歪,却不恼,只稳稳坐正了,轻声道:“韦兆太聪明。对付聪明人,得让他觉得你手里还有牌——哪怕那张牌,是假的。”
金旃又想起韦七郎说的韦兆愿意放弃家族保下赵景珩,不由沉默了下:“韦家出身商贾,乃是最末等的门户。纵有今日泼天富贵,族中子弟仍罕有登朝堂者——便是这位名声在外的韦七郎,也未曾挣得半分功名。”
宋玉禾淡然的挑眉:“商贾之皮,至今未脱。”
“这背后,固然有清陵高氏为首的京都世家百般打压,可若没有皇帝的默许……谁又真能压得住韦家?”金旃轻声道,“前世我未曾想透这一层,只觉得韦家可怜,被世家排挤得喘不过气。可这十五日来的琢磨,连带今夜韦兆的意思——看来这韦家,从来不过是天子手里的一枚棋子。用得着时,赐银赐宅;用不着时,晾在一边。韦兆再如何机谋过人,也跳不出那座五指山。”
宋玉禾眼中有惊艳之色,他淡笑开口:“前世我也曾与他有过接触,韦兆其人,有谋略善攻心,其实若他真想率全族全身而退,脱身之计未必想不出来。可他,对赵景珩之心,已比过护全族之心。”
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檐下风铃细响,一声接一声。
金旃沉默片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韦善仙已在后宫隐遁多年,韦兆在朝堂为了赵景珩多番筹谋,今时今日的困境,他若想破局,也只能看皇帝愿不愿意护下他们一家。”
宋玉禾抬眸看她。
“北征军凯旋,是当年皇帝登上皇位最大的功绩。”金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像在敲算盘,“皇帝要护住当年‘吃人’的真相,就不能让韦家走出这盘棋。我若是皇帝,便趁着毒盐案这把火,把韦家烧个干干净净,让他们再也说不出当年真相。”
“所以韦兆才说要‘保三皇子’。”宋玉禾接过话头,语声徐缓,“他不是不想保韦家,是保不住。一旦毒盐案掀开往事,皇帝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韦家。与其全族陪葬,不如舍了韦家,只保三皇子——三皇子活着,韦家的血脉或许还能留一线。”
金旃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道光:“可皇帝未必会舍得。”
宋玉禾挑眉:“哦?”
“高家势大,太子羽翼丰满,皇帝若真想放权,大可以借着此事铲除韦家,断了赵景珩与太子抗衡的臂膀。”金旃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可他哪里舍得?他还要留着韦家,掣肘太子母族。否则,他拿什么制衡高家?”
宋玉禾望着她,唇边漾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冷。
“所以咱们请出伍公,才是真正的杀招。”他慢悠悠地说,“伍公刚正,朝野皆知。且他对门生韦兆实不一般。他一出山,必定要彻查天下盐务。东海盐场那个李庸,是高家安插的傀儡,伍公不会放过他。而高家为了保李庸,就不得不与伍公在朝堂上正面交锋。”
金旃眼睛一亮,接得极快:“皇帝最怕的,就是高家与伍公斗到不可开交时,把北征军的旧事翻出来做筹码。到那时,皇帝一定会顺着伍公的刀,把李庸砍了,把高家在盐场的爪子剁了,然后,顺手把韦家也收拾舒坦了,埋了北征军凯旋真相。一箭双雕,既安了伍公的心,又堵了北征军的嘴。”
金旃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解开了一道极难的棋局:“而我们,只要在伍公翻出旧事有机可乘之时,将苍霞川遗民之举上报——”
宋玉禾接话道:“立碑修庙,香火祭奠,不受困锁——你许诺钱叔的,便能做到。”
金旃却眸色一暗:“可我也许诺他,要将当年真相,昭告天下。”
堂中静了一瞬。
宋玉禾看着她,目光温润如水,半晌,轻声道:“真相未必只能从口舌上传。”
金旃抬眸,对上他温润如水的眼眸。
“苍霞川的碑立起来了,香火续上了,遗民不再受困锁——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真相?天下人看见那座碑,自会去问碑上为何无名,自会去问他们从何处来。你不需要开口,真相自己会说话。”他笑意清明,实在过分好看,“人之所为,七分努力,三分天意,未必能百事顺心,何必过分苛责自己?”
金旃怔了怔,眼底的暗色渐渐化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倒是会安慰人。”
宋玉禾轻声道:“不敢。只是怕夫人夜里睡不着,又要拿剑架我脖子上。”
“不过,”金旃挑眉笑道,“怕是事情了结时,待众人回过神,伍公他老人家琢磨过来自己被利用了,想要你脑袋的可就不是我了。”
“伍公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宋玉禾却摇了摇头,“他从入仕到致仕,数十年功绩,唯一遗憾便是没能查明天下盐务。若今时今日,他能有此机会,自然会出山。至于查到最后,韦家是死是活,伍公或许并不关心。”
金旃这才想起,前世宋玉禾自请查明盐务前,曾到南山向伍公请教——看来,前世此行,宋玉禾待这位伍公,确实敬佩。
“你倒是对他老人家上心。”
宋玉禾抬眼看她,唇角微弯:“伍公一生清白,所求不过海晏河清。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金旃看他良久,微微歪头:“此次——毒盐案,北征军,高氏韦家,伍公皇子,都在棋中,那咱们呢?咱们在这盘局里,是什么角色?”
宋玉禾一笑:“咱们是递刀的人。”
金旃也笑了起来:“递刀不嫌事大——我越发琢磨出你的路数来了。”
宋玉禾放下茶盏:“哦?”
金旃的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递刀人,刀不在自己手里,杀人不见血,事后还落个清白名声——怪不得呢。”
她故意顿了顿,像说书人卖关子。
“前世那位名满天下的‘玉面首辅’,若非自己撕了那张君子皮,又怎会落得‘奸佞妖臣’的骂名?”
自重生以来,金旃也时不时用前世人人骂他的来调侃他,初初宋玉禾心下倒是有些恼意,但说的多了,他倒是也不再应激。
金旃撑着侧歪的脑袋,眼睛亮极了,满是趣味:“宋玉禾,我真好奇前世的你,到底为何要如此自毁呢?”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想要探究他前世的因。不是调侃,不是揶揄,而是真真切切的疑问。
宋玉禾看着那双映着烛火的眸子,笑意清浅,心下沉沉地压着一团阴寒。
——你若是晓得,前世的我为何登高,为何自毁,会不会后悔今日这一问呢?
可他面上仍旧温和,仍旧眼眸澄净。
他也学她,撑着脑袋,歪着头,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因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虚有其表的伪君子啊。待爬到了高处,得了泼天的权势,哪里还记得挂着那张玉面皮囊?自然是重归本性,做回真小人罢了。”
他说得坦率,金旃听着,心中却微微一愣。
她望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他越是笑得云淡风轻,便越是藏着不愿让人触碰的东西。
金旃面上不显,只缓缓浮上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像是什么都信了,又像是什么都没信。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语气漫不经心,“那你这真小人,往后可得好好听我的话。否则——”
她眯起眼,伸出手指朝他虚虚一点,那模样活像个蛮不讲理的山大王。
“否则怎样?”宋玉禾问。
金旃还真没想好怎么个后果才能震慑住他,思索了下,最终说道:“否则——你的棺材本,我得翻倍啦!”
宋玉禾想起那晚她吃醉了酒,抱着他的脑袋哭得浑身发抖,嘴里颠来倒去就是“别被砍脑袋”“棺材太贵了”这些胡话。那会儿他只觉得好笑又心酸,哄了半宿,最后她在他怀里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泪。
此刻她清醒着,却拿同一件事来威胁他,不过,这威胁……
实在好听。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这回是真笑。
笑意漫过眼底那层薄冰,残雪融碎,一江春寒了。
金旃却被他笑得发懵:“你笑什么?”
宋玉禾不答,只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像是在忍笑。
“笑你——笑你,此时此刻于我,连威胁都舍不得说句狠话了。”
他如此说道,声音低低的,竟仿佛带着一点叹息般的宠溺。
金旃一愣,嗤笑一声:“谁舍不得了!”
“棺材本翻倍——这哪里是罚我呢?如何不算为我攒家当?”
金旃张了张嘴,本想如往常般讥讽调笑,但看他笑着,她又难得觉得有趣,只想着伸手打他——
宋玉禾却抢先,微微倾身,握住了她抬起来的那只手。
不重,只是轻轻拢着。
他看她,眉眼盈盈好看的不得了,语调好听的似在哄孩子:“不过,夫人已发了话,那夫君在此,只得讨饶了。”
金旃瞧他莫名其妙地心情这般好起来,虽然不解,却忍不住也觉得好笑。
她眨眨眼,眸光流转间尽是促狭:“咱们这段时日忙碌,难得清闲。今夜好不容易事也了得差不多,不如——”
她故意顿了顿,往宋玉禾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醉醺醺似的软意:“我去你房里,与你说说话?”
宋玉禾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金旃看得真切,那笑意从他眼底一寸一寸退下去。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是咽得太急呛着了。
金旃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尾音拖得长长的:“怎么?还没做好准备啊?”
宋玉禾松开她的手,扶额,指腹抵着眉心揉了两下,那姿态活像是被学生刁难的老学究,五分无语三分怨愤两分认命。
金旃却不肯放过他,只伸出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一抬,迫使他不得不对上她的目光。
她挑眉:“怎么?哄得你欢心,你却哄不得我?”
果然是这些日子她消停了些,宋玉禾便真忘了她那“狼子野心”——平日里刀剑耍得利索,嘴皮子也不遑多让,荤素不忌的话说来就来,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金旃见他仍不说话,忽然缓缓皱起眉来,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眼尾都耷拉下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前世你我虽然怨怼,但好歹是做夫妻的。今生你我同盟伙伴,你却是半分甜头也不让我尝——”
今生彼此早已坦白交底,可偏偏就这件事儿宋玉禾百般躲闪。金旃原以为他不过是脸皮薄,可次数多了,她心下不免犯起了嘀咕——莫不是前世那东宫的经历,让宋玉禾……
她突然收了那副可怜相,眉头紧皱,目光如炬,将宋玉禾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最后停在一处,沉声道:“莫不是,前世那赵乾佑待你…床笫之间……有什么怪癖?让你也生了什么…怪症?”
宋玉禾万万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天马行空,也是愣住。
那双明媚的眸子又死死盯着宋玉禾的眼,刨根问底,不依不饶:“那难不成,你不会是真成了断袖吧?——”
“我绝不是!”
宋玉禾终于忍无可忍,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三分。
金旃眯起眼:“那你躲什么?”
“我——”
宋玉禾实在说不下去,耳根竟不知不觉红得像要滴血。他发现自己竟被堵得哑口无言——如何避开她?说怕她?丢人。说有隐疾?更丢人。说前世那桩事留下的阴影?那还不如说有隐疾!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金旃的手又往前探了探,像是要验明正身。
宋玉禾“唰”地一下站起身来。
难得他第一次动作如此之快,袖口带翻了茶盏,半盏凉茶泼在桌案上,沿着桌面滴滴答答淌下来。
他失措地抖了抖袖子,水珠四溅,正正好好甩了金旃一脸。
那张方才还似嗔似怨的美人面,此刻挂着水珠,冰冷如霜。
宋玉禾大惊,慌张的用袖子为她擦脸。
金旃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手忙脚乱地擦,目光却冷冷地钉在他脸上。然后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两指正正扣在脉门处,用了三分力。
宋玉禾吃痛,“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五官都皱了起来。
“夫、夫人……”
金旃眯着眼,松了劲儿,面色难看:“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因为那赵乾佑,今生你对那档子事,就——”
宋玉禾被她攥着手腕,逃也逃不得,对上她那山匪架势,终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与其日日如此,不如……
心思翻转间,他竟垂下眼帘,真点了头。
金旃如遭雷劈:“你、你、你!”
一时失神,手一松,宋玉禾逃出生天。
他再不多说,立马转身就跑,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袍角翻飞,像身后有狼追。
正当他跑着转过长廊时,他听到金旃怒意震天的嚎啕——
“我要杀了他!!!!!”
宋玉禾正跑着,闻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廊柱。他一把扶住柱子,后背贴着冰凉的漆木,喘着气,心口直跳。
他咽了咽唾沫,摸了摸自己尚在的脖子,低声喃喃。
“……应该……不是说我吧?”
静了三息。
“……嗯……不是我。”
他低声自语,顿了顿,又想起方才自己那一番行径——点头认“罪”,趁乱脱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实在,实在是毫无出息!
宋玉禾这才觉得耳根发烫,他伸手摸了摸,忽然就笑了。靠着廊柱,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收不住。
夜风穿廊而过,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宋玉禾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这才止住笑,捏了捏还在发烫的耳根,微微摇头,含笑低声骂道:“好生没出息。”
——罢了。明日,再哄哄。
这般想着,瞧着近在咫尺的房间,他沉思一下,随后决绝的脚步一转,拐向了书房的方向。
——至于今晚,还是睡了书房、锁了门窗比较稳妥。
问:老公有阴影了怎么办?
金旃: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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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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